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钧煜知晓沈筠曦不想见他,便不出面,可在这看沈筠曦同顾二公子目挑心悦,岂不是虐心?
萧钧煜没说话,目光依旧随着远处草地上的二人奔跑。
福明叹了口气,偷偷抹了涂泪珠,知道劝不住萧钧煜。
突然,萧钧煜眉头一蹙,眉睫闪了一闪,怔了一瞬,背在身后的双手伸到前方,从袖中拿出了一只风筝。
“你去将只风筝给沈姑娘送过去。”
福明伸头看了一眼,原是沈筠曦手中的风筝飞得抬高,丝线绷不住,断了线,遥在空际的鸾鸟风筝朝着天边越飞越远。
沈筠曦似乎有些伤心,同顾晴川一同去追。
但那风筝刚才飞得极高,约莫是不可能寻回的。
“是,太子殿下放心,奴才这就去。”
福明接了萧钧煜手中的五彩凤凰风筝,神色严肃,恭声道。
这是一只奢华繁复的五彩凤凰,通身漆金绘彩,长长的尾翼流光溢彩,甚是奢华,张扬,和萧钧煜清冷孤傲、端方守礼的性子无一丝相合。
倒是和沈筠曦周身的气质意外相合,奢华而富灵秀之美,美得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萧钧煜眸色一愣,眼中闪过自嘲,胸腔微震,唤住了福明:
“你将风筝交给楼下的小二,你不要去。”
福明愣了一瞬,反应过来。
太子殿下是怕沈筠曦认出他是太子殿下的人,不肯收这风筝。
福明抿了抿唇,偷偷窥视萧钧煜英俊而落寞的面容,眼里闪过心疼。
这只风筝由萧钧煜亲自绘图、上色、作骨、粘和,折腾了三个多时辰。
萧钧煜身为太子殿下,自幼金尊玉贵,从未做过风筝,削制风筝竹骨时手指被刺了好几处伤痕,殷红的血珠渗出,太子殿下眼睛眨眼未眨,却忙用帕子拭去竹骨上的血珠。
太子殿下用帕子仔仔细细擦拭竹骨,手上的血珠没有理会。
福明想帮做风筝,却被萧钧煜拒绝。
但凡有一点污迹、瑕疵,萧钧煜便会废弃重新做。
就是这样珍之若重作出的精致风筝,太子殿下怕沈姑娘见了他不开心,不亲手赠给沈筠曦,也不敢让他一个被沈姑娘见过的下人出面相送。
太子殿下何曾如此卑微。
福明眼睛潮热,却颔首,哑着嗓音应道:“是,奴才晓得。”
85、中箭
沈筠曦抬头望天, 神情低落。
她抬步要去追,顾晴川拉住了她的手腕:
“筠曦妹妹,风筝断了就断了,我改日再?你做一个, 别去追, 你身子……”
顾晴川顿了下, 目光在沈筠曦依旧窈窕有致的曲线上飞快得略过, 安慰道:“身子第一。”
方才放风筝时,顾晴川也是不让沈筠曦跑,自己奔跑将风筝在空中高高飞起,方将丝线?了沈筠曦。
沈筠曦一对罥烟眉似蹙非蹙,洁白的贝齿咬住了莹润饱满的丹唇,又抬眸恋恋不舍看了眼在天际中愈发渺小侧风筝。
五彩的鸢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彩虹, 越来越远,慢慢渺小如一个黑点,朝着西方的天际飞去。
追, 也是追不到的。
沈筠曦目光依旧凝在小小的黑点上, 闻言转身看了眼顾晴川, 又飞速抬眸望向形状模糊的风筝,咬了咬唇,语气显得异常的落寞:
“只是不是这一个风筝。”
沈筠曦眨了眨眼睛,纤长卷翘而浓密的眉睫扑颤一下,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眸中升起的薄雾。
沈筠曦只是一瞬想起了三月初在隆福寺。
那时,她刚重生不久, 前世的悲惨经历让她心绪落寞,在隆福寺后山和二皇子萧和泽放风筝时, 看着风筝高高飞起,她终于想明白,觉得未来可期,却转瞬,丝线在空中断裂,风筝迎风飞走。
今日与那日何其相似。
沈筠曦纤翘的眉睫又不受控制颤了一下,贝齿在丹唇咬出了一个浅浅的清白色的牙印。
那日隆福寺后山,沈筠曦遇见了萧钧煜和孙霞薇,惹了一肚子气,如今,她也怕她期翼的美好未来也如这风筝一般飞走。
顾晴川看出沈筠曦有些心事重重,他小心翼翼弯腰去窥沈筠曦的神色,面上的云淡风轻消失,小声问:
“筠曦妹妹,怎么了?”
