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里,细雨连连,萧钧煜听着窗外的雨声眼皮慢慢、慢慢合上。
萧钧煜心头一震,他知道自己又将陷入梦境,果不其然,黑暗落下,东宫暖红的烛光映出了一位月下美人。
沈筠曦坐在床榻前,清透绸子隐着的瘦削莹白肩头一颤一颤,萧钧煜步入寝殿的脚步一顿,倏而快了几分,大步流星拦住沈筠曦的肩头,温声道:
“怎么了?”
“没事。”沈筠曦忙抹了抹眼睛。
她若无其事转过身,看着萧钧煜俊美的容颜,浓密的眉睫扑闪一下,直视萧钧煜的眼睛声音柔而轻缓:“你是不是要娶妻了?”
萧钧煜望着沈筠曦通红的杏瞳,心脏骤缩,密密麻麻的痛从心底漫上来,有些话说不出来。
沈筠曦看他不回答,眼泪又流了出来。
今日孙霞薇又来了东宫,沈筠曦请她喝茶,孙霞薇笑莹莹慢条斯理饮了一口茶,夸赞道:“姑娘沏茶的手艺比上次好了很多。”
孙霞薇品头论足评价的态度,好似拿沈筠曦当成了沏茶的女官或者下人。
沈筠曦因着她是萧钧煜的救命恩人,心里气得不行却装作没听出孙霞薇的言外之意,含笑着没接话。
却不料孙霞薇打量着沈筠曦,悠悠盖住茶盖,似漫不经心道:“太子殿下承诺娶我为妻,绝不负我,父亲身为礼部侍郎负责太子大婚一应事宜,早膳时听他选了几个日子今日让太子殿下定夺。”
沈筠曦自己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泪,她不想哭得,至少不想当着萧钧煜的面哭,眼泪却不争气流了下来。
心中不甘心,满腹委屈,沈筠曦再次追问道:
“太子殿下要娶孙霞薇为妻。为什么不说话?孙霞薇今日都来东宫和我说了。”
看着沈筠曦梨花带雨的模样,萧钧煜心里针扎的疼痛,他抬手想为沈筠曦拭去眼角的泪珠,却被沈筠曦侧着身子躲开。
“孙霞薇到底对你有、有什么救命之恩?”沈筠曦望进萧钧煜眼睛里,抓住他的袖角震声问。
萧钧煜唇瓣颤了颤,长睫低垂,他眸光晦涩,半响,望着沈筠曦低声道:“她救了孤的命,孤欠她的,不得不娶她。”
沈筠曦入了东宫时,萧钧煜才想明白。
大盛民风开放,女子二婚另嫁都有,有些人家固守传统,在意女子贞洁,有些人家则不那么在意。
萧钧煜找到孙霞薇说,坦白,他不能娶孙霞薇为妻,他有了心爱之人,他愿意为孙霞薇则一门好的亲事。
孙霞薇通情达理,红着眼睛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圈,也笑着恭贺他与沈筠曦白头偕老。
所以,萧钧煜自认亏欠孙霞薇。
平日里,他对孙霞薇态度尊敬、和蔼。
前几日,孙霞薇突然找到他,面色仓惶,未欲先哭,痛哭流涕:“太子殿下,我有了身孕,是您的孩子。”
孙霞薇求萧钧煜纳了他,萧钧煜拒绝,他已有了沈筠曦,他道他会为孙霞薇寻一个性子温润不在意这些的优秀世家子。
他会护孙霞一生无忧,会保她大富大贵。
孙霞薇登时双膝跪地,跪行抓住萧钧煜的裙摆,眼睛簌簌落泪,哑声求道:
“太子殿下,求求您,月份大了,打胎一尸两命,带着您的孩子没人敢娶我的。求太子殿下垂怜给我个名分,我绝对不争不抢,偏居一隅,求求您,求您给我个容身之处……”
沈筠曦看着萧钧煜出神的目光,这是在想孙霞薇。
沈筠曦悲痛欲绝,她松开萧钧煜的胳膊,低低笑了一声,两行清泪顺着鼻翼留下,她喃喃低语:
