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钧煜见沈筠曦睁开眼睛,高高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下,他将沾满鲜血的食指不着痕迹隐在身后,情不自禁唤了一声沈筠曦。

    声音温柔沉哑,似裹着万千情意在其中。

    听见萧钧煜的声音,沈筠曦侧脸仰头,面颊擦过萧钧煜的鼻尖。

    萧钧煜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纤细的颈项,温中带烫,不均的气息被萧钧煜死死压抑,轻轻缓缓,带着细微的酥麻,像灵鸟的尾羽轻轻扫过。

    沈筠曦眉睫轻颤,眼前又闪过漫天血色,她杏瞳带着怨恨瞪向萧钧煜,伸手重重将萧钧煜推开:

    “萧钧煜,我恨你!”

    萧钧煜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在地,却因沈筠曦的话,怔怔望着沈筠曦,眉心紧蹙,面色不解。

    沈筠曦自己也差点摔在地上,被云巧眼疾手快抱住。

    沈筠曦被云巧小心翼翼扶着托起,上上下下打量,小声追着问:“姑娘,你可是哪里不舒服,能不能站,能不能走?”

    沈筠曦抬手抹了抹眼睛。

    她举目四望,群山巍巍,婉丽清新的山桃,地上散落的火红芍药花束,她水眸眨巴眨巴,眼神终于清澈,闪过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筠曦拉住云巧的手:

    “无碍,我们下山。一会儿父亲该担心了。”

    她声音柔缓,抬步朝山下走。

    萧钧煜立在原地,看着沈筠曦与他擦肩而过,一丝一毫的眼神都没有给他,他唇角紧抿:

    “沈姑娘,孤可是哪里做错了什么?”

    沈筠曦脚步一顿,倏又抬开,没有回眸,没有回声,面上疏冷如高山经年不化的积雪。

    萧钧煜心中沉沉,捏着手心的羊脂白玉腰佩,正要再问,见山下匆匆奔来一行人。

    “曦曦,你怎么了?”来人正是沈父一行。

    刚沈父在山脚正同老友笑谈,他们听到了刚才的诗词接龙之事,老友笑赞:

    “沈兄娇女大才,今日一事,你们书香阁、悦己阁又是名声大噪。”

    正此时,萧和泽至,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了几句,沈父忙与老友告别,带了仆从上山。

    见沈父两眼微红,沈筠曦心中愧疚,忙上前挽住沈父的手臂,柔声安慰:

    “父亲,我没事,许是一时饿了,饿晕了。”

    沈筠曦幼时身子不好,常因饥饿气血不足而晕倒,沈父各院与沈家的马车中都备有各种糕点、羹汤。

    “快走,快走,我们下山用膳。”沈父厚实的大掌覆住沈筠曦的小手,心疼得眼睛更红,忙扭开脸,飞速得擦拭。

    说着,一行人下山,沈父让人备了一定软轿。

    萧钧煜站在原地,看着渐成黑点的一行人,垂眸端看已经染了鲜血的玉佩,凤眸幽邃如潭。

    ……

    日暮黄昏,东宫书房。

    “沈姑娘身子已无大碍,可脉象虚浮,亦有郁结于胸之症,日后需仔细调理身子。”

    李院首垂首朝站在窗前背身而立的太子殿下汇报。

    他额角还沁着薄汗,是从太医院疾行东四大街沈府,又马不停蹄赶到东宫,一刻不歇,急得。

    听着李院首道此,萧钧煜心中一疼,沈筠曦向来明媚笑靥如花,他从不知沈筠曦心中郁结,起身朝李院首行了一个礼:

    “劳烦李院首日后去沈府为沈家公子诊脉时,也去趟玉兰苑。”

    玉兰苑是沈筠曦的院子。

    李院首忙侧身躲过萧钧煜的大礼,应道:“不敢当,不敢当,老臣谨记。”

    萧钧煜又问了一些沈筠曦并其兄长沈筠晔的情况,倏后,李院首躬身退去。

    萧钧煜抬步步至支摘窗前。

    他目光在窗外的海棠巡视,良久,英挺的俊眉高高隆起:沈筠曦送的,那只日日在窗外娇啼的五彩-金刚鹦鹉一下午不见了踪影。

    书房一时恢复里久别半年的静谧,萧钧煜却怅然若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恰此时,福明小碎步进来,手里捏了一个信笺:“殿下,查着了。”

    萧钧煜神情一凛,接过信笺。

    他让福明去查的是他送救命恩人的玉佩与隆福寺之事。

    萧钧煜想打开信笺,却手指一时有些颤,滑了一下,方将信笺卷开。

    他一目十行快扫着信笺,面上一喜,倏后又凤眸一沉。

    福明小心翼翼觑着萧钧煜的神色,见他面色一沉,登时跪在地上:“殿下,属下无能,隆福寺所有香客名册遗失,当日无一人见过沈姑娘。”

