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一点点。”

    蒋绘岚苦笑,小时候她有段时间经常做噩梦,梦见一个女人掐着一个男孩的脖子,神色狰狞地喊着“杀人犯”“去死去死”之类的话。

    由于年纪太小,记忆很模糊,直到后来大了些,偶然见过一回翟夫人,才想起梦里那个女人就是她,而那个男孩便是翟庭琛。

    “他真的……”

    “没有。”蒋鹤通严厉地看向她,“他没杀人!”

    蒋绘岚松了口气,她也不信,但那副狰狞的面孔实在太过深刻,总让她心有惴惴。

    “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蒋鹤通默然,这么多年了,当事人有的化做尘土,有的精神失常,有的看似正常,实则一直背负着看不见的枷锁。原以为时间能解决一切,却不过是将伤痕烙得更深。

    他盯着虚空中某个点,神情渐渐变得怅惘。

    “你还记得当时发生的场景吗?”

    蒋绘岚摇摇头,应该是在翟家,但她忘了为什么去。

    “因为翟家长子翟景爵没了。”蒋鹤通想起那个孩子,不由露出几分可惜。

    那是个十分温柔良善的孩子,作为两大家族翟家和谷家强强联合下出生的嫡长子,身上没有一丝骄矜之气,知礼、懂礼,对待翟庭琛这个弟弟也是爱护有加,一言一行皆是君子端方、无可指摘。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造就了之后的悲剧。

    不,应该说最大的悲剧是他生活在翟家,一个藏污纳垢、无比恶心的地方。

    父亲与小姨有染,不仅生了个私生子,最后还吞并了外祖家资产;母亲为了报复出轨,父亲不但知情,甚至推波助澜,只因那个出轨对象有权有势,他可以从中借力。

    就连裴肃的出生,都有他的手笔,为的就是做实他们的奸情,掣肘那个男人。

    什么夫妻情分、爱情、父子血缘,在原翟家主眼里都敌不过利益二字。只要有利,他可以亲身上阵使美男计,也可以亲手奉上自己的妻子。

    翟夫人所谓的报复,最终只伤害到了她和两个无辜的孩子——

    裴肃不能选择的被生了下来,伴随他长大的是父亲不祥、母亲漠视,以及从此无法接触异性的永久创伤。

    而翟景爵得知真相后,一直以来信仰的世界猝不及防崩塌。威严的父亲卑鄙、无情、心狠手辣;慈爱的母亲放荡、恶毒,肆意欺压幼子;爱护的弟弟不是同父同母,而是父亲不轨的证明和工具。

    这所有的一切,都叫受君子教育长大的他难以接受。

    “他纠结、煎熬,然后……跳楼自杀了。”

    蒋绘岚惊得差点咬到舌头,自、自杀了?

    “因为善良,他一边唾弃父母,一边又能理解他们。母亲可怜、弟弟可怜,就连父亲也都有他的理由,他不忍心责怪任何人,可又受不了真实世界的肮脏,最终只能自我毁灭。”

    这也是他性格中的缺陷所致,温柔过了头,就成了懦弱,懦弱得不想改变,只想逃避。

    蒋鹤通相信,换了翟庭琛处于他的位置,绝对不会是同样的选择。

    然而假设就是假设,他们的身份不会随着一句“如果”发生改变,过去的时光也不会回溯。

    何况当时他的年纪也没多大,成年人尚且不一定能接受,又如何能去责怪心智并未完全成熟的他。

    只能说有些人根本不配做父母。

    蒋鹤通面沉如水,大人们恣意妄为,却要孩子们承担苦果,何配为人!

    蒋绘岚也不免唏嘘,幸好她的父母正常,还有个疼爱她的爷爷。

    “翟夫人就是因为这样,受刺激太大,才精神失常、胡言乱语的吗?”

    “不,那时候她还有理智。”蒋鹤通神色黯了黯,突然沉默下来。

    “爷爷?”

    蒋绘岚握住他的手,眼中惊疑不定,不是说自杀吗?

    “翟景爵是自杀,但……确实和小琛有点关系。”

    “是我打碎了他的象牙塔,将他拉进了漩涡中。”翟庭琛慢慢走在不算宽阔的山间小道上,身侧不远处便是悬空的山崖。

    顾茉莉站在他另一边,几步外是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的树冠将夕阳余晖尽数遮挡在外。她小步的走着,听着他平静的叙述往事。

    “那天他本来约了朋友出门,我假装不舒服,将他引到了翟夫人秘密约会的地方,让他亲眼目睹了他母亲的不堪,接着父亲也来了。”

    和情人一起被丈夫抓到,女人没有慌乱,还有丝疯狂。这是她从决定出轨开始就在期待的画面,可是事情的走向却没如她想象的那么发展。

    她的丈夫没有震怒,上来便笑着和“奸夫”握手,“奸夫”也不紧张,两人仿若身旁无人,淡定的交谈,试探、机锋,最后互相达成默契,期间谁都没看她一眼、问她一句。

    直到“奸夫”离开,丈夫端起茶盏啜饮,脸上有她熟悉的志得意满,她才方觉滑稽和荒诞。

    她的丈夫连她的出轨都要利用。

    “她疯狂的朝他怒吼、咆哮,歇斯底里,整个房间像被狂风过境,而他们的儿子就在旁边看着。回家后,他问了我一句话。”

    “‘你好受点了吗?’”