“什么恩情必须娶了才行?太子殿下你的救命之恩也有高矮之分,也要分出三六九等,孙霞薇的救命之恩要娶了才行,而我却无名无分连个通房丫鬟都不如。”
萧钧煜一时没明白他话中意,看着沈筠曦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里慌乱,忙揽住沈筠曦,凝视她道:“孤不会让你无名无分,你等孤……”
“不稀罕。”沈筠曦乌溜溜的眸子嗔了一下萧钧煜,突然甩开萧钧煜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萧钧煜去抓她,沈筠曦的手温软细腻,比最上好的云锦还要滑,手滑出手掌。
东宫里,萧钧煜蓦得惊醒,手中似乎还残留梦中的温滑,空落落让他心慌。
窗外依旧淅淅沥沥下着细雨,密密的雨点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声,树影婆娑,隐隐传来低低呜咽的风声。
萧钧煜压了压心脏,那里如被千百只蚂蚁啃噬一般密密麻麻绵密的痛,又酸又痛。
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萧钧煜喉结缓慢上下滚了滚,咽下鼻腔里的酸热。
前世越是知道的多,越是心疼沈筠曦,越是愧疚。
今世孙霞薇被他拆穿了却还面不改色敲登闻鼓假装无辜,前世的孙霞薇约摸不是他眼前那般娴雅温柔,沈筠曦单独面对孙霞薇时定是受了委屈。
都是他,让沈筠曦敬着孙霞薇,而沈筠曦爱他。
沈筠曦国色天香身为天下首富的嫡女,行端影正,不该被人质疑不清不白、无名无分,还是因为他。
沈筠曦怨他,是应该的。
沈筠曦自幼华服美馔,千娇万宠,父兄宠爱,人群中也众星捧月,是他,让她受了委屈。
萧钧煜自责万分,他手掌自虐般压着心脏的伤口,凤眸飞快闪过一抹晶莹,他阖上眼帘,掩住眼里沉不见底的眸色。
……
沈府,玉兰苑,沈筠曦眉头紧锁,正陷在梦魇中。
沈筠曦轻手轻脚推开书房的门,蹑手蹑脚步入萧钧煜身后,双手蒙住萧钧煜的眼睛,娇俏俏道:“猜猜我是谁?”
“曦曦。”萧钧煜笑着回眸,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他不常笑,所以这一笑若朗月入怀,俊美无俦的面容一时间熠熠生光,让沈筠曦不由得看呆了,双颊羞红。
萧钧煜凤眸漾开如水的笑意,牵住沈筠曦的纤纤玉手,将她抱住坐在自己膝上,低头在她额心印下一吻,温声道:“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低磁悦耳,吹在沈筠曦发顶,就像有一把小羽毛轻轻撩拨,沈筠曦耳朵都有些红。
沈筠曦觉得这样太逊了,忙从萧钧煜怀里坐直,扫了一眼书案上铺就的宣纸,上面青山如墨刚起了一笔,却意境已出,巍巍高山凛然入云端。
沈筠曦登时美目流盼,嘟着唇嗔萧钧煜:
“太子殿下答应送我的画还没着落,竟有闲心在这画山水。”
萧钧煜手不着痕迹按住宣纸。
这张宣纸是他察觉沈筠曦推门时新铺的,宣纸下面盖着一幅他专注了一下午的画,是张美人图。
萧钧煜目光落在沈筠曦灼若芙蕖的侧颜,垂了垂眉睫,他自诩善画,却发现,眼前的沈筠曦如月中嫦娥,美得惊心动魄,他绘不出其十分之一的神韵。
沈筠曦没听见萧钧煜回答,转眸一看,萧钧煜目不转睛在看山水画。
“哼,不想画就直说,何必吊着我。”