    那件厢房明明白白登记在孙霞薇名下,与萧钧煜落难时间吻合。

    “足矣。”萧钧煜合上信笺,眼底略过欣喜,一对凤眸晶亮晶亮,灿如星辰。

    他的玉佩从孙霞薇上溯,辗转经了十五人之手,但,源头直指沈家玉兰苑。

    沈筠曦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是他亲手交与了信物的救命恩人,帮他藏匿,为他治伤吮毒,在他绝望之际又舍了清白之身救他的救命恩人。

    是他许诺了日后必娶的救命恩人。

    萧钧煜不知为何眼底有些发酸,眼眸潮热。

    一种难以明喻的巨大的悲伤和着欣喜从心底席卷而上,就如同,埋藏了几世的隐秘终于被人窥得,陈年的冤屈终得昭雪。

    翩飞的衣角擦过福明低垂的脑袋,福明一抬眼萧钧煜跨出了门槛,他忙追上去:“殿下您去哪?”

    “沈府。”

    萧钧煜迫不及待想见到沈筠曦,他的恩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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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咬噬心脏

    彤云向晚, 花灯初上,沈府。

    萧钧煜跃身跳下马车,在福明敲门之前,他先一步抓住了椒图衔环。

    萧钧煜心中火热, 额角也沁着一层薄汗, 深吸一口气, 身子立正, 又深呼一口气,面上恢复平日的萧苏轩举。

    他抓住漆金的椒图衔环,目光灼灼盯着黑漆大门,骨节分明的手指执起衔环动了动。

    漆黑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缝,探出一个老伯,这是沈府守门的石伯。

    石伯见是萧钧煜, 忙将大门半开,出门朝萧钧煜行礼: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萧钧煜收敛心中的激动,微微颔首, 语气和缓:“还请老伯帮忙通传, 孤想拜访您家姑娘。”

    石伯本浑浊的眼睛一亮, 大小姐沈筠曦喜欢太子殿下的事情沈府阖府上下皆知。

    今日上巳节沈筠曦晕倒,未曾想太子殿下今日亲自上门探望,老伯心中替沈筠曦开心。

    看了一眼温文尔雅的萧钧煜,冲他咧嘴笑:“太子殿下, 您且稍候。”

    萧钧煜点头,漆黑如墨的凤眸跃动着细细碎碎的星光。

    石伯自知自己腿脚慢,忙拍了拍身旁一个年幼小厮的后背:“小七, 你跑快些去姑娘院里通传。”

    小七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虎头虎脑, 听着石伯交待,朝萧钧煜行礼后拔腿就跑。

    石伯看着小七一溜烟就没了踪影,转头朝萧钧煜躬身笑道:“太子殿下且稍等片刻,小七脚程快,不一会就回来。”

    萧钧煜点头,不着痕迹吸了一口气。

    透过沈府半开的大门,萧钧煜看到一条长长的青石道,再往前一块汉白玉影壁挡住了视线。

    汉白玉上精雕玉琢,繁花簇锦,镌刻花开富贵满堂春,大气又活波,萧钧煜平日里未曾在意,今日一看,唇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弧度。

    连府里的影壁都随了小主人的性子,萧钧煜握着手里的玉佩,心头的火热顺着筋脉传到四肢,紧紧握住了手里的羊脂白玉腰佩,指腹一痛。

    萧钧煜低头,看到了右手食指的伤口,两排齐整整的血印,虽然已经不流血,可是印痕极深,红褐色的血痂还粘在上面。

    西山时,萧钧煜担忧沈筠曦,只在马车草草处理了伤口,并未细心包扎。

    萧钧煜将手背在身后,两片薄唇微抿,拉着一个直直的弧度,眉心中间隆起一个黄豆大小,清隽郎艳的侧颜显得异常凌厉。

    萧钧煜有些担心沈筠曦,今日沈筠曦道因为气血不足突然昏倒,他看沈筠曦却似陷入了梦魇之中。

    那时他揽着沈筠曦,见她眉心紧蹙,眉睫颤颤巍巍,贝齿将唇瓣咬得鲜血淋漓,她手也是环抱着自己,一种守护或者防御的状态。

    萧钧煜沉思,英挺得俊美微拧,黑曜石的凤眸又抬眸朝院内的方向望去。

    汉白玉影壁前空无一人

    石伯见萧钧煜看过来,自己也跟着看过去,他估算着时间,按小七的脚程理应跑了几个来回。

    石伯正想寻个借口,远远看着小七回来了,他忙松了一口气。

    小七跑着过来,先是朝萧钧煜行了一礼,然后脆生生道:

    “太子殿下,姑娘已经休息了,不便见客。”

    萧钧煜眉心一蹙,眼底极快滑过一抹失落。

    他眨了眨眼睛,抬眸看了一眼沈府檐角,月上柳梢头,沈府檐角垂着的灯笼都已经亮起。

    萧钧煜抿紧唇,有些愧疚,是他来得太晚了。

    “多谢二位,孤明日再来帮忙沈姑娘。”萧钧煜从身后福明手中拿过一个礼盒,双手托着递上去:

    “还请老伯帮忙转交沈姑娘。”

    “是。”石伯见萧钧煜双手托着锦盒,受宠若惊,他忙躬身立正,双手接过锦盒,连连保证。

    萧钧煜看着沈府的大门缓缓在眼前关上。

    他看着光泽隐隐的黑漆大门,驻足,朝着玉兰苑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沈筠曦:不知道她好些了没有。

    大门后,石伯小声对小七叮嘱道:“小七,你去将锦盒给姑娘送去。”

    “祖父,姑娘不一定收。”小七压着声音同石伯道。

    石伯眸光有些诧异,小七却指了指门外,食指放在唇前,进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刚没休息,不想见太子殿下,我听着姑娘那态度,不一定会收太子殿下的礼物。”

    “这倒奇了怪了?”

    石伯不知内情,抬手挠了挠额角,略到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半响,他拍了拍小七的脑袋,笑盈盈道:

    “没准是闹了别扭。你先去给姑娘送去,姑娘不收,下次我们也别冒然接了。”

    小七点了点头,又拔腿朝玉兰苑跑去。

    福明偷偷觑了一眼太子殿下,果不其然见太子殿下下颌线紧绷,唇线绷直,眸色黑沉如潭。

    福明摇了摇头,无声叹了口气,两个门房压低声音说话,却不知太子殿下与他皆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萧钧煜垂眸,俊颜皑如高山雪,右手食指无意识敲了下中指指背,这是他心情不好时的小动作。

    “萧钧煜,我恨你!”

    萧钧煜眼前闪过沈筠曦今日推开他的样子,她眼底通红杏瞳雾煞煞,瞪向他的目光是不加掩饰的怨恨,似是他做了万分对不起的事。

    可……是什么,是他将孙霞薇认成了救命恩人?

    不似。

    可若仅因为此,并不能解释沈筠曦今日对他态度的截然迥异。

    萧钧煜握紧手心,沈筠曦看她的目光似乎隔了血海深仇,她是真得怨他,真得恨他。

    再次回忆那个眼神,萧钧煜心脏一刺一刺得痛,如被蚂蚁啃噬,刺痛中带着酸楚。

    萧钧煜眉心蹙起深深的沟壑,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幽邃的眸子愈发黑沉,眸中浮现浓浓的深思。

    ……

    玉兰苑,沈筠曦青丝未绾,如瀑青丝散在脑后,半阖着眼睛靠在榻上。

    “姑娘,太子殿下送了一个锦盒,还说明日再来看您。”南晴从小碎步手里,手里拿了一个檀木雕花锦盒。

    沈筠曦听了萧钧煜便眉心一蹙,眼帘抬也未抬,声音有些冷:“扔了。”

    南晴愣了一瞬,看着沈筠曦小声问:“姑娘不看看?”

    南晴性子活波,心里存不住事,因此沈筠曦去宫里时只带了云巧,有些体己话也没和她说。

    南晴虽知沈筠曦前几日便对太子殿下不假辞色,可心中仍觉得许是沈筠曦与太子殿下置气。

    毕竟,沈筠曦喜欢太子殿下喜欢了整整一年多,几百个日夜,蜷着自己的性子给太子殿下绣帕子、做袍子,诵诗书,苦心研究太子殿下的喜好,绞尽脑汁、不辞辛苦去寻太子殿下可能喜欢的东西。

    南晴作为她的贴身丫鬟,将她的喜欢和浮出尽数看在眼中,往日那些全心全意的深情与爱慕怎么可能蓦然说没就没了。

    南晴凑到沈筠曦跟前,给她递了一个新的热水婆子:

    “姑娘,今日李院首也是太子殿下遣来的,估摸着时辰,许是李院首刚去东宫禀了事,太子殿下便来探望姑娘。”

    沈筠曦鼻子有些发酸,眼眸也有些酸胀,她双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她情不自禁抚了抚小腹,却是平平,没有隆起,手心相贴没有任何生命的跃动。

    沈筠曦鼻翼翕动,仰头忍住了眼角的热泪,喉间咽下了一股潮热。

    听南晴还有再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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