第91章 听雪园(三)

    月行之确实需要出来缓缓, 他能猜到自己上辈子是被自己人背叛了,要不以他的战力,绝不会在藏雪谷那么快一败涂地, 多半是有人提前给他下了毒,才让他在中了埋伏之后, 体内灵力滞涩, 连个大招都用不出来。

    但他从未想过,这个叛徒会是黄鹂, 更想不到,他的师弟才是那幕后的始作俑者。

    月行之木木然坐在黄鹂濒死的身体旁边,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脸上是一片冰凉的眼泪,他低头看着黄鹂, 这个和他朝夕相处了两三年的小侍童,此刻双目紧闭, 白皙的脸颊上溅了血, 脖颈处一片血肉模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时很难分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抬起头, 温露白盘腿端坐在琴案的另一边,眼睛闭着, 眉心微蹙, 他现在在探查的, 应该就是黄鹂在寂无山的那段记忆。

    月行之知道的那一段。

    印象当中黄鹂乖巧伶俐, 很会照顾人, 自从有了这个小侍童, 月行之能明显感觉到日常生活变舒服了,说到底他是个仙门公子,不太会照顾自己, 在寂无山虽然也有不少手下,但从未有一个人是专门伺候他的。

    黄鹂在的时候,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轻咳一声马上有热茶递上,一抬眼就立刻有人过来听他吩咐,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有人给他唱歌解闷。

    黄鹂是最贴心的仆从,常常让他想起阿莲。

    月行之自认对黄鹂也是极好的,关心他、信任他,从未在他面前自诩尊主,更不曾迁怒、苛责于他,甚至还有事没事逗他开心。

    看似风平浪静,但其实早已暗流涌动,现在知道了结果,再细细回想,才发现一切并非无迹可循。

    当年,仙盟围剿寂无山,数次久攻不下,损失惨重,而妖族内部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下,也是人心思变,一些外面的妖族部族、联盟生出观望之心,迟迟不愿回援寂无山,如果仙盟再次来袭,结果恐怕不容乐观。

    偏生这个时候,魔族一个部落又出叛乱,叛军偷袭了妖族的花果盟,花果盟盟主向月行之求援,十万火急。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若能迅速果断处理了此事,那既能震慑魔族,又能团结妖族在寂无山之外的那些力量,共抗仙盟。

    为了节省时间,月行之准备只带沉渊和一小支队伍抄小路走藏雪谷,让玄狸带领另一支队伍走大路。

    临行前一天晚上,黄鹂给他做了宵夜,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还有一碟香气扑鼻的水煎包。

    月行之喝了一口奶白的鱼汤,真心称赞道:“我以前喝过的鱼汤总有点腥味,只有你做的,又鲜又香。”

    一般这种情况下,黄鹂都会美滋滋地笑笑,然后说几句谦虚的话,但今天月行之什么也没听见。

    他疑惑扭头,见黄鹂呆呆望着他手里的汤碗,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小黄鹂,”月行之关切地看着他,“怎么像只呆鹅一样。这几天你都闷闷不乐的,是有什么心事吗?”

    “尊上,”黄鹂像是吓了一跳,突然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你……你明天能不去吗?”

    “啊?为什么?”

    “我,我这几天总是做一个梦,梦见漫天大雪,落到地上却变成了血水,雪和血同音,那‘藏雪谷’总让人感觉不太吉利……”

    月行之朗声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黄鹂的胳膊,安慰道:“什么跟什么啊?别多想了。我从不信这些,我还梦见我回到景阳山,继任宗主,又做了仙盟盟主呢,可能吗?……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把我院子里种的栀子花打理好,我回来应该就开花了……”

    黄鹂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垂下了眼眸,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是月行之上辈子最后一次见黄鹂,第二天,他就出发,走向了自己命运的终点。

    ……

    或许他也犹豫过吧?或许他对我,也有过喜爱、惋惜、内疚、悔痛之类的感情吧?

    此时此刻,月行之看着毫无生命气息的黄鹂,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对这个人的愤怒和怨恨都平息了,月行之甚至有点理解他,他理解黄鹂对夫人、莫鸢儿和莫知难的忠诚,毕竟他曾经和阿莲也有过那样的情谊,如果易地而处,阿莲也会义无反顾地去替他做一切事情吧?

    再说了,在被榨干记忆中的最后一丝价值之后,这个人就会死得彻彻底底,那还有什么好恨的,死都死了,不过如此。

    苦笑了一声,月行之起身,从黄鹂身上摸出块帕子,将他脸上的血擦干净。

    他现在倒是对莫知难非常好奇,很想看看师弟是怎么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尸骨攀上高位的,又是怎么做到在上辈子害死他之后,还能在这辈子心安理得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还要指着他鼻子倾倒自己满腔的恨意。

    还有没有天理了?月行之无奈地想,到底应该谁恨谁啊。

    正巧在这时,温露白睁开了眼睛,神情异常严肃,沉声唤道:“阿月,黄鹂的记忆里,出现了沉渊的踪迹。”

    月行之二话不说,再次潜入了黄鹂的识海。

    ……

    因为生命力正在飞快流逝,他们只能在越来越模糊的记忆里快速翻看。

    此时月行之已死,寂无山一片混乱,黄鹂悄悄溜下山,返回了浮梅岛。

    好不容易久别重逢,这两个人却没有一点喜悦,倒不是为妖魔共主之死感到愧疚,而是眼下有个更棘手的问题。

    黄鹂望着躺在自己床上的这个面色惨白、生死不明的男人,脸都快绿了,颤声问:“这……这是谁?”