“没有不想画,最近有些忙,等孤。”萧钧煜温声解释。
等,等,几百个日夜了,到底是不把她放在心上。
沈筠曦心中难受,蹙着琼鼻,嗔道:“等你画出来,我就不喜欢了。”
这口气堵在心口,气鼓鼓说出这句话时,沈筠曦陡然睁开眼睛,心口还微微有些起伏。
天已大亮,沈筠曦撩开床幔,一眼看到了梳妆镜前散落了碎纸片。
沈筠曦拉了拉床铃,云巧领着几个丫鬟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给我准备一个火盆。”
云巧愣了一瞬,忙应下,点了一个丫鬟出去。
当丫鬟端着火盆进来时,沈筠曦三步并作两步拿起梳妆镜前的碎纸片,直接掷到了火盆了。
“将这些都给我烧干净。”沈筠曦冷声道。
南晴正在梳妆奁前挑珠钗,她刚细细端详了这画,闻言小声道:“这画的惟妙惟俏,姑娘真好看,烧了可惜了。”
南晴跟着沈筠曦曾逛了沈家商号上百家书舍,跟着沈筠曦见识过名家名作,也不由感叹,太子殿下当得起“书画双绝”的名声。
沈筠曦冷着眸子睇了一眼南晴。
南晴看出了沈筠曦的坚定,她将方才自己收拾装在一盒中的碎片拿起,朝着熊熊燃烧的火盆倒下,朝沈筠曦眨了眨眼睛:
“姑娘不喜欢的,就没留着的必要,奴婢都给姑娘烧了,眼不见心静。”
火花亮起橙光,火焰扬起,又倏而趋于平缓。
火盆里只余下两块银丝炭,幽幽晃着暖橙的火焰,盆底薄薄一层灰烬。
看不见令人心烦的东西,沈筠曦果真心静了不少,坐在秀凳上,轻声交待:“今日去顾丞相府,妆雅致些。”
作者有话要说:
65、倒挂金钟
沈府门口。
车轮辘辘, 萧钧煜耳朵一动,顺着声音望去,看到嵌有沈府徽章的马车,他眸光一瞬柔和下来。
萧钧煜下了台阶, 朝马车走去。
沈家的马车低调雅致, 红檀木的车厢, 蜀绣云锦的帷幔, 此时帷幔撩开,跳下来的却是一个英俊倜傥的少年。
萧钧煜脚步停顿。
少年撩开车慢,一只纤细莹白的玉手搭上少年的掌心,沈筠曦缓缓探出车厢。
她螓首蛾眉,腮凝新荔,侧颜姝色倾城, 抬眸朝少年嫣然一笑,扶着少年的手拎起一边裙摆,跳下马车。
“谢谢晴川哥哥。”
少年一袭湛蓝色的锦袍, 眸若朗星, 面如冠玉, 他周身洋溢一种朝阳一般热烈的气质。
看着朝气蓬勃,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对沈筠曦喜笑颜开:“筠曦妹妹莫要与我客气。”
“我去让人把马车里的花先搬下来。”顾晴川挑了挑眉梢,指着马车后面一辆马车。
顾晴川一回头, 看到了台阶上走下来的萧钧煜,他愣了一瞬拱手长萧钧煜行礼:“太子殿下。”
顾晴川有一些好奇,为什么萧钧煜会在这里?沈府的大门没开, 萧钧煜看样子是在等待等人。
不过顾晴川心思大大咧咧,见萧钧煜给他说了免礼, 他便转身去了后面的马车。
“沈姑娘。”萧钧煜朝沈筠曦问好。
沈筠曦心里不耐,面上的笑容退的干干净净,敷衍得朝萧钧煜行了一个礼:“太子殿下。”
萧钧煜没有多在意顾晴川。他接过一边结果福明手中拿端着的一盆花,对沈筠曦道:“孤看到这花生得别致,想你会喜欢,特来送你。”
沈筠曦目光落在那盆花上,目光凝了一下。
花盆中花团锦簇,绿叶间隐着的浅粉白的花,花型优美,如柔美的仙女或娇俏的精灵着一袭浅粉色上衫、层层叠叠浅白色缀着的百褶裙翩翩起舞,不盈一握的杨柳细腰旋转,袅娜的身段绰约多姿,美人踮着脚尖,花蕾似纤细小巧的细足,引出无限遐想。
