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晴川身为顾丞相嫡子,却自幼不爱读书,鲜衣烈马,性子顽劣跳脱,三年前顾丞相夫妇为了压压顾晴川的性子,一合计将他送出了京都城,封闭式书院读书,前天才回京都城。
萧钧煜审视顾晴川,心里蓦得席卷上一股涩意。
顾晴川参与了沈筠曦的年少,而他没有,他对沈筠曦的曾经一无所知。
萧钧煜抿唇,望着沈筠曦的目光深沉而缠绵。
沈筠曦蹙了蹙眉头,她朝萧钧煜行礼:“太子殿下,民女有事先回府了。”
“太子殿下,臣先行告退。”顾晴川跟着说。
顾晴川朝沈筠曦眨了眨眼睛,沈筠曦唇角不由得翘了下。
小时候,他们在一个书院读了一段时间书,沈筠曦的兄长爱读书,沈筠曦与顾晴川也不然,两人总是相约着一同逃课。
在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眼皮下逃出,和幼时逃课有一曲同工之妙,沈筠曦对顾晴川三年未见的生疏,此刻有此唤起了儿时的记忆。
萧钧煜立在原地,看沈筠曦和顾晴川眉来眼去,心脏揪痛,揪痛,绵密的痛或者酸涩让他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倏得说不出话。
顾晴川又朝萧钧煜行了一礼,朝沈筠曦使了个眼色,沈筠曦也敷衍行了一礼,两人一同越过萧钧煜,跨过了沈家的门槛。
萧钧煜转身回眸,看见顾晴川弯身凑在沈筠曦跟前不知说了什么,空气中溢出一声宛若莺啼的轻笑。
萧钧煜咽了咽喉结,嘴里如同咽了一口青柿子,从嘴巴到心脏都涩得他心口发窒。
……
进了玉兰苑,一同看着下人摆好花盆退了下去,见沈筠曦正赏花,顾晴川抿了抿唇,面上退去一分青稚多了一分沉稳:
“太子殿下似对筠曦妹妹有意?”
沈筠曦漫不经意应了声,一时寂静无声。
沈筠曦后知后觉目光从倒挂金钟上移开,看了眼顾晴川严肃的面容,眨了眨眉睫,思忖方才他问了什么,点头:“是的。”
“可筠曦妹妹不喜欢太子殿下。”顾晴川平白直述。
他负在背后的手不知不觉握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有些清白,手背绷紧。
沈筠曦又淡淡点了点头。
顾晴川紧绷的身子倏得放松,他面上又扬起了灿烂的笑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挺直胸膛道:
“我是听了筠曦妹妹要招婿的传言回来的,筠曦妹妹嫁给我吧。我们知根知底,青梅竹马。”
“筠曦,我心悦你。”顾晴川突然道,这一句他脊背挺直,语气郑重。
三年前,顾晴川情窦初开,对沈筠曦有了懵懵懂懂的心思,被沈夫人察觉,将他送出了京都城。
顾晴川不同以往的认真,让沈筠曦心头一跳,指尖一颤。
今日参加顾夫人的花宴,其实便是带了些许相看的意思,沈筠曦知晓,可沈筠曦手不知觉放在小腹上。
“晴川哥哥,我怀孕了,你介不介意?”