    你的怨、你的恨,有减轻一点点吗?

    翟庭琛垂下眼,右手抚上了左手腕。他是恨,恨母亲生了他,恨外公重男轻女,明明有两个女儿,却非得生个孙子继承家业,恨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恨姨母的虐待,恨父亲的视而不见,恨他为什么要活得那么辛苦。

    恨意让他生了戾气,但他又深知打蛇打七寸,只有找准痛点,才能一击即中,否则就像他的好姨妈一样,赔了自己、快了仇人。

    翟景爵,就是他找到的七寸。

    翟夫人疼爱他,视他为命根,裴肃比不上他万分之一。父亲视他为继承人,倚仗器重、报以厚望。尽管关系破裂,他们依然坚持在他面前演戏,假t装夫妻恩爱,父慈母贤。

    那如果假面被揭穿呢?

    在宝贝儿子面前被揭下华丽的外壳,露出龌龊不堪的内里,面对儿子可能出现的鄙夷和失望,会痛苦吧,会无助吧?

    他是那么想的,也那么做了,他成功达到了目的,让他们尝到了比他还深的痛苦,可是他好受了吗?

    翟庭琛抬头望了望天,只怕一辈子都不能了。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人,笑容依旧温和,“对不起,让你听了个不甚愉快的故事。”

    只要他想,他可以永远隐瞒这件事,但他还是选择亲口跟她说出来。

    她有权知道他的所有,包括特别糟糕的他,唯一担心的……

    “是不是吓到你了?”

    顾茉莉轻轻摇头,澄澈的双眸落在他脸上、眼里,而后缓缓移到他的手腕。

    佛珠一圈一圈缠绕在他手腕上,隐约露出其下不甚平整的皮肤,她只来得及瞥一眼,他便不着痕迹的挪了开。

    她心口微微发沉,畸形的家庭,上一辈混乱的关系,影响的又何止一两个人。

    裴肃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乃至造成了一定的生活和人际交往障碍,翟景爵宁愿选择自杀逃避,那剩下看似正常的另一个孩子呢?

    他当时可是比翟景爵还要小。

    没有人是铜墙铁壁,尤其当事情发生后,可以想象的到,无耻的大人们为了心安,极力将罪责推到他头上时,他内心要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你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你,他不会死。”“你害死了你亲哥哥。”

    可真是这样吗?

    他一个备受欺压的孩子如何得知当家夫人与人偷情的地点,又为什么那么巧,在他们到场后不久,翟父也来了?

    谈判什么时候不能谈,为什么选择当着孩子们的面,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立即将他们赶走吗?

    除非那个男人是故意的。

    翟庭琛都知道翟景爵是翟夫人的软肋,难道他会不清楚?一个男人被戴了绿帽子,难道真的会没有一点点恼怒?翟夫人又为什么被利用一次又一次,也不提出离婚?

    只怕翟景爵不仅是翟庭琛找到的七寸,也是那个男人威胁翟夫人的武器和报复她的工具。

    翟景爵知道吗?恐怕是知道的。

    所以他选择自杀,不仅解脱自己,也想解脱他的母亲。

    这些道理,她能想明白,以翟庭琛的智谋又岂会想不到。

    他只是走不出来。

    外表运筹帷幄、强大无俦的男人内心破了一个洞,却没人能听见他的呼救。

    顾茉莉没再笑,她收起了所有的表情。纯洁无暇的人儿面无表情时,宛若冰雪铸成的雕塑,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翟庭琛一愣,下一秒就听她问:“你觉得他的死,你该负责任?”

    “即使不是你引着他去,也会有别人、别的办法让他出现,但事实是你做了,那个人是你,所以你就有不可磨灭的罪责?”

