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一点咬牙切齿的用力感,“你、确、定、你、不、顺、路、吗?”

    时眠怀疑自己要是说声“不”,对方就能碎在这里。

    “大概……顺路?”

    他不确定道。

    陆灼揉了揉眉心,极其轻声地说了一声“算了”。还没等时眠反应过来,他就被陆灼推着,半强迫半哄骗地拉上了车,他小小地忐忑了几秒,但很快就放松下来,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伸手摸着车内的皮质内饰,感慨:“你这辆车好好看。”

    陆灼语调变松:“是么。”

    时眠咬了下唇,不无欣羡道:“是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的配色。”

    说了三个“特别”。

    他果然很喜欢。

    陆灼悄无声息地弯了弯唇。

    ……

    时间回到一天前。

    陆灼在专属的喷漆店里,语气沉重:“改色吧。”

    调漆的师傅万分不舍,目光眷恋地在现有的车外皮上反复留连,他再三确认道:“陆先生,您确定要把这个墨蓝色的冷硬金属风,改成幼儿园宝宝色吗?”

    陆灼心痛闭上眼:“嗯。”

    师傅痛心疾首:“陆先生,您如果迟疑的话,我建议先不要改。到时候后悔了,就不好改回来了。”

    “不后悔。”他按了按眉心,“我只是担心……”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还是说改个“骚粉色”更好?

    师傅观察了片刻,恍然道:“原来是为了追女孩子。”

    陆灼倏而睁大眼,断然否认:“不是!”

    ……

    时间回到现在。

    时眠还在夸他选的车漆颜色好看。

    “是么?我没怎么注意。”陆灼侧过脸,尽量让自己显得淡定,“我只是随手挑了这个颜色,没想到和你的审美凑巧撞一起了。”

    时眠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上一敲:“这就叫默契啊!”

    陆灼转回视线,笑意加深。

    这不叫“默契”。

    这应该叫般配。

    陆灼的车速和心情高度相关,在雨天空旷的街道上飙得略有些快。雨势渐渐变小,时眠打开了跑车的车顶,任由细细的雨丝飘在自己的脸颊上。两人并肩坐在狭小的空间里,身后高楼模糊的影子连绵,像极了从偶像剧里截出来的唯美画面。

    要是配个BGM就更好了。

    陆灼心想。

    直到——

    时眠快乐地举起双手,高呼:“芜湖~”

    陆灼侧了侧头。

    偶像剧直接变成“海绵宝宝剧场”。

    话虽如此,但他无奈叹息时,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深了一点。

    跑车到了目的地,丝滑地进入医院停车场。刚停稳,时眠就利落地从车上下来,同时还不忘转身和对方挥手:“谢谢陆哥送我过来。”

    但陆灼跟着一起下了车。

    他呆滞地看着陆灼拿上了外套。

    “走吧。”

    陆灼的态度,比他还要理所当然。

    时眠呆了两秒,赶紧跟了上去。

    医院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同时汇聚了新生的喜悦和死亡的哀痛。时眠跟在陆灼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过儿科诊室的走廊,小朋友们或被抱在怀里,或跟在家长身后,恹恹地垂着脑袋,在感受病痛折磨的同时,也在享受着家长最不掺杂质的疼爱。

    时眠鼓了鼓脸。

    陆灼正好回头,看到他微妙的眼神,不自觉问:“你在看什么?”

    时眠摇摇头,目光深沉。

    “在看爱。”

    他说。

    是父爱。

    陆灼:?

    时眠深深地叹气:“还有你伟岸的背影。”

    他跟在陆灼身后,跟那些小孩子跟在爸爸身后特别像。

    陆灼:??

    时眠语重心长:“你有没有看过一篇散文,朱自清的,题目是《我的父亲》。”

    陆灼茫然。

    ——他只看过《背影》。

    陆灼满头雾水地走在前面,时眠一步一跳地踩在他的脚印上,有一种偷偷比划的快乐感。来到电梯前,陆灼抬头,微微眯起眼,像是要看清楚最上面的指示牌。

    时眠背着手,用目光描绘着他的轮廓。

    今天的陆灼很不一样。

    他很爱笑。

    十次里有九次看到他,他好像都在笑。

    而且还不是那种带着点疏离礼貌的客套笑,而是连眉眼都跟着飞起来的笑,就连他眼尾漾出来的波光都是神采奕奕的。

    然后就是,他为什么要陪着自己看医生?

