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闪雷鸣之间,淑妃想起这是方才来谨身殿路上,她刚得到的消息。
“臣妾不敢窥探前朝。”
淑妃登时双膝跪在地下,朝皇上磕头。
淑妃低垂着眼帘,一对桃花眼潋滟含情,还未说话,便泪水涟涟:
“臣妾整日里蜗居后宫,为皇上打理六宫,鞠躬尽瘁,前两日伤了手,臣妾也忍着痛筹备今岁端午的命妇宫宴。”
淑妃开始诉苦,她低低啜泣,瘦削的肩膀一颤一颤,莹白的秀颈露在外侧,她本以为今日只与皇帝二人用膳,她穿着轻薄的坦领襦裙。
此时坦领不知为何微微松散,朝着皇上视线之内,那雪白的柔软如美人遮面,欲露不露,锁骨处汪了一汪清泉。
淑妃知晓,皇上喜欢的就是她娇媚入骨,不然不会在她舞蹈之时耐不住掐住她的腰,将她压在谨身殿的各处,重影交叠,唤了一次又一次的水。
贝齿半咬嫣红的朱唇,桃花眸含情潋滟,淑妃缓而慢抬起颀长的秀颈,斜斜睇了一眼皇上,烟视媚行:“皇上……”
淑妃的话僵在口中。
皇上的眸色黑沉如墨,冷得让淑妃入坠冰窟。
“既然爱妃这般繁忙,身子又不适,这料理后宫之事。朕也不该劳烦你,此后便有德妃,代掌六宫。”
淑妃整个人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皇后死之后,皇上不再立后,代为掌摄六宫,便实际上的后宫之主,淑妃担了这个美差,一直作威作福。
淑妃与敬德妃等人,早就结了梁子,平日里,也就过得去,可若是她失了代为掌管六宫的权利,德妃得了权利……淑妃根本就不敢想。
淑妃面白如纸,额角啪嗒一个汗珠滴在地上,淑妃直直跪在地上,神色张皇,彻底没了每日里的镇定。
“皇上臣妾不累,臣妾管理六宫,一点都不累,方才臣妾说错了话,求皇上收回成命。”
淑妃膝行两步,去拉皇上的手臂,有意无意间胸脯的柔软,蹭过皇帝的手腕。
皇上面上没有一丝的波动,轻轻抬了一眼,淑妃身子一个哆嗦,老老实实松开了手,战战巍巍跪在了地上。
“皇儿笑什么?”
皇上突然问萧钧煜,眉宇间少了冷肃,多了一分和煦和慈祥。
萧钧煜掩唇低低咳了一声。
“无事。”萧钧煜淡淡道,用帕子擦了擦手心。
皇上看到了他放回袖中帕子上的一丝殷红,眉宇间隆起沟壑。
“你要听医嘱好好喝药。”皇上拧眉,叮嘱萧钧煜。
“儿臣省的。”
萧钧煜黑沉得不见底,余光斜睨淑妃摇摇欲坠的身子,神色犀利。
他还没有给上一次的沈筠曦报完仇,他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萧钧煜心道。
淑妃听着皇上旁若无他的与太子殿下萧钧煜讲话,声音温和,不由得咬住了唇。
眼里闪过一抹嫉妒。
淑妃将内腮咬出了血,嫉妒是心魔,心里如同万千只小虫子也啃咬,酸涩得她发疯。
皇上之所以对太子好,就因为那死去的武氏,凭什么武氏死了那么多年还霸占着皇后的名头,而她却求而不得。
淑妃手背青筋暴起,满嘴得血腥味,她睇了一眼皇上俊郎威严的侧颜,心里更是绞痛的厉害。
听见淑妃小声的啜泣,皇上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烦。
“就按太子说得,你明日去证婚。”
淑妃心上又被刺了一刀,面无人色,心口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让她去给头心心念念的人和自己看不上的人证婚,看着他们一同饮合欢酒,淑妃心里直犯恶心,悲痛欲绝。
刚被皇上夺去了掌管后宫的权利,淑妃垂头看着自己指甲上绚丽鲜艳的金凤凰,咬了咬牙,低垂着头小声应。
“是,臣妾遵命。”
“下去吧。”
“臣妾遵旨。”淑妃没有用膳,肚子饿着,手疼,嘴里满是鲜血,两股战战。
一踏出谨身殿门槛,淑妃手软脚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身上没有力气,两个宫婢搀扶,才将她搀起。
……
谨身殿里,皇上掸了掸袖子上莫须有的灰尘,站起身,睨了一眼萧钧煜,突然问:
“皇儿,卫指挥使真让你赐婚了?”