“啊,谁的孩子?”顾晴川脱口而出,见沈筠曦犹豫,他忙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解释道“筠曦妹妹是不愿意嫁那个人吗?我是不介意的。”
沈筠曦端详顾晴川,他看出了顾晴川只是如儿时一般心直口快,他面上坦坦荡荡,是真的如他所说一般不在意。
沈筠曦垂了垂眉睫,翘密的眉睫颤了颤,一对罥烟眉似蹙非蹙。
顾晴川看惯了沈筠曦以前明媚张扬的模样,一时骤然见沈筠曦愁若西施的模样,心脏停了一瞬,砰砰砰跳得飞快。
顾晴川偷偷瞄了沈筠曦,飞快得转开眼睛。
“我不介意这个的,只要是筠曦妹妹愿意嫁给我就好。”顾晴川俊逸无双的面颊一时有些羞赧,耳尖连着脖子微微有些红。
沈筠曦轻声道:“晴川哥哥,你容我想想。”
“自然,自然。”顾晴川挠了挠头,面颊也有些烧,他又忍不住看了眼沈筠曦,珍而重之道: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嫁娶一辈子,筠曦妹妹自然要好好思忖。但我要给自己说一句,我与筠曦妹妹幼时一块长大,若是筠曦妹妹嫁与我,我定对筠曦妹妹好,一生一世一双人。”
顾晴川没好意思说前些日子他听京都城传来书信,沈家嫡女沈筠曦要说亲时,他恨不得连夜骑马回京都城。
思来想去,磨了母亲好久,承诺自此之后勤恳读书,秋闱金榜题名,还有种种事项,顾晴川才得了顾夫人点头,说愿意给他去说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顾丞相先请了沈父饮茶,顾夫人又给沈筠曦下帖子。
“晴川哥哥,我思忖下,我的事情,你也与家人相商,莫要瞒下。”
顾晴川一愣,没想到沈筠曦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憨憨笑,点头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
66、全部想起
顾晴川走了之后, 沈筠曦去寻了父亲和兄长沈筠晔。
沈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观点,他不着痕迹观察沈筠曦,半响,温声征求沈筠曦的意见,
“曦曦, 怎么想的?你愿意嫁给顾晴川为妻吗?”
沈筠曦低垂着眼眸, 眸光一时有些怔忪。
她与顾晴川三年未见, 以前,她只当顾晴川是哥哥,是同兄长沈筠晔差不多的哥哥,亲近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嫁给顾晴川。
“晴川哥是个好的。”沈筠晔见沈筠曦不说话,开口道。
幼时,沈筠晔兄妹和顾晴川在同一学院, 顾夫人和沈筠曦的母亲有旧,两家多有走动,三人彼此性子相投, 常在一同玩耍。
“晴川哥赤子之心, 与曦曦青梅竹马, 日后你们若是成亲,定会对你真心实意。”
今日顾晴川将顾夫人重金购买的充当花宴门面的倒挂金钟,四盆尽数搬来,像极了幼年的性子, 如果是沈筠曦喜欢的东西,顾晴川定会为沈筠曦寻来。
府里什么好,他拿什么, 幼年没少被顾丞相训斥,关禁闭。
沈父闻言点了点头, 他亦有此考虑,除此之外还有一层:
“你们母亲当年对顾丞相夫人有恩,曦曦你若是嫁过去,必定对你也会多加关怀。”
当年,沈筠曦的母亲救了淑妃娘娘和顾丞相夫人等人,顾夫人性子宽和,又因这这层关系,日后,定待沈筠曦和善。
婚后总归不是在自己娘家自在,所有个疼宠自己的夫君和和善的公婆,这样婚后的日子才能舒心,
沈筠曦知晓父兄的建议对她是最好的,就是今日真得寻到了合适的人选,竟没曾想如此之快。
倏而,沈筠曦点了点头,道理她都懂,这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还有顾晴川长相风流倜傥,性子也好,他们自幼玩在一起,是真得知根知底。