    “……”翟庭琛瞳孔微缩,沉默着没说话。

    顾茉莉点点头,忽然拉起他的手往前跑。山路崎岖蜿蜒向下,不时还有大小不一的石头,看得原本远远跟在身后的严恒和徐峰心惊胆颤,唯恐她一不注意摔倒了。

    “顾总!”严恒就要追上去,被徐峰一把拉住。

    “放开。”他眸光凌厉,毫不掩饰眼里的凶光,仿佛毒蛇进入攻击状态,下一秒就会扑上去咬断敌人的脖子。

    徐峰被他的眼神盯得心悸,但仍然坚持着没松手。

    “有二爷在,不会让顾小姐受伤。”

    他提醒:“严秘书,别忘记我们身为秘书的本分。”

    老板的事别干预,听话就好。

    “我和你不同。”

    严恒冷冷扯起嘴角,突然毫无征兆的一拳挥了过去。徐峰猝不及防,被打偏了头。唇腔间传来淡淡铁锈的味道,他舔了舔,忍不住轻嘶了声。

    这是一点都没留手啊。

    听不懂好赖话吗?!

    他也动了火气,“严恒,认清你的位置,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还轮不到你来定义,再说一遍,松手。”

    “不松。”徐峰加大了力道,如果说刚才还是为了二爷,那么现在就是加了“私仇”。

    这一拳不能白挨。

    两人纠缠间,那边形势也发生了改变。

    翟庭琛短暂的愣神后,反应迅速的反握住顾茉莉的手,确保若是有意外可以第一时间护住她。

    他没问她要带他去哪,直到她跑到某处停了下来。

    跑动让她呼吸微微急促,只有一双眼眸依旧清澈,干净得一尘不染。

    翟庭琛听见她问:“你觉得你害死了他,那什么样的惩罚能消除你的罪孽,以命偿还可以吗?”

    他睫毛颤了颤,还没缓过神,就看见她伸出手推向他。

    身后是悬空的山崖。

    山风刮过他的鼻、他的额,带起他的发丝,扬起他的衣角。他忽然想起翟景爵,他跳下楼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身体在下坠,心却高高提起,无论多坚强,也会不受控制的感到瑟缩。

    那是人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眼睛快速的眨动,脑中思绪纷杂,他想了很多,想翟景爵,想翟夫人,想裴肃,最后所有的念头都化作了担忧。

    她会有事吗?如果被人发现……

    翟庭琛想,比起他的死亡,他更不希望她因此受到伤害。

    这样的念头才闪过,他又怔住了。

    那时候的翟景爵……是不是也曾这么想过?

    千头万绪不过一瞬间,他直直坠了下去。

    “二爷!”无意中瞥见的徐峰大惊失色,这下攻守形势瞬间互换,轮到严恒拦着他了。

    “快让开!”徐峰又惊又慌又急,“这是人命,你疯了吗!”

    严恒死死扣住他,镜片后的双眼平静无波。人命又如何,即使她真杀了人,他也会帮她埋尸、隐匿。

    以及除掉一切相关人员。

    徐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牙齿发麻,他觉得他犯了个错误。

    眼前的男人的确和他不一样,他身为秘书的同时,还有做人的底线,可是这个男人没有。

    不,应该说,他的底线是随着某个特定的人改变。她好,他便好;她不好,他会拉着所有人陪葬。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方才太过震惊,以至于他忽略了最重要的关键——

    顾小姐这么纯善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要害他们家二爷?

    他四下环顾,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地势较低的缓坡,似乎是个山谷的地方。再往下一瞧,他的心狠狠落了下去,转而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斜坡高度目测大概三四米,下方也不是石头或者树木,而是不算深的湖水。

    因为他家二爷正茫然的从湖里爬起来,水波刚好没过他的前胸。

    平日运筹帷幄、声名赫赫的翟家当家人、京圈佛爷此刻浑身湿透的站在水中,脸上透着如稚子般的迷茫,就……

    莫名有些好笑和可爱。

    整齐的头发凌乱的耷拉下来,挡住了眼睛,翟庭琛慢了一拍的伸出手,将黑发拨开。

    水中倒映着他的身影,狼狈却真实。冰凉的感觉从脚下蔓延全身,他打了个激灵,头脑却渐渐清明。

    他望着那个倒影,从上到下,仔仔细细,仿佛第一次见。这一刻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翟庭琛。”

    头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山谷中显得格外悠远,他抬目望去。

    山坡上她背光而立,一轮红日映衬在她身后,宛如天际落下了一颗硕大的火球,将她与大地全都笼罩其中。

    光影下,她慢慢蹲下了身,朝他伸出手,

    “上来。”

    从过去的泥沼和噩梦中走出来。

    “我拉你。”

    你的胸口破了个大洞,缝缝补补依然伤痕累累,那就彻底丢掉它,丢掉过去的自己,再活一次。

    这一次你不是翟家私生子,翟家二爷,你只是你。

    翟庭琛仰着头,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红,是那么的耀眼,以至于他黑暗寂寥的内心深处都透进了光——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7章 京圈茉莉花二七

    【呼,茉莉突然那一下差点把我吓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神奇的是,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么多人看见她犯罪,怎么办啦’(笑哭)】

    【虽然不赞成严恒她杀人他帮埋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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