    “叮。”

    电梯到了一楼。

    陆灼错身,单手撑着电梯门让他进去。

    时眠心情愈发微妙。

    ——看。

    连大哥都没有来,陆灼为什么要这么耐心,全程陪着自己?

    陆灼当然不像他爸爸。

    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同人cp磕多了,总觉得陆灼身上的男友力有点强。

    时眠狐疑的目光扫来扫去,左思右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所以,只有两个可能:其一,陆灼没憋好屁(但现在目的未明);其二,陆灼有什么事,想来求自己。

    如果是后者,那他是绝对不会被糖衣炮弹轻易俘虏的……

    这点信心仅保持到看医生之前。

    时眠:QAQ。

    坐在诊室里,他就开始怂。

    医生看了他的脑部片子,解释道:“主要是外力导致的脑部创伤,正好影响了记忆区。现代生物学已经证明,合适的电刺激,能够有效帮助患者恢复记忆,当然了,这个过程中也是有风险的,人的大脑很复杂,或许因为新的刺激,它会更加翁乱真实与虚假……”

    医生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时眠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就听到了三个字:电刺激!

    陆灼微弯着腰,正低头听得认真,恍惚间,他的手掌却被另一只手给握住了。他微愣,时眠的手指很冷,掌心带着湿润的冷汗,像求助一般地缠在自己的指间。

    陆灼下意识地握紧那只手。

    医生:“如果你要治疗的话——”

    时眠面色苍白:“我不治。”

    医生:“不借助外力的话,恢复记忆可能会有些困难——”

    陆灼打断:“没关系。”

    时眠求助般的,两眼泪蒙蒙地看着他。

    “其实不恢复也没什么,现在并不影响正常生活。”陆灼低声安慰道,“何况治疗本身也有风险,越治越不好了怎么办?”

    医生:……

    喂。

    我还在你们面前!

    时眠犹豫:“可是我还挺想画画的。”

    陆灼奇道:“我听说你现在也能画?”

    时眠“嗖”地一下缩回了手。

    他的耳朵莫名红了一圈,支支吾吾:“那、那是因为我现在有特殊的素材库……”

    手中陡然丧失了些许温度,陆灼顿时感到一些空落落的,对此只能表示圈外人的不解:“那你多看看素材库不就好了?”

    时眠的耳朵更红了。

    他余光下意识地看向陆灼的腹部。

    ……以及偏下的位置。

    最近他和陆灼的abo文看多了,据说alpha的重要特点之一就是大。

    那些磕昏了头的cp粉,总是在那儿猜陆灼的尺寸。

    时眠就不一样。

    他看过。

    “医生,”时眠突然充满勇气地转头,语气坚定,“我会考虑治疗的。”

    医生茫然:“哦。”

    出了医院,时眠非常自觉地顶着一张红脸,坐上陆灼的副驾驶上,绑好安全带。

    陆灼还在打量他:“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时眠:“就,就改了呗。”

    陆灼略有点不确定:“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就……”

    “没、没有。”

    时眠磕巴了一下。

    他心虚地胡说道:“就是觉得,我俩以前不是也有很多回忆吗?如果能想起来,那也挺好的。”

    陆灼的嘴角往上翘起。

    强制抹平。

    又翘起。

    陆灼双手握着方向盘,好似漫不经心:“你很想想起来?”

    时眠连忙点头:“嗯嗯嗯!”

    陆灼试探般的:“那不如以后的治疗,我都来陪你。”

    时眠胡乱点头:“嗯嗯嗯。”

    ……嗯?

    陆灼笑意几乎要从眼中满得溢出来:“所以,我们约定好了?”

    时眠:“是的吧。”

    车子平滑地开出一段。

    又转过了一个红绿灯的路口,陆灼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太在意地开口:“对了,比起你和路易斯的约定,谁更算数?”

    时眠懵逼地眨了两下眼。

    ……路易斯是谁?

    听起来,像是谁家的狗么。

    陆灼:“嗯?”

    时眠想不起来,没好意思问,万一这狗就是陆灼家的呢。他索性就含糊了一句:“差不多吧。”

    “滋。”

    突然一个急刹车。

    第29章 是谁被抓包 这迟早会是一篇集合了伪骨……

    时眠颤巍巍地抓住了车门:“你生气了吗, 陆~哥?”