萧钧煜未答,长睫颤了下,他目不转睛注视着皇上,沉吟一瞬,问:“父皇,您可喜欢淑妃?”
“朕心里只有你的母亲。”
皇上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
萧钧煜笔直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浅淡的弧度,手掌慢慢松开,望着淑妃离开的方向,淡淡道:
“卫指挥使,没有来求皇儿。”
作者有话要说:
84、凤凰风筝
皇上睨了萧钧煜, 凤眸深邃。
大盛朝至高无上的皇上,目光不威而怒,带着审视的目光,锁住萧钧煜。
若是常人, 便是在后宫里骄横跋扈的淑妃刚才也战战兢兢松了牵着皇上的袖角, 两股战战跪在地上, 萧钧煜却面不改色。
萧钧煜云淡风轻, 他又抬手将茶盏中最后一口茉莉花茶饮尽,在皇上犀利的目光下安然若素。
“父皇若是只爱母亲一人,便一切都好。”
“你在是怪朕?”皇上眉头微不可察拧下,双手握拳沉声问。
皇上知道,萧钧煜的母亲是因为他而郁郁寡欢,去世时一胎两命, 腹中还有一个未成形的孩子。
这么多年,皇上也愧疚,武氏与他年少夫妻, 是他最钟爱的女子, 他的皇后, 可惜心思太过细腻,郁郁难欢。自武氏去世后,他再不立后。
皇上对萧钧煜也愧疚,所以皇后去世后, 他亲自将萧钧煜在身边教养。
“没有。”
萧钧煜淡淡道。
萧钧煜神色依旧清清淡淡,父皇的所作所为能评价的只有他的母亲。
曾在皇后病榻前,萧钧煜问过:“母后, 你可怨父皇?”
彼时,皇后柳眉纤细无时不刻轻蹙着, 姣好的面容晕着轻愁,丹唇的青涩清而浅淡,薄施粉黛有种月中仙子的疏离,闻言,她一愣,倏尔,轻轻摇头。
“我自嫁与你父皇,就该知晓他会三宫六院,到底是我奢望了。”皇后低低咳嗽一声,面上闪过一丝痛楚。
她极快得掩饰好,垂了垂眉睫怔忪一阵,转头望向萧钧煜。
“煜儿,日后,你不要辜负一个爱你的女子。”
皇后瘦窄莹白的手抚在萧钧煜粉雕玉砌的面颊上,她看着两岁多已经被敕封太子的萧钧煜,低低一笑,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清浅的嘲讽。
她的孩子是未来大盛的皇上,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母后。”幼年的萧钧煜心思慧敏,他抬手抱住皇后想要离开的纤指,目光直视皇后,一字一顿保证道:
“母后,你放心,儿臣以后不回纳妾。儿臣只娶一人。”
皇后笼着轻愁的眉宇蓦得舒缓,她唇角漾出一抹浅浅的弧度,抬手团了团萧钧煜的发顶,声音柔和悦耳:
“好孩子。”
萧钧煜回神,唇角紧绷,眼底飞快得略过一抹晶莹,他以拳抵唇,低低咳嗽。
他辜负了对母后的承诺,也辜负了沈筠曦。
他会为沈筠曦报仇,可其实伤沈筠曦最深的人,是他。
萧钧煜心口有些喘不过气,一声又一声,刻意压抑得咳嗽听得人头皮发麻。
皇上走近两步,关心得抬手为萧钧煜顺了顺后背,温声叮嘱:“你多静养,心思莫太重。”
“是,儿臣省得。”
萧钧煜恢复挺直如松的脊背,缓了片刻,他朝皇上拱手告退。
皇上点头,伫立在原地,看萧钧煜慢慢一步一尺走到繁复的春光中,金色的日光罩在萧钧煜身上,却显得他萧瑟而孤寂。
