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万千,真要开口，无非也就是那些安慰的话反复来说。
可陆青禾也想，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赵展铭,可能一时间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说的了。
老爷子问一句,她答一句，更多的赵展铭小时候的事情,她也不是那么了解。
“其实能知道孩子还活着,我这心里就好受太多了，更别说他如今还跟我曾经的选择一样参了军。”
叶雨莲舒了口气：“是啊,某种意义上,铭铭跟爸你真的很像,如果早些年没有被拐走，现在咱们家也……”
“该死的人贩子。”叶富华拳头紧握,狠狠锤了一下桌子。
“今天我把子睿也带过来了。”屋里氛围有些凝重,陆青禾换了话题,“之前雨莲姐说他跟赵展铭长得像，老爷子要是想见，等会儿我们回家的时候,我走这边的路。”
闻言，叶富华眼神立刻多了些神采,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了一张黑白照片，给陆青禾递了过去。
“这个,就是他小时候。”
照片上的小男孩约摸三四岁的样子,小小年纪，眉目就十分的端正，五官跟如今的赵展铭可以说是等比放大了，只是从眉目跟轮廓来看,跟现在同样小小年纪的赵子睿更加相似。
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泛黄了，被人用透明胶带小心的缠绕包裹起来。
“当年就是照完这张照片之后，孩子才丢的，因为找不到，就一直在桌子玻璃下面压着，后来搬家，才挂到了墙上，现在……现在不敢挂了，怕被人瞧见，独这一张，你拿回去吧。”
陆青禾：“一张照片应该没事儿，老爷子您留下平时当个念想。”
叶富华笑着摇摇头：“不用了，现在知道人就跟我在同一座城市，心里有这个念想就足够了，而且他还是名军人，在保家卫国，我这一想起来，心里就热乎，照片你拿回去给他也看看。”
“那……我就收下了。”
叶雨莲又跟陆青禾聊了两句，最后看了眼时间，“爸，咱们说的也差不多了，小陆得走了。”
陆青禾点点头：“我出来是借用的其他由头，还得去朋友那边一趟，不能耽误太久，老爷子，还是那句话，来日方长，您保重身体。”
“放心孩子，你跟……跟他说，我们一切都好，什么都别操心。”
“嗯，我知道了。”
“小陆，我送你出去。”叶雨莲擦擦眼泪，站了起来，“你在我们家属院有相熟的朋友？”
“嗯，老乡，住在前面的家属楼上。”
说起熟人，还真是又碰见了个熟人，才刚出门，陆青禾跟叶雨莲就看见了正要出门去的郭英实。
“小陆？”
“郭政委？”陆青禾下意识的喊道。
郭英实的目光在陆青禾跟叶雨莲身上看了一圈，“真巧了，你们认识？”
“我们……”叶雨莲想要遮掩，有些结巴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还好陆青禾提前想过对策，立刻解释道：“老乡发小生孩子我来探望，结果正好碰见也在这儿住的叶护士，之前孩子生病在医院叶护士没少照顾，正好说两句话。”
“你们认识呀。”叶雨莲同样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难怪呢，我记得小陆也在军属院住。”
郭英实点头，“我俩还是邻居呢。”
“郭政委这是去……”
郭英实有些烦躁，叹了口气，“说了也不怕你笑话，上面催我去相亲，又介绍了个对象。”
陆青禾抿嘴笑了笑，“要是能有合适的，成个家也好。”
“关键没合适的，我这个年纪了，介绍过来的小姑娘人家见了后都不大愿意，况且……我耳朵还有些问题。”
叶雨莲拧眉：“咋地？你还非要小姑娘啊？你都知道自己条件了，心里有点数呗。”
郭英实一愣，没想到叶雨莲性格这么直爽，笑着连忙摆手：“我没想着非要找年纪小的，甚至都没想着非要找一婚的，问题是领导给介绍的都是这号类型，我提了建议，又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其实我都不想去的，可碍于是领导安排的，不去面子上不好看。”
叶雨莲也意识到自己说话直了些，带着歉意开口：“我就这性格，大哥别介意。”
“介意啥呀，你这样我反而觉得挺好，有话直说，比藏着掖着舒服。”
“回头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你俩先聊，我还得去见我朋友，几个孩子都在她那儿呢。”陆青禾打断了叶雨莲，看了看时间，跟俩人道了别。