余生在一起,应该也能过得下去。幸好,距离婚前,还有许久开始磨合。
就是心中不知是太仓皇还是怎么,有一些沉闷,沈筠曦颤了颤眉睫,捏住自己的指尖抬眸望向沈父和兄长。
“但听父兄安排。”沈筠曦轻声道。
沈父长舒一口气,眉目明眼可见得舒展开来,目光炯炯有神,闪着零星的笑意,朗声道:
“那就先这样,曦曦同晴川说了你的情况,我们等等顾丞相府的消息。”
沈父本以为还要再劝,他怕沈筠曦心中还有太子殿下萧钧煜。
看着父亲神采奕奕的样子,沈筠曦指尖又颤了颤,她歪了歪头,唇角翘起一个极清浅的弧度,轻轻颔首。
重来一世,能让父亲开怀大笑,也值了。
……
萧钧煜目送顾晴川和沈筠曦并肩笑闹离去,心里发涩发苦,紧抿着唇,捏着花盆的手青筋一根一根鼓起。
“咔”得一声,上好的青瓷花瓶皲裂,一条一条裂纹从底部的盆底朝上蔓延。
福明心头一跳,看着太子殿下面冷如铁的俊颜,倒挂金钟的花朵摇摇欲坠,如优雅的花仙子翩翩起舞,旋转摇曳,花盆又散开的征兆。
福明窥着花盆的裂纹越来越大,忙上前小声道:“太子殿下,奴才来。”
萧钧煜回神,他看了眼手中娉婷袅娜的花,又看了眼沈府紧阖上的大门,冷声交代:“带回东宫,让人好生养着。”
“是。”福明应道。
太子殿下精心准备的花,却被顾丞相的嫡次子阴差阳错抢了先,福明眉头高高拧起,低低叹了声:“真是造孽了。”
旁人还好,偏偏是顾丞相家的,顾丞相曾是太子太傅,是太子殿下萧钧煜的授业恩师。
一抬头,萧钧煜已然转身,福明忙将手里的花交给身后的两个侍卫,转身追了上去。
“去大理寺。”萧钧煜淡淡道,面容在四月的暖阳下也如同笼了一层清霜。
萧钧煜在大理寺忙到了三更天才披了一身皎洁的月光回了东宫,檐角的灯烛摇曳,树影沙沙,虫鸣细细,仰头望一眼,寝殿的窗是暗的,黑沉沉。
上一世,沈筠曦在时,无论他公务多晚,烛光融融,她总归给他留一盏灯,等他回来。
萧钧煜的脚步声惊醒了檐下休憩的鹦鹉,乌溜溜的小眼睛盯着他,应激性低低唤了声:“太子殿下,我喜欢你”。
软软的声调,带了些娇俏,一些甜意,将沈筠曦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真不愧当时沈筠曦□□了许久的鹦鹉。
萧钧煜凝视已经陷入睡眠的鹦鹉,脑海里闪过沈筠曦盈盈秋水的笑瞳,她那时得意洋洋对他道:“太子殿下,看我这鹦鹉□□的好不好?绝对睡梦里见了你都会对你表白心意,昭显了我对你的情意山水不移。”
萧钧煜阖上眼睛,沈筠曦爱他,全心全意爱他,是他上世对不起沈筠曦,弄丢了满心满意是他的沈筠曦。
上辈子,到底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总觉得心中隐隐的恐惧,来得莫名其妙,压得他喘不过气。
萧钧煜深呼一口气,慢慢推开了寝殿的门扉。
两刻钟后,萧钧煜躺在床上,抹了抹里侧空荡荡冰凉的床铺,他咽了咽喉结,慢慢阖上了眼睛,声音坚定低哑:
“全部想起来吧。”
如今他与沈筠曦永远隔了一层纱,他根本不知道沈筠曦在气什么,在怨什么。
沈筠曦爱他,爱到愿意舍了清白之身救他后无名无分跟着他,沈筠曦不会因为一句他要娶了孙霞薇而与他情断义绝。
到底因为什么,到底他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沈筠曦的事情。
萧钧煜屏住呼吸,一块重若千斤的大石头压在他的心脏,他每呼一口气都艰涩,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长睫一颤一颤,眼前闪过沈筠曦对他的横眉冷对,闪过沈筠曦对萧和泽的温柔细语,又闪过沈筠曦今日与顾晴川的言笑晏晏,萧钧煜睁开眼睛,一拳头捶在床板上,震声乐低问:“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声音用心用力压抑心中的痛苦而有些沙哑。
