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受伤,纤柳的峨眉似蹙非蹙,微微嘟起了嘴巴,委屈巴巴道:

    “卫统领,何必如此较真。”

    卫惊蛰低垂着头,不看淑妃,不做声。

    暴风疾雨,卫惊蛰只披了一件披风和斗篷,冷风裹着雨滴,纷纷扬扬打在卫惊蛰面颊上,顺着他俊美冷白的面颊汇聚在下巴尖。

    他生得极好,若不是一身煞气,走在路上定引得无数闺秀扔帕子。

    如今,一身雨气,似乎吹刷了煞气,晶莹圆润的雨滴沿着他玉白成辉下巴和颈项,慢慢滚落,莫名性感撩人,淑妃一时又有些怔忪。

    炽|烫的视线,卫惊蛰微微蹙眉,躬身行礼:“臣先行告退。”

    “慢!”淑妃回神,将身后宫女提着的红木食盒接过,小步上前,声音温温柔柔,微挑的眼尾晕着绯红的春意:

    “本宫煮了些银耳羹,天寒雨冷,卫统领为国操劳,鞠躬尽瘁,也当以身子为重。”

    卫惊蛰又退了一步,避开了淑妃的手,低垂着头,沉声道:“臣的本分。”

    淑妃含情潋滟的桃花眸闪过水光,鼻子瞬间红了,她气呼呼抬起眸子,嗔了一眼卫惊蛰,扬起修长瓷白的颈项,琼鼻轻轻翕动。

    美人含泪将泣欲泣,楚楚可怜之姿,任是铁石心肠的人都心化了。

    卫惊蛰抿唇,垂眸无动于衷。

    “走,去谨身殿,皇上还等着本宫。”淑妃只能看见卫惊蛰尖俏的斗笠顶。

    将手里的食盒撂给身后的婢女,淑妃冷着脸,一甩衣袖,冷声道。

    她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宫人们忙垂下头,小碎步跟着。

    等前方没了衣袂,脚步声渐远,卫惊蛰缓缓抬起眸子,火红的狐狸披风烈烈生风,在飘风骤雨下也红得耀眼。

    突然,火红色的身影似乎有一抹跄踉,卫惊蛰面色一变,脚步不受控制前行一步,见宫人扶住了淑妃,他又垂下眸子,慢慢握紧了手。

    ……

    沈府,玉兰苑外。

    沈府的下人胆战心惊,颤着声音道:“太子殿下,姑娘正在会客。”

    萧钧煜脚步顿住,目光怔怔望着前方。

    沈筠曦与顾晴川相携朝这边走来,两人共用一伞。

    伞面为两人遮风挡雨并不宽绰,顾晴川将伞大半撑在沈筠曦头顶,沈筠曦时不时用手推推伞撑,将顾晴川罩在伞下。

    两人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雨幕如屏,遮不住两人语笑嫣然。

    郎才女貌,成双成对,温馨甜蜜得刺眼。

    萧钧煜眨了眨眼睛,眼睛酸胀得厉害。

    “筠曦妹妹,你莫送了,天冷,你快回屋暖和。”顾晴川立着身子劝沈筠曦。

    已经快至圆月门,沈筠曦也停下脚步,望着顾晴川点了点头,温声叮嘱道:“晴川哥哥一定要打伞,可不能再淋湿了。”

    “好,好,都听筠曦妹妹的。”顾晴川面上带笑,连连应道。

    沈筠曦嗔了他一眼。

    一回眸,美目流转,顾盼生辉。

    顾晴川耳尖微微发热,立着身子学着小时候向学堂里先生保证的样子:“保证都听筠曦妹妹的,好好打伞,不淋雨,不让筠曦妹妹担忧。”

    沈筠曦这才弯了弯杏瞳,眉梢漾着轻轻点点的笑意,走到身后云巧的伞下,柔声细语道:

    “晴川哥哥路上注意安全。”

    顾晴川点了点头,冲她挥手:“筠曦妹妹快回屋。”