等陆青禾一走，俩人之间莫名的有些尴尬，互相看了看，郭英实挠挠头道了别离开了。
另一边，陆青禾赶回去的时候，刘艳茹已经给熬好了米糊，正在给儿子喂饭。
“这么早就吃面食了？”陆青禾走过去看了眼。
“一点米油，我婆婆说我的奶喝多了孩子上火，大便不好，米油凉性的，去去火气。”
刘艳茹说着，瞥了眼陆青禾，“你倒是好，上个厕所上了半小时，不知道还以为你掉茅坑里面去了。”
“啊？妈妈没事儿吧？”陆瑶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担心的看着陆青禾。
陆青禾失笑：“没事儿，别听你阿姨瞎说。”
“哦哦哦，没事儿就好。”
陆瑶说着，转头又看了看陆青禾带过来的竹筐：“妈妈，中午阿姨家吃粽子吗？”
“怎么，你饿了？”
“不是，要是吃粽子，记得分给魏月一个哦。”
刘艳茹还没说话，客厅的孔贵芬有些尴尬的瞪了一眼陆瑶后面的魏月，“你个死丫头，在外面都乱说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不给你吃饭呢！”
魏月讨好的笑了笑，“我……奶奶，我没有这样说，家里给我吃饭的。”
“不给你吃饭你能长这么大嘛，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还得供着你上学，等将来识几个字我看干脆留在家里看孩子！”
陆青禾招招手，让陆瑶过来，然后低头跟陆瑶耳语几句后，陆瑶点点头，牵着魏月的手又出去玩了。
“你跟孩子说啥了？”刘艳茹问。
“没说什么，让她们出去玩，中午吃不吃粽子没关系，等会儿我带他们出去下馆子。”
“下馆子？”孔贵芬耳朵竖起来，进了卧室：“嘿嘿，青禾丫头呀，上次都忘了问，你家男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
“妈，人家老公是军人，具体工作不能随便透露好不好，至于条件，哼，青禾自己就能挣稿费，可厉害了！”
孔贵芬琢磨着，又笑道：“那等会儿是打算往市区去吧？西边那家国营饭店？”
陆青禾：“嗯，我家孩子喜欢他们那儿酸菜包子，这不是端午节，我再顺便给家里捎带两瓶黄酒。”
“那你要带我家魏月一块儿？”
陆青禾点头：“几个孩子难得聚在一起玩儿，我家陆瑶也舍不得魏月，反正没多远的路，吃完了我再给魏月送回来，能行不？”
刘艳茹嘿嘿直乐，“咋不行啊，可太行了！今儿就辛苦她青禾阿姨破费了。”
“魏月这么小能吃几口。”
“话不是这么说的，也就你有多余那点粮票能去国营饭店吃，我家魏月还跟着开开眼呢。”刘艳茹笑的合不拢嘴。
孔贵芬着急的不行，搓搓手，“艳茹，咱中午还没着落呢，要不你也……”
“我干嘛？”刘艳茹瞥了一眼孔贵芬，“我可不去，魏月能跟着蹭一口就够不错了，我要是去了，怎么可能厚着脸皮只让青禾请客，人家都来看我两回了，我又不是不要脸的人，你儿子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可没有多余的粮票让我造。”
“可是……”孔贵芬看看床上躺着的魏哲，急的不行。
但魏哲才满月，跟着去了也吃不了东西啊。
孔贵芬有些眼热，想要再说什么，魏哲却突然间醒了。
刘艳茹喂完孩子，孔贵芬抱着去了客厅哄他重新睡觉。
“爽啊！”
卧室门一关，刘艳茹兴奋的喊了一声。
陆青禾抿嘴笑了笑：“爽啥？”
“看你跟我婆婆说话我就爽，瞧她那嫉妒的样子，哼，你是不知道，她现在眼里就只有魏哲，连她自己儿子都比不上这个孙子，每天压榨着我伺候魏哲，烦死我了。现在她是什么好的都想捧给魏哲，能让她吃瘪，我就爽！”
陆青禾：“你不也一样偏心魏哲，我瞧魏月都瘦了，你也不知道多照顾点。”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从前我还真是不咋在乎我闺女，但自打我婆婆来了，我就觉得还是闺女跟我亲，我这儿子，早晚得被这个奶奶给带跑了。”
言罢，刘艳茹又不好意思笑笑：“说实话，我也眼热你，但是咱俩这关系，最多就是热一热，分寸我还是有的，等会儿我给你拿粮票哈。”
“算了，几口饭的事儿而已，她又能吃多少，我也不是冲你，是看魏月面子上。”
“你来瞧我就够让我高兴的了，就当我托你给我带瓶黄酒呗，赶紧收着，别让我婆婆看见。”
刘艳茹不由分说往陆青禾兜里塞了两张毛钞跟副食券，孔贵芬哄好了孩子推门进来，陆青禾也不好再推辞，收下后又跟刘艳茹聊了两句这才带几个孩子一块儿出去。