“风筝飞了不要紧,我回去就在做一个。”顾晴川补充道。
沈筠曦抬眸,她慢慢勾起唇角,朝顾晴川绽开一抹清淡的笑容,轻轻摇头:“没事。”
“晴川哥哥先专注课业,我还等着今年你金榜题名。”沈筠曦见顾晴川还欲多少,忙道。
现在大多学子都在紧张备考,她的哥哥也在院中温习,沈筠曦不想浪费顾晴川太多时间。
顾晴川想说扎风筝他技艺娴熟,可看沈筠曦神色郑重,他转了转眸子,挑了挑眉梢,笑着顺着沈筠曦道:
“那好,那我不扎风筝,我们直接去买一个风筝,筠曦妹妹莫担心我的课业,我可是立志寒宫折桂的!”
顾晴川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时间目若朗星,意气风发。
沈筠曦见此,杏瞳缓缓弯成浅浅的月牙,是真心实意笑了起来:“那我等晴川哥哥的好消息。”
“肯定不会让筠曦妹妹失望。”顾晴川道,他环视一周。
天色正好,暖风习习,瑰丽的晚霞如纱如雾如丝带,被风吹起飘荡在蔚蓝色的天空和绵白的云上。
良辰美景,恰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筠曦妹妹,你还想放风筝吗?我去买一个?”顾晴川询问沈筠曦。
顾晴川目光略过不远处的二层酒楼,方才来时,他看见酒楼外有着好几处摊子,有人摆着各色形状不一的风筝。
好不容易同沈筠曦一同游玩,顾晴川有些不想这么早离开,忍不住补充一句:“我们三年不曾一起放风筝了。”
果不其然,沈筠曦听了此话,眸色蓦得柔软,轻轻点了点头。
顾晴川绽开灿烂的笑容,和沈筠曦交代:“筠曦妹妹,你在此等候,我——”
“沈姑娘,这个风筝送你。”
顾晴川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个小二装扮的小童,双手托着一只风筝对沈筠曦道。
沈筠曦微微一愣,没有去接,目光停留在小童手上的风筝,不确定问:“?我?”
“是的。”小童一垂首,风筝的尾翼从手中跌落,露出了风筝的原貌。
风筝的尾翼长约九尺有余,在小童手里便迎风在空中摇曳,惟妙惟肖的凤凰奢华富丽,色泽艳丽,羽翼流光溢彩。
凤凰风筝飘起的那瞬,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约而同朝这边看过来,有性格开朗明丽的姑娘和少年大着胆子围了上来。
“这风筝好漂亮!”
“这凤凰真美。”
“这风筝还有吗?我也要买一只!”