唉。
皇上叹了一口气。
萧钧煜模样随了三四分皇后的影子,性子,也随了三四分,皇上又叹了一声,慢慢收回了目光。
眉心却微微隆起,止不住思考,萧钧煜刚才那句话是何意。
……
淑妃是真的被吓得浑身无力。
平日里皇上对她也算温柔小意,甚少斥责她,她在后宫里拿着凤印,作福作威,过着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
“你们拉痛本宫了!”胳膊被两个宫女拽得有些疼,淑妃冷脸斥道。
两个宫女被吓得一个哆嗦,登时腿软松开了淑妃。
支撑没了,淑妃立刻来了一个平地摔,脸蛋朝下,直直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
后面的四个宫女忙推开跪着的两个小宫女,去扶淑妃。
淑妃抹着鼻子站起身,第一时间朝左右、前后张望。
长长的甬道,红墙巍峨,青石铺地,前方无人,后方空荡荡,只有两枝洁白的梨花越过了墙头,惊飞了三只喜鹊。
淑妃深呼一口气,拍了拍手,面上假装无所谓。
垂眸,一手的鲜血,此时方察觉鼻腔酸痛,她忙用帕子捂住鼻子,有黏腻的血流出鼻腔,温热的留在唇角。
淑妃忙手忙脚乱得擦鼻子,又紧张朝前后左右看了看,接过宫婢的帕子捂住鼻腔,眯着眼,齿缝里溢出一句:
“混账东西!回去给本宫等着。”
两个宫女脊背打颤,却低头哽咽,不敢说话。
又有两人搀扶,淑妃浑身疼,便腹中绞痛,便拖着步子,朝景安宫慢慢走去。
淑妃还未到景安宫,便嗅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不知哪个贱蹄子惫懒不知洒扫。”淑妃拧眉,顿了下,宫婢抬开了朱红的门扉。
淑妃甫一踏入景安宫,便有上来五六个人拉入淑妃身旁的宫婢。
“大胆!”淑妃大声呵斥,话梗在喉咙里。
德妃着一身繁复隆重的宫装坐在一张红檀木椅子上,身后位列十几位宫人,而她前面,景安宫的院子里,宫婢太监皆被压在地上。
啪!啪啪!
沉闷的杖刑声,木棍砸在皮肉上,皮开肉绽的声音,抬眼一看,便是鲜血入目。
“呜唔!”淑妃的贴身嬷嬷瞧见淑妃,挣扎着起身。
她嘴里塞了抹布,眼泪满面,面容痛得扭曲,后背的衣服被棍打的破破烂烂,没了一丝一毫平日趾高气扬的形象,伸着佝偻的手指向淑妃求救。
“皇上旨意,六十大板,少一下,便是欺君之罪。”
德妃的声音淡淡。
行刑的太监神色一凛,忙将那嬷嬷拖着直接按在地上,一声不吭,冷着脸高高抬起木棍。
闷闷的杖责声,夹杂着,齿缝指尖流泄出来意味不明的闷哼声,闷痛闷痛,在这雀声鸟语的春日,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淑妃不曾想皇上一句话,慎刑司的人,德妃的人,便都来了静安宫,比她还快。
想着自己脸上还带着血污,淑妃窘迫得面红耳赤,她扭身,抬起袖子反复擦拭自己的鼻梁。
那嬷嬷看淑妃没有看她,带着希冀的眼眸慢慢暗下去,只余下浑浊泛黄的眼瞳,死死盯着淑妃。
“淑妃,皇上让本宫代掌六宫,还劳你将凤印交给本宫。”
淑妃擦拭的手僵在鼻子上,面上的红涨顷刻退得干干净净,面色煞白煞白。
“淑妃难道想抗旨不遵?”