美得惊心动魄,让人无法相信这竟是花朵。
大自然无奇不有,一花两色,花瓣延伸出的花蕾如同点缀着珍珠流苏的裙摆,飘飘欲仙,清雅又婀娜,这朵花真得惊艳了沈筠曦。
沈筠曦美目流盼划过一抹流光,扯出一抹笑:“确实美,民女确实喜欢。”
萧钧煜眉目舒展,他翻阅杂记时曾看到有人手绘了一幅生物图,他当时扫了一眼,就确信沈筠曦会喜欢。
这花型如倒挂的金钟,又似翩然起舞的仙女,亭亭玉立,故而记载此花的人称它为“倒挂金钟”。
一旬之前,萧钧煜便遣人寻着杂记若录寻花,后经西北的走商帮助,终于寻到了这花,他让侍弄花草的宫人妥善移栽,今日花期大盛。
“你喜欢就好。”萧钧煜深情脉脉凝视沈筠曦:“孤选了四种你喜欢的颜色。”
除了萧钧煜手头这盆花,福明身后有个垂头沉默不语的侍者还抱着三盆花。
浅粉浅白双色、丁香色浅白双色,清新雅致;胭脂色浅白双色、玫红色和紫色的搭配艳而不俗,秾丽妖娆。
“太子殿下心意民女领了,可惜民女已有这花。”沈筠曦翘着唇角道。
萧钧煜一怔,这花他费了一番心思寻来,是侍卫带着会侍弄花草的走商前几日才护送回京都城。
此前,京都城自是没有倒挂金钟的花。
萧钧煜正沉思,顾丞相嫡次子顾晴川轻快熟稔的语气从后面传来:“筠曦妹妹,这些花放你院子里肯定好看。”
沈筠曦看萧钧煜愣住,顺着他回眸,唇角的笑容变得更大。
只见顾晴川让下人拉了一个带轮的板车,其上放着四盆大大的花盆,枝繁叶茂,簇锦繁花,正是倒挂金钟。
顾晴川刚没听到萧钧煜同沈筠曦的话,他看到萧钧煜手里抱着的话,咦了一声,惊奇道:“太子殿下,您也从西域走商那里买了这花?”
福明蹙了蹙眉头,哪里是太子殿下从西域走商手里买的,是西域走商从太子殿下那里看到了商机。
萧钧煜垂了垂眉睫,看着手中浅粉色的花,一下便想通了其中关窍,他让西域走商护送花朵,并没禁止那些精明最善作生意的商人另带花来京都城谋利。
萧钧煜没有回顾晴川的话,顾晴川也浑不在意,他指挥着下人搬运花:“这花盆有些重,仔细些,切莫摔碎了,一会儿要摆在向阳处,这花喜阳。”
顾夫人今日花宴的重头戏便是这四盆倒挂金钟,所以特意用了直径约摸两尺、高三尺有余的花盆,三四人合抱才能抱动。
同这枝繁叶茂花盛的四盆花一比,相形见绌,萧钧煜手中半尺余宽的花盆虽精致玲珑,却一时有些小家子气。
“无功不受禄,太子殿下的花您带回去吧。”见她爱的花进了侧门,沈筠曦噙着笑,淡声道。
“筠曦妹妹,你有没有帕子,快给我一方。”顾晴川搭了把手抬花盆,手上沾上了泥污。
沈筠曦闻言,从袖中抽出了一方帕子递给顾晴川。
帕子莹润如月华,云锦面料,展开时一角绣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
顾晴川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随手就将帕子塞到了袖子中。
萧钧煜黑黝黝的眸子凝在顾晴川的袖口,他端着花盆的手青筋暴起,唇角微抿,面上却平平淡淡,睨了一眼顾晴川,淡声道:“顾二公子和沈姑娘很熟?”
“当然啊,臣与筠曦妹妹青梅竹马,自幼一块儿长大。”顾晴川与沈筠曦并肩而立,面容粲然,轻快应道。
见萧钧煜拧眉,顾晴川拍了拍脑袋,先自嗤自己一句,笑着解释道:“臣忘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