萧钧煜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陷入睡眠,眼球缓慢得转动到飞快得转动,萧钧煜眼皮终于慢慢沉下。
夜过四更,夜风起,风声低低呜咽,窗外树影婆娑,床内萧钧煜睡得并不安稳。
他紧闭双目,紧锁眉头,眼珠子飞快得转动,放在锦被外的手背青筋隐隐,唇角抿成笔直的直线,额心堆成深深的沟壑。
在睡梦中,他似乎在经历什么不好的事情。
黑暗落下,再次亮起时,萧钧煜看到了满目的红绸和喜字,耳边有人有人笑呵呵对恭贺声。
……
“沈筠曦,你醒醒,孤求你醒醒。”萧钧煜嘶声裂肺吼道。
声音悲怆而无助,如头狼失去挚爱,守着伴侣的尸身竭尽全力的长啸。
萧钧煜蓦得睁开眼睛,眼底通红,眼睛止不住簌簌而落,他心口剧烈得起伏,整个人面容惨白如纸。
“太子殿下,怎么了?”外面守夜的福明听见声音,一个打挺起身冲进来。
萧钧煜还沉浸在梦里巨大悲伤、无助和愤怒中,他转眸,眸如利刃骇人心魄,冷斥:“出去。”
福明伺候了萧钧煜十多年,此时也被萧钧煜凌厉的杀意骇的心头一颤,忙躬身低头,小碎步倒着退出了内殿。
皎洁的月华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四周幽寂,落针可闻,萧钧煜握着拳,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
心脏如同爆了一般,撕心裂肺的痛,从心脏到四肢百骸,萧钧煜手心阵阵冷汗,胸膛剧烈起伏,身子因为用力有些发抖。
“沈筠曦。”萧钧煜拳面攥得发白,黑漆漆的凤眸眼底通红、眼眸幽邃沉不了底,如浓墨化不开,他低低唤了一声,猝然一滴清泪落下。
眼前满是殷红,东宫窗棂上贴满喜字,步步着红,而最红的是东宫福池中的池水,一圈一圈晕开殷红,而沈筠曦漂在那殷红的中央。
沈筠曦身下全是血,染红了池水,他将她抱上来,染红了他的双手,源源不断的血迹还在朝外溢,止都止不住。
萧钧煜阖上眼睛,不敢再想,如一把锋利的刀尖直插心脏,狠狠用力、打着圈在心脏中剜肉。
心如刀绞不及其十分之一。
萧钧煜咽了咽喉结,忍不住仰天而外,鼻腔酸涩,眼角清泪湿了鬓角。
“沈筠曦,对不起。”
声音一声低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悲怆,闻之猝然落泪。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外间的福明攸得瞪大眼睛,他难以置信转头望向内殿的方向,登时跪在地上,面朝萧钧煜而跪。
福明低垂着头,屏主呼吸,不敢出声。
内殿,萧钧煜唇角绽开惨然自嘲的笑。
上一世,他真的该死,眼瞎心盲认不出真正的救命恩人,委屈怀了他骨肉的沈筠曦受未婚先育的指指点点,无名无分待在东宫,还娶孙霞薇为侧妃,最后害得沈筠曦被人谋害,一尸两命。
沈筠曦恨他、怨他、与他一刀两断,是他该的,是他欠沈筠曦的。
萧钧煜长睫在面颊垂下两排浅浅的阴影,长睫一颤,阴影移动,整个面容隐在昏暗的床幔中晦涩不明,只余一抹僵直的唇线漏在外面。
苍天垂怜,他与沈筠曦重来一世,他定要为上一世的沈筠曦报仇雪恨,定要补偿上一世对沈筠曦的愧疚。
萧钧煜大步流星出了内殿,见福明跪在地上,他眼睛未抬,冷声吩咐:“准备收网。”
福明眉色一喜,立即顿首高声道:“喏!”
太子殿下终于准备反击了,太子殿下仁义,这么多年遭受刺杀无数,却未计较,倒让某些人,人心不足蛇吞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