此起披伏的棍杖声,间杂闷痛齿缝泄出的哼痛,还有暂未被行刑之人的哭诉声,景安宫里算是鬼哭狼嚎,淑妃却只听见了德妃轻缓的脚步声。
德妃的步子很轻,很端庄,落步时发髻的珠钗纹丝不动,淑妃却觉得德妃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心脏上。
淑妃脊背生寒,她咽了咽唾液,满嘴里的腥甜,她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本宫这就给你取。”
呵。空气中不知是谁轻笑一声。
淑妃低垂着头,脖子腾得一下红涨,面颊连着脖子火辣辣得,淑妃攥紧手心,脊背绷成一张弓,贝齿死死咬住唇角,眼底闪过一抹殷红。
……
春和景明,暖风徐徐,盈盈绿草地上奔跑者笑容洋溢的少年少女,蔚蓝的天空中缤纷绚丽的风筝迎风飞扬。
沈筠曦拉着手中的丝线,仰头看着空中五彩的鸢尾,两颊梨涡浅浅。
“晴川哥哥做得风筝在风中飞起来果真好看。”
她明眸皓齿,一回眸,剪水明瞳中似是蕴藏着整个璀璨的银河,靡颜腻理的雪腮梨涡甜且娇俏,当真回眸一笑百媚生。
顾晴川咽了咽喉结,只觉心脏怦怦怦跳个不停,心跳的声音震得耳膜嗡鸣。
“筠曦妹妹喜欢就好。”顾晴川攥了攥手心,压抑着剧烈不规则的心跳,小声道。
沈筠曦没有察觉,她转头将手中的丝线又放得远一些,看着鸢尾风筝朝天空高高的飞翔,脆生生回道:
“当然喜欢。”
顾晴川恢复了心跳,他凑到沈筠曦身旁,抬手在沈筠曦手上轻轻扯了扯丝线,想要跌落的风筝再次扶摇直上。
“晴川哥哥果真厉害。”沈筠曦眸光灿亮,亮晶晶凝睇顾晴川。
顾晴川耳朵微红,含情脉脉注视沈筠曦:“沈筠曦妹妹,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放风筝。”
如同三年前的每一年一样。
沈筠曦被他情意绵绵的眼神看得有些害羞,两颊漾出一抹绯晕,不看顾晴川,轻轻点了点头。
顾晴川得了承诺,心花怒放,他眉开眼笑,又情不自禁深情缱绻的凝视沈筠曦。
沈筠曦霞飞双颊,她抬目嗔了眼顾晴川。
“晴川哥哥,快放风筝。”
眼波横斜,美目流盼。
顾晴川笑逐颜开,抬手又在沈筠曦手上牵了牵丝线,沈筠曦看着刚在自己手里不飞的风筝越飞越高,扭头赞赏顾晴川。
在草地的不远处,一座矗立的二层小楼上,萧钧煜临窗而立,目光凝在那乐乐陶陶的沈筠曦和顾晴川。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顾晴川半揽着沈筠曦,两人共牵一根丝线,肩头相交,言笑晏晏。
“咳,咳咳!”
心中绞痛,气血上涌,萧钧煜又开始撕心裂肺得咳。
福明看着萧钧煜面色一点一点惨白,薄唇没了一丝血色,目光却舍不得离开沈筠曦,福明眼睛登时湿润。
“太子殿下,您何必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