    顾晴川抬步出了月洞门,一转身,撞见了门外不知立了多久的萧钧煜。

    顾晴川一愣,忙恭声道:“太子殿下。”

    萧钧煜未应。

    顾晴川悄悄抬眼,顺着萧钧煜的目光朝后看,这个角度能看到沈筠曦的背影,而方才他们在院中却无法注意到默默伫立的萧钧煜。

    太子殿下萧肃清举,薄唇微抿,侧颜如玉,凤眸沉不见底,里面是同他一般无二的深情缱绻,且更深沉而克制。

    顾晴川心头一跳。

    “太子殿下,谢谢您惩治传播散布谣言者。”

    “你不必与孤道谢。”萧钧煜蹙了下眉头,淡淡道。

    “这是孤该做的。”

    目光却一时却在顾晴川身上的锦袍凝住视线。

    顾晴川身上穿着一袭雪白的锦袍,银纹滚边绣着栩栩如生的玉兰花,合身得体精致的袍子,衬得顾晴川眉目清隽。

    萧钧煜目光凝在那洁白如莲的玉兰花上,花瓣温润其华,一丝一线都看出玲珑心思。

    萧钧煜认得这个绣法,只有沈筠曦才绣得的如此雅致精美的玉兰,前世,沈筠曦为他绣过一身合着类似的锦袍,是绛紫色,银纹滚边。

    与顾晴川身上的袍子何其绝似。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太子殿下与筠曦妹妹非亲非故,筠曦妹妹是臣是未婚妻,太子殿下帮了筠曦妹妹便是帮了臣,臣不能忘恩负义。”

    萧钧煜抬眸,望进顾晴川清亮的眼睛。

    顾晴川不躲不闪,再次拱手,义正言辞道:“臣替臣和筠曦妹妹谢太子殿下。”

    萧钧煜粗低低闷咳一声,心脏撕心裂肺得痛。

    是了,顾晴川是沈筠曦的未婚夫,而自己不过一个外人。

    萧钧煜鼻子发酸,喉头堵得一时喘不开气,慢慢闭上了眼睛,遮住了眼里化不开的悲伤。

    ……

    玉兰苑,花厅,待上了茶盏,沈筠曦抬手挥退了下人。

    “太子殿下又来寻民女何事?”

    没了外人在场,沈筠曦真得懒得和萧钧煜l客套,蹙着眉心,冷声道。

    萧钧煜抿唇咽下胸腔里的酸胀,直视沈筠曦眼眸里的疏淡,哑声道:“对不起,是孤牵扯到你。”

    “太子殿下确实该说对不起,不过。”沈筠曦抿了一口茉莉花茶,唇角掀起一抹讥讽,放下茶盏。“太子殿下的这些道歉民女早就听腻了,一次又一次,听了就烦。”

    萧钧煜脸色一白,沈筠曦转了转眸子,似乎看不出,慢悠悠打了一个哈欠:

    “民女有些乏了,不知太子殿下能否容民女休憩?”

    沈筠曦真得懒得萧钧煜客气,不只是前世两人日夜相处,没有这些繁文缛节,或是,沈筠曦压根不想和萧钧煜虚与委蛇,太子殿下或是绝对她胆大妄为,那就直接砍了她。

    萧钧煜又怎会和沈筠曦计较这些,他自己都没发现,上一世,他也从来不和沈筠曦计较什么礼节。

    由此,沈筠曦呆在东宫里,东宫上下对她甚是敬重,态度恭谨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沈姑娘是太子殿下的心尖尖。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皎皎若天上明月,而沈筠曦平日里若是不开心,便不搭理太子殿下,都是太子殿下做小伏低哄她。

    萧钧煜和沈筠曦都没发觉。

    “沈姑娘,孤今日来想同沈姑娘解释,可否打扰沈姑娘片刻。”

    萧钧煜想了几日,想同沈筠曦说开,他想告诉沈筠曦他也重生了。

    “解释?”呵,沈筠曦轻笑一声,打断了萧钧煜。

    “解释什么?有什么可解释的?解释了又如何?”