赞美声此起彼伏。
小童性子腼腆,被围着有些耳根红,想将风筝塞?沈筠曦:“沈姑娘,掌柜的看您的风筝断了线,特意送您的。”
沈筠曦却没有接。
这个酒楼的掌柜的,她认得,是个的姐姐,年芳二十有余,不爱春花秋月,一心只想赚钱。
这个风筝一看便是有人精心雕琢,万不会是那位姐姐,沈筠曦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闪过萧钧煜。
那个送了她一只人间凤凰的萧钧煜。
沈筠曦蹙眉,退开了一步,在顾晴川伸手去接风筝时,她轻轻拉住了顾晴川的袖角,冲顾晴川摇了摇头。
……
二楼的阁楼上,萧钧煜临窗而立,目光凝在沈筠曦面上。
隔了有数百步,凤凰风筝的周围人头攒动,可萧钧煜目光精准得锁住沈筠曦。
沈筠曦着一袭欧碧色银丝缂丝白玉兰曳地石榴裙,外披一件石竹色月缎绣飞蝶纱衣,如玉的耳垂上带着累丝珍珠流苏耳环,春风拂面,奶白的珍珠衬得她面若桃李,灼若芙蕖。
萧钧煜微微蹙眉,小童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小童说了什么,却看到沈筠曦突然牵住了顾晴川的袖角。
袖口清雅别致的银丝玉兰花勾勒出沈筠曦削葱尖的十指,她手指微蜷,似乎有些紧张,右手牵住了顾晴川,秀眉蹙着冲顾晴川摇头。
萧钧煜垂在袖中的手蓦得收紧。
如玉的手背青筋隐隐暴起,萧钧煜目光凝在沈筠曦牵住顾晴川袖角的手上,抿了抿唇,却可是不由得低咳一声。
喉咙里满是腥甜,萧钧煜咽了咽喉结,眺望前方,沈筠曦朝小童摇了摇头。
“谢掌柜的美意,我与晴川哥哥要回去了。”
萧钧煜读着沈筠曦的唇语,明明距离远听不到沈筠曦的声音,耳畔似乎响起了沈筠曦宛若莺啼的嗓音。
她声音又娇又甜,话音就如同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糖,甜而不腻,亲昵得唤“晴川哥哥。”
沈筠曦也曾唤他,在夜里,窗外流云遮月,树影婆娑,雨打花.娇之际。
沈筠曦鬓发微湿,攀着他沁着薄汗的脊背,颀长的秀颈窝在他的颈项,啄吻他的侧颜,甜甜软软得唤他:“太子哥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1。
太子哥哥,晴川哥哥,是不是以后沈筠曦予他的所有的柔情都会付?顾晴川。
咳咳!
万箭穿心,意似油煎。
萧钧煜闭上眼睛,猛得剧烈得咳嗽起来,气管如同被钝刀割据,他咳得撕心裂肺,突然捂着唇,吐出了一口鲜血。
“太子殿下,我们回去吧。”
福明扶住萧钧煜,看着萧钧煜苍白的薄唇,唇上挂着一抹殷红的血珠,猝然落泪,哑声劝道。
萧钧煜却将手帕慢条斯理收至袖中,面上泰然若定,仿若那一口一口吐血之人不是他,当然,这一切是忽略他的眼睛。
萧钧煜黑漆漆的凤眸深不见底,一圈圈的深色漾开的是一层一层的情意,真挚、执着却又内敛,让人一眼坠落其中,却又心里梗得想哭。
萧钧煜眺望窗外,沈筠曦同顾晴川并肩而行,离了小童,自始至终没有接那凤凰风筝。
想着沈筠曦不愿见他,怕沈筠曦见了他不开心,萧钧煜收回目光,抿唇。
“回宫。”声音嘶哑。
……
草地上,沈筠曦倏然脚步停顿,抬眸望了眼方圆几里唯一的酒楼,柳眉蹙起。
“筠曦妹妹怎么了?”顾晴川问。
沈筠曦目光眺望远处的二楼酒楼。
沈筠曦拧了拧眉,又抬眸望了眼,什么都没有看到,朝顾晴川故作淡定道:“无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还能听到有人兴高采烈讨论着那只富丽堂皇的凤凰风筝,顾晴川瞟了一眼沈筠曦,小声问:
“筠曦妹妹不是和酒楼掌柜的旧相识,为什么没有收那只风筝?”