    莫知难也是一脸的要死不活:“这是月行之的影卫,也是当年关在伏魔狱下三百年的大魔头沉渊。”

    黄鹂:“……???”他的震惊已经无法形容,呆在原地好半天说不出话。

    莫知难不等他回过神来提问,将他拉了坐在一旁,告诉了他事情原委。

    原来,诛杀月行之当天,莫知难也在藏雪谷的仙盟队伍中,他眼睁睁看着徐循之当众刺下最后一枚噬魂楔,月行之的鲜血染红了白得刺眼的雪地。

    在他的筹谋之下,月行之死了,但他高兴不起来,打扫完战场,其他仙门弟子都已经撤了,他还失魂落魄在藏雪谷游荡。

    突然,集中埋尸的大雪坑里爬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缓慢而艰难地在地上爬行,在身后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当时已经入夜,精神恍惚的莫知难没有及时发现他,直到那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啊!——”莫知难惊叫一声,提剑就要刺。

    还没死透的沉渊拼尽全力喊道:“我知道你是谁!救救我!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莫知难惊疑不定,但还是忍不住蹲下身,他看了看眼前这血人的伤势,惊讶地发现,他的八个关节和胸口有着和月行之一模一样的伤。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呵,说出来怕吓死你小子,”沉渊一边吞咽着血沫,一边还嘻嘻坏笑,只要缓过一口气,他就还能继续作,“你们莫家家大业大,你在家里排得上号吗?你想不想出人头地?想不想要至高无上的力量?”

    望着莫知难阴睛不定的脸色,沉渊嘶哑地怪笑起来,他的手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便使劲扭着脖子,向身后的雪坑里望去——那里面都是此次跟随月行之一起出来的妖族战士的尸体,他们有的死前自己毁了妖丹,有的死后被仙盟销毁了妖丹。

    “虽然没了妖丹,但那些尸体可都是好东西,”沉渊神神秘秘地说,“你想知道景阳宗为何能称霸仙盟那么多年吗?你想不想当上宗主、盟主,带领浮梅宗称霸天下?”

    他所说的,正是莫知难梦寐以求的,于是在藏雪谷的漫天大雪中,莫知难与沉渊达成了交易,他救沉渊性命,沉渊助他获得无尽的财富与权力。

    ……

    黄鹂听完莫知难所说,半晌没有言语,好不容易让混乱的大脑平静下来,问道:“若如你所说,这个魔头被月行之逼迫缔结血契做了影卫,那怎么月行之死了,他却还活着?”

    莫知难道:“你也知道沉渊被称作‘不死的魔头’吧,他哪里是那么容易死的?”

    黄鹂道:“可仙盟用来杀月行之的,本就是要用到沉渊身上的噬魂楔啊。”

    莫知难道:“所以他现在也是奄奄一息了。你该知道千年前三族大战,仙族的十大仙首和妖族的十大长老自爆丹元,才与魔族的七个大魔头同归于尽,但那七个魔头的力量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种神奇的玉石,部分力量外溢,便有了外面的不了玉矿,而最大最纯的不了玉便留在了恶灵谷中。”

    “这都是这个魔头告诉你的?”黄鹂满目疑云,“他说这些做什么?”

    莫知难冷哼了一声:“他便诞生在恶灵谷中,原本是不了玉下的一块顽石,千年来,吸收了无数恶灵的怨气和不了玉中残存的魔气,最终在三百年前幻化为魔,破谷而出。……他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他的力量之源就是恶灵谷中的不了玉,现在他与月行之同受噬魂楔重创,唯有源源不断去恶灵谷取到不了玉,才能延续他的性命。”

    黄鹂的心猛地一沉:“……这可是出生入死的活儿,你为什么要帮他?他拿什么来交换?”