    沈筠曦黑白分明的杏瞳满满的讥诮,水泠泠凉意沁人,直视萧钧煜:

    “伤害已经造成,每多听太子殿下一句道歉,多听一句解释,我都会想起曾经我有多蠢!我就胃里翻涌,想吐!”

    沈筠曦心口起起伏伏,她不明白为什么萧钧煜还来打扰她。

    重来一世,她只想好好过日子,希望父兄平安,希望平平淡淡,为什么萧钧煜都不放过她!

    “孤…”萧钧煜抿了抿春,启唇。

    “咔!”茶盏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汤四溅,见到萧钧煜的手背上。

    萧钧煜只盯着沈筠曦,眸光深情而克制。

    沈筠曦指着支离破碎的碎片,冷声道:“太子殿下,杯子碎了,您捡起来还能粘好吗?”

    萧钧煜咽了咽喉结,他知道沈筠曦言下之意是什么,可他不死心,唇角微动,小心翼翼开口:

    “有技艺精湛的匠人擅长修补。”书房里的姚河石砚,萧钧煜让人修补好了。

    沈筠曦哈哈大笑,笑得眼里闪出了泪花:

    “就是粘好了,裂痕就不存在了!被甩碎的事实能抹去!太子殿下好一个自欺欺人!”

    伤害已然造成,抚慰伤痛最好的办法是遗忘,让时间来掩埋一切的不甘与不堪。

    萧钧煜被沈筠曦声声质问问得哑口无言。

    可他还是想和沈筠曦解释,有些话,如果他不说,沈筠曦会一直误会,耿耿于怀。

    “孤知道错了,只是前……”

    “我不想听!”沈筠曦冷声斥他,眼尾微红闪着晶莹。

    “太子殿下记性真不好,民女说过许多回,民女和太子殿下再无关系,不要提以前,我听了恶心。民女已经订婚,望太子殿下莫要再来打扰民女。”

    沈筠曦心口起起伏伏,声音一声重过一声,面色越来越冷。

    她眼里的泪珠如尖利的锥子,凿在萧钧煜心脏上,四肢百骸都痛得打颤。

    沈筠曦这般,萧钧煜进一步深刻认识到,前世于沈筠曦多么不堪回首,他一时无法开口告诉沈筠曦他重生了。

    那些解释如此苍白,改变不了沈筠曦所受的委屈和伤痛,反而听了让沈筠曦恶心。

    萧钧煜以拳抵唇,咽下嗓间翻涌的腥甜。

    “……好。”

    半响,萧钧煜凝着沈筠曦,艰涩道。

    75、玉兰酥

    沈筠曦态度冷漠, 拒绝交流,萧钧煜纵心有千万言语,也难以说出口。

    况,他看得出来, 沈筠曦压根不想看见他。

    沈筠曦心口剧烈起伏, 胃里有些上下翻滚, 坐在红檀木玉纹圈椅上, 反手拿了一个新的青花瓷花茶盏,自己倒了一杯茶。

    热气腾腾茶香袅袅扑面而来,沈筠曦饮了一口茉莉花茶,芳香馥郁,带了些清甜,入口唇齿生香, 终于压住了唇齿里的酸苦。

    她侧身坐着,低头小口小口盏里的茶,眼神压根不落在萧钧煜身上。

    刚才那个“好”说出来, 萧钧煜嘴里犯苦。

    他垂了垂长而密的眉睫, 用这难得的机会贪婪得凝视沈筠曦。

    看了一盏茶的时间,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沈筠曦慢条斯理饮着茶,萧钧煜只深情凝视沈筠曦。

    这一瞬的时间静悄悄,窗外雨疏风骤, 素颜沙沙作响,花厅里难得的静谧。

    倘若这一刻的时间可以无限的延长,该有多好, 可以一盏茶终究会饮完。

    倏地,沈筠曦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萧钧煜看出了沈筠曦想要离开, 他心中有些不舍,想去挽留沈筠曦,沈筠曦水灵灵的眸子淡淡睇了一眼,萧钧煜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的手。