    称呼里还加了点颤音。

    “没有。”

    陆灼的否认比他的话音落得更快。

    时眠:“哦。”

    车里越来越安静,时眠抓着车门的手指越来越紧,手背上的青筋都跟着鼓了出来。

    ——陆灼你真的不生气吗?

    ——可是你的脸很黑很黑啊。

    ——而且车速已经飙到100了, 你还记得这里不是你的赛车跑道吗?

    “到了。”

    陆灼打断了他的走神。

    时眠看了眼,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

    “哦。”

    他略有些沮丧。

    陆灼侧过脸看他。

    时眠就坐在身边, 侧脸在秋景中被镀上一层暖橘色的金边。他的脸颊养了这些时日,终于不再像车祸后的那般苍白瘦削, 而是长出了点柔和的弧度, 只是此刻他的耳尖还带着点红, 眼睫又在风中乱颤, 看起来有种忧愁的脆弱感。

    陆灼微微走神。

    直至一片沾湿了的银杏叶,如同小炮弹一样地从半空掉下来,“啪叽”一下砸在时眠的额头上。

    “嗷。”

    时眠愤恨捂头。

    陆灼轻声笑了一下, 伸手,将银杏叶从他脑袋上摘走。

    时眠清亮的瞳孔,倒映的全是陆灼的身影。阳光透过厚密的云层照下来,正好将他的眼瞳泛成了浅淡的琥珀色, 像盛了半盏融化的秋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陆灼。”

    时眠的语气非常严肃。

    陆灼嗓音低低的:“嗯?”

    时眠右手微微握拳,鼓足勇气道:“你是因为我没记住你家的狗,所以对我生气吗?”

    终于问出来了!

    他憋了整整一路。

    陆灼:“……”

    有点没跟上这跳跃的话题。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因为我家的狗……不是,我家怎么会有狗……不是……”陆灼糊里糊涂地被带偏了思路, 连着组织了几次语言, 才终于整理明白自己的困惑,“总之,关狗什么事?”

    时眠低声提醒:“路易斯。”

    那不是个狗狗名吗?

    陆灼反应了一会儿,像是黑白电影里突然卡顿的人物。但他眼中的迷茫没持续多久, 很快就被一点轻松的笑意所取代,他甚至没忍住,双手抓着方向盘,闷着脑袋趴在上面笑了出来。

    时眠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了。

    ——陆灼原来还能笑成这样啊。

    “你笑什么?”

    他忍不住嘟囔。

    陆灼摇摇头,眼中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手里却从车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时眠双手接过,把它捧在自己的胸前,眼神期待又困惑。

    陆灼解释:“礼物。”

    时眠脸又鼓了起来:“庆祝我去医院啊?”

    “不是,”陆灼抬起的眉眼略显认真,“是庆祝你朝着找回自己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

    时眠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太热了。

    他低头打开了小盒子,里面是一只腕表。

    布灵布灵的~

    镶满了钻。

    表盘是深蓝色的星空图,以钻石为星星,银色的弯曲指针像是一条跨越了银河系的星河。时眠觉得自己的审美被狠狠扎中,忍不住道:“我好喜欢啊~”

    确实喜欢。

    连头上的呆毛都翘起来,跟着晃了晃。

    就连嘴角的明媚笑意,都要比腕表的星盘还要璀璨。

    陆灼跟着唇角微松:“喜欢就好。”

    时眠感动:“你怎么这么懂我?!”

    陆灼:……

    大概是因为。

    半年前,为了跟自己抢这只腕表,时眠在拍卖会上,硬生生砸到了八百万的高价吧。

    但最后还是以八百五十万的价格被自己买走。

    听说事后,时眠为了这事闹脾气,还砸掉了一个古董摆件。

    而陆灼听说此事后,在各个社交圈里嘲笑了他好几天。

    ……时眠失忆了,其实也挺好的。

    陆灼心虚地碰了碰鼻尖。

    时眠还在泪汪汪。

    “真的,你是我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他感动死了。

    “咳咳。”

    陆灼在秋风中被呛到了。

    时眠高高兴兴地跳下跑车,一扭头,陡然看到了时臣那张乌漆嘛黑的脸。

    他猛地往后蹿了一步,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一蹦起码三尺高。就连眼睛,也跟着受惊般地瞪得滚圆,满是惊诧地看着时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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