顾晴川方才也看得出来,其实沈筠曦对放风筝依旧意犹未尽。
沈筠曦垂了垂眉睫,她不愿与萧钧煜扯上关系,不想欠萧钧煜一分一毫,哪怕只是可能,她也不愿意。
不过,这话不变说与顾晴川听,沈筠曦不想将萧钧煜掺和到她与顾晴川之中,便笑着含糊道:
“无功不受禄,那风筝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我也不好夺人所爱。”
沈筠曦的声音又轻又软,合着四月的春风拂面,暖融融。
顾晴川悬着的心慢慢落地。
“筠曦妹妹,此生,我绝不辜负于你。”
顾晴川望着沈筠曦姝色倾城的侧颜,叹了一声,突然笑了,看着天空,咧着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沈筠曦霞飞双颊,先是转开眸子,又抬头不解看顾晴川,不明为何突然表白。
顾晴川却只是笑,没有解释,望着沈筠曦的眸子却愈发深情缱绻。
他的筠曦妹妹当断则断,是真得想同他此后余生的。
顾晴川又怎会看不出那凤凰风筝不是凡物,寻常人家谁又敢随意与凤凰沾上边?
……
一晃,日落西山,月上柳梢。
今夜,月明星稀,是个团圆的日子,却有人在经历离别。
御行街一角,卫惊蛰府中。
堂屋中,卫惊蛰坐在圈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摊着,掌心有一处戳破的伤口,桌案上摆着纱布、瓶瓶罐罐。
孙霞薇垂着眼帘,纤细的十指捧着卫惊蛰的手,翼翼小心为卫惊蛰倒上金疮药,又要纱布仔仔细细得包扎。
等一切做完,她低首,樱唇啄吻在卫惊蛰的掌心。
隔着层层纱布,卫惊蛰依旧被烫得心口一颤,身上一道电流窜过。
“别。”卫惊蛰拉住孙霞薇,冷面摇头。
孙霞薇抬起头,水眸里盈满泪珠,她深深凝视卫惊蛰,又执拗得低头在卫惊蛰的掌心落下一吻。
抬眸,她没有开口,用手比划。
她没了舌头,不会说话,手语也不通,比比划划,卫惊蛰却看懂了她的意思,心脏又是一跳。
她在向他道歉,愧疚自己伤了他。
十八年,自从一场大火他家破人亡,卫惊蛰成了冷面的锦衣卫,整日里血雨腥风,再也没人会心疼他受伤,也从未有人在他受伤时为他包扎伤口,更不提手心只是一处小的血口。
卫惊蛰沉寂多年的心脏倏得跳动,他蹙眉凝视孙霞薇,瞳仁轻动,似乎在思索。
孙霞薇垂眸,水眸里无一丝一毫的温柔,阴鸷狠厉,唇角翘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可,她抬起眼眸,眸子却清清润润,轻轻牵住了卫惊蛰的手,贝齿咬着樱唇,鼻翼翕动,摇了摇脑袋。
手里比划:郎君不要为思虑,我一切无碍,能寻到家人是好事。
她又慢慢挪了半步,伸出指尖,轻轻抚上卫惊蛰隆起的眉心,轻而缓。
卫惊蛰目光转为深邃。
孙霞薇咬唇,垂头,她抱住了卫惊蛰,弯腰,在卫惊蛰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卫惊蛰身子一僵,整个人怔在原地。
孙霞薇蜻蜓点水,没有任何情绪,似只是最后的道别。
她退了半步,退开卫惊蛰怀抱,朝卫惊蛰比划:能遇到郎君,是我一生的幸运,明日,我离开后,郎君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切莫再受伤。
我,会心疼。孙霞薇咬唇比划,眸光泪光闪闪,含情脉脉。
她转身。
刚落了一步,弯腰开始低低的咳嗽,笔直的脊背弯曲,整个人蹲在地上,咳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