    “妖丹。”莫知难阴森森地笑了起来,眼眸中仿佛闪着血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妖丹。小九,属于我们的未来就要来了。”

    黄鹂愣愣地看着莫知难,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因为他是一只鸟,以前阿鸢跟他开玩笑,总是“啾啾”、“啾啾”的叫他,长此以往,他便有了“小九”这个小名。

    一声“小九”仿佛把他的神魂从寂无山彻底唤了回来。

    他始终是莫家的人,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莫知难要做什么,他都只能与他同行——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92章 听雪园(四)

    就这样, 莫知难用了些障眼法,将陷入昏睡的沉渊藏在了家里。

    月行之死了,浮梅宗在诛魔行动中贡献最大, 在仙盟中声望日隆。

    而暗中筹划一切,献计给父亲的莫知难, 在莫家也终于翻了身, 得到了莫乾元的器重。

    在浮梅宗渐渐培养起自己的势力,方便他去恶灵谷找不了玉给沉渊续命, 另一边,他再用从沉渊那里得到的方法——用沉渊的血滋养噬心花种, 种到妖尸的胸腔中——开始种植妖丹。

    妖丹不仅让他自己和手下的人修为大增,还被他用来改良、研造各式仙宝法器, 让“浮梅岛出品”成为了一张金字招牌,浮梅阁开遍神州, 莫家成为天下首富。

    莫乾元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对这个以前一直避之不及的儿子刮目相看, 越发倚重。

    莫知难在莫家风头无双、大权在握, 终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老子“因病身故”, 再把那些便宜兄弟收拾收拾, 当上了浮梅宗的宗主。

    莫乾元死前就已经是仙盟盟主, 如今莫家财富、权势登顶, 莫知难自然而然又成了新一任仙盟盟主。

    黄鹂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摇身一变成了“九爷”, 在外帮莫知难经营生意,通过猎妖贩妖的勾当,不仅赚取大笔财富, 还能收集妖尸,扩大种植妖丹的规模。

    而沉渊,随着身体渐渐恢复,苏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莫知难明白,他们之间的交易完全是逼不得已的利益交换,完全没有任何信任可言,等到沉渊彻底恢复力量的那一天,肯定不会留下来任他摆布,到时候没有沉渊的血,这妖丹还怎么种?

    他不是没想过把沉渊关进新建成的海底伏魔狱中,但这个伏魔狱根本无法和景阳山那历经千年的伏魔狱相比,他也搞不出徐旷那些血祭坛、龙骨链之类的东西,他怕他困不住沉渊,反而把大魔头惹恼了,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他改想别的办法,把目光投向了自己从小就感兴趣的蛊虫,反复试验,终于搞出一种“血蛊”,可以吸了沉渊的血,再繁殖出更多的数量,渐渐的,血蛊虫能代替沉渊的血用以滋养花种,种妖丹就更加方便了。

    ……

    这一日,黄鹂从外归来,拜见莫知难。

    现在整个浮梅岛都是莫知难的,他早已换了豪华的居所,整片豪宅连山带湖,此时,他正在后院的试验田里沉浸于噬心花和他的虫子。

    “公子,”黄鹂给他行了礼,汇报外面的情况,“为了配合‘焕生丹’上市,我已经将多个谣言散布出去制造恐慌,其中那个‘妖魔共主’即将归来的谣言传播最广……”

    莫知难嗤笑一声:“看来还是我那师兄魅力大啊。”

    黄鹂跟着笑了下,又说:“不过谣言传出去就不受控制,外面人添油加醋的越传越真,那寂无山上的玄狸似乎信了,下山来准备搞什么献祭要复活他们尊上呢……”

    “哈哈哈……”这回莫知难笑得更加大声,好不容易止住笑,摆摆手道,“难为这个傻子一片忠心,让他折腾去吧,我倒要看看一个身死魂灭七年的人,要怎么凭着一个子虚乌有的谣传复活。”

    莫知难穿梭在一片噬心花田中,这里是他单独开辟出来,加了特殊结界的一片种妖丹试验田,还利用噬心花的魔性,养了各种毒虫、蛊虫。

    而更大的妖丹种植园被安排在了更加隐蔽的海底,伏魔狱附近。

    黄鹂跟在他身后,继续说:“还有一事,最近有个太阴山的仙师下山游历,到了摩罗谷,可能看出摘星堂有蹊跷,在摘星堂和田府附近徘徊调查,田秉堂告诉了我,我安排人把那仙师捉了,下一步要怎么处理他?他毕竟是太阴宗的人,直接杀了恐怕不妥。”

    “太阴宗的仙师?叫什么名字?”

    “叫陈望。”

    “他啊,我有印象,我在太阴宗期间,还上过他的阵法课。……要不你将他送回来吧,我要做个蛊虫的试验,正好缺个仙族。”

    黄鹂点点头,好奇问道:“公子,最近又培育出了什么新品种吗?”

    “正是,”莫知难面带骄傲,从乾坤囊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透明琉璃瓶,里面有两只丑陋的蛊虫,黑红相间的颜色,一大一小,都长着长长的触须和闪着光的翅膀,在光滑的瓶壁上徒劳地乱爬。

    “这是一种母子蛊,我给它们起了名字叫‘天心蛊’,是之前那批血蛊变种而来,我又用噬心花和妖丹喂养它们,搞了好久,终于成了。”

    莫知难打开瓶盖,将那只小的蛊虫引诱出来,捉在指尖把玩片刻,倏地将它掷了出去:“你看好。”

    黄鹂顺着蛊虫的光芒望过去,见前方一株噬心花下拴着一个妖,昏迷不醒,那个天心蛊的子虫飞快没入妖族的胸口,不见了。

    莫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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