等人一走，孔贵芬就掐起了腰。
“你瞧瞧人家，都是一个村出来的，咋没见你会画个什么画，挣个什么稿费的！”
刘艳茹翻了个身，躺在床上逗魏哲，“人跟人本来就比不了，那人家男人还是军官呢，你咋不拿你儿子跟人家比了？”
“就你有理。”
“我当然有理，要本事人人都会，反而还不值钱了呢，就跟你儿子一样，大家都会拧那个什么螺丝，他还来不来铧市呢。”
“……你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了！”
“嘿嘿，还行吧。”
现在反正有魏哲拴着孔贵芬，刘艳茹是一点不怕她走人-
陆青禾带孩子下楼后，刻意绕了一下路，从叶雨莲家门口经过时，喊住了赵子睿。
“怎么了妈妈？”
“没事儿，你鞋带松了，再重新系一下，别绊着脚了。”
“哦，好。”
院子里面的人听见声音，很快就有人走了出来。
叶国富看到赵子睿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有些僵住，过了会儿，神情激动的推开门。
陆阳想了想，“咦？这个不是上次打针的阿姨吗？”
“对。”
“叶阿姨好！”
几个孩子排队喊人。
到了赵子睿，陆青禾指了指了叶国富，“子睿，喊爷爷。”
“爷爷！”赵子睿脆生生的喊了一句，礼貌的招了招手。
“诶，诶，好孩子！”叶国富险些激动的流眼泪。
再留下去也没了理由，陆青禾跟叶雨莲点点头，这才带孩子们离开。
叶国富在身后望了许久，这才欣慰的抹了把眼角的泪水。
到了国营饭店。
“同志，我要三份小馄饨，两份大米饭，炒菜要个肉片白菜，一笼酸菜包子，一条蒸黄鱼，半份锅包肉。”陆青禾说着，把粮票递了过去。
“一块八毛三分。”
“谢谢。”
点完菜后，几个孩子在后面跟着直流口水。
魏月眼馋，却又小心的不敢表现出来，可时不时的还是忍不住张望一下上菜的台面。
等菜上齐以后，几个孩子大口大口吃起来，只有魏月吃了几口碗里的小馄饨，就不再吃别的东西了。
“饱了吗？”
小馄饨很少，主要是孩子们爱吃，陆青禾才点了，看魏月不动筷子，便忍不住问道。
“嗯。”魏月讨好的笑笑，点头道：“我剩下的带给妈妈弟弟吃好了。”
“……”
陆青禾叹了口气，另外要了个小碗，把其他的菜挨个夹出来一些放到了魏月旁边，“弟弟只能喝米油，其他还不能吃，妈妈在家也有饭吃，你吃的你的，你把自己照顾好吃得饱饱的，就是体贴照顾你妈妈了。”
“这样吗？”魏月有些迷茫，“奶奶不是这么说的。”
“奶奶年纪大了，思想跟不上时代，你想想，你要是自己吃不饱生病了，家里不是更操心嘛。”
陆瑶点头，分出嘴巴来说话，“就是就是，妈妈说过，照顾好我们自己，就是在替妈妈省心了，魏月你快吃，不然都要被陆阳赵子睿他俩吃光了！”
魏月有些茫然的看了看陆瑶，“这话妈妈没跟我说过。”
“那是你妈妈忘了告诉你。”陆瑶夹了一筷子肉片白菜，嚼的起劲儿，“你妈妈记性不好。”
“也是，我奶奶好像说过我妈妈记性差诶。”
魏月想通了，重新拿起筷子，不克制压抑食欲后，一会儿也吃的满嘴是油光。
吃完饭陆青禾去拿黄酒的工夫，魏月忍不住跟几个小伙伴说悄悄话。
“要是青禾阿姨能给我当妈妈就好了。”
赵子睿闻言，瞬间有些紧张，抬起头攥紧了拳头，“不、不行，我妈妈已经跟我爸爸结婚了！我爸爸很负责的，我妈妈不要你爸爸！”
赵子睿的理解中，妈妈成为了妈妈，是因为跟爸爸在一起了。
爸爸如果做的不好，就很有可能被抛弃，他的妈妈这么好，坚决不可以被别人给抢走！
魏月瞪大了眼睛，“啊？那要是这样的话，我可以让你爸爸也给我当爸爸吗？”
“这样啊……”
赵子睿松了口气，但还是很纠结，“可是我家里很多孩子了，妈妈会累的吧，要不，等我们长大一点了你再来我家？”
“也行。”
俩人商量的有模有样，陆瑶陆阳在旁边听得乐乐呵呵。
反正不管怎么样，妈妈永远都是他们俩的妈妈，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他们，他们安全感十足！
“说啥呢你们。”
赵子睿看到陆青禾回来，有些紧张的上前抱住了妈妈的手，“妈妈，我爸爸其实人很好的，很负责，你一直给我当妈妈好不好。”
魏月长长叹了口气，“那要是这样，你们长大了我也去不了。”
陆青禾失笑：“你们这是说到哪儿去了。”
俩孩子都不解释，左右就是孩子们的童言童语，陆青禾也没再问。
回去的时候，陆青禾将黄酒递给了魏月，目送她上了楼，这才又领着自家几个孩子回军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