    萧钧煜喉结上大滚动一下,若无其事将手收回,见沈筠曦转身,他脱口而出。

    “沈姑娘,若是日后坊间里有了传闻,孤想承认孩子是孤的。” 萧钧煜轻声道。

    上一世,他不知孩子是他的,他没有承认,沈筠曦因此受了太多的委屈。

    这一世如果沈筠曦再被人质疑,萧钧煜想站出来说清楚真相,沈筠曦舍身救了他,不求回报是心地善良,高风亮节,不该受到世人质疑和唾弃。

    沈筠曦踏出的脚步突然顿住,裙摆逶迤,她转身看着萧钧煜好似清风朗月的俊颜。

    萧钧煜总是这般,他高高在上,萧肃清举,宛若天上明月,哪里知道世间疾苦。

    他的好心,她压根不稀罕。

    “太子殿下您能不能放过我!”

    沈筠曦翘密的一闪,眼里含着的泪珠决堤。

    “沈姑娘,你怎么了?”萧钧煜见沈筠曦脸色一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轻声道。

    他语气很轻,声音低沉而磁雅,似乎带着无线的宠爱和纵容,他的语气带着轻轻的疑问,似乎沈筠曦正在强词夺理。

    沈筠曦受够了!受够了萧钧煜这般语气,搞得好像萧钧煜什么都是正确的,而她沈云气则是在无理取闹。

    前世,她若是不开心,若使了小性子,萧钧煜便用这样低沉而嘶哑的声音温声问她:“怎么了?”

    温文尔雅,脉脉含情。

    怎么了?怎么了!

    被拘留在这东宫里不能随意出宫,没有亲人有朋,无名无份,上上下下的宫人看着尊敬也会窃窃私语,孙霞薇更是时不时有意无意轻贱她。

    而这些委屈,于萧钧煜说不得,他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天之骄子,他深受皇上器重,忙于公务,夜半才回了东宫。

    她又如何用这些细碎的、芝麻大小的事情去打扰萧钧煜。

    沈筠曦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受够了这样的语气,受够了再和萧钧煜有任何的纠缠。

    在想起前世,想起那些法拍姐的委屈,沈筠曦朝萧钧煜崩溃大喊:

    “我就是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也不想和太子殿下纠葛在一起,太子殿下,您能不能放过我!放过我!”

    泪珠簌簌而落,密如珠帘,院中呼呼风声,大雨如银河倒泻,却掩不住沈筠曦的呜咽声。

    萧钧煜看着沈筠曦眼眸中的泪,痛得肝肠寸断,他手想抚去沈筠曦眼眸中的泪珠。

    前世,沈筠曦曾一遍又一遍教他,在她哭泣时,萧钧煜要学会给她擦泪,要哄她,要安慰她。

    啪的一声,萧钧煜的手背打开。

    他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肌肤玉白,此时手背腾得升起一团红晕,五指的巴掌印分明。

    “别碰我!”

    沈筠曦瞪目道,眼睛通红,抬手随意擦拭泪珠,泪珠却如同断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萧钧煜手指慢慢握紧,通红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

    他已经学会了,娴熟了,在沈筠曦哭泣时安慰沈筠曦,而沈筠曦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萧钧煜心如刀绞,五内俱崩,从喉头呛出腥甜。

    萧钧煜抿唇,死死压住胸腔中的咳意,眼底殷红,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拳头微微颤抖。

    “你别哭,孤听你的。”

    萧钧煜声音嘶哑,眼眸里潮热,他忙闭上眼睛:“近日叨扰了,孤先行告辞。”

    萧钧煜拖着脚步,跨过门槛。

    大雨如注,萧钧煜甫一站在廊庑下,福明为萧钧煜撑起了伞遮挡,可是冷风裹着寒雨铺天盖地得朝萧钧煜身上吹去。

    萧钧煜重伤未愈,心脏处的伤口还在发炎,今早还在高热,被寒雨一吹,凉气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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