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脆将她的两只手都包起来,宽大的手掌即使盖住两只手也绰绰有余。他瞧着欢喜,情不自禁俯下身亲了亲。
这个举动让两个人都僵住了,虽然只是亲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可其中代表的含义还是过于暧昧。两人又处在相对密闭的马车里,身旁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不由愈发不自在起来。
顾茉莉抿着唇,视线只盯着身前半寸的地方瞧,仿佛上面有什么花纹特别吸引人。萧彧也颇有些坐立不安,想道歉,说自己唐突了,但是莫名的,他就是说不出口。
心底好似有两个声音在挣扎,一个说“你们是夫妻,这样很正常”,一个说“她并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嫁给你,你这样的行为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他尴尬地侧了侧身,忽然感觉无颜面对她。恰在此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王府到了。
“下去吧……”他站起,就想先下车,再接她下来。
可还没走两步,手腕却被抓住了。
他回身,她攥着他的手腕,明净的双眸里荡起微光。
“夫君。”她这么唤他,语调低缓,含着期盼。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
“快走!”
皇城之中,荣晏踉跄着被人推着往前走。颊上的血液已经止住,只是没有擦拭,盖住了原本英俊的脸庞,显得很是狰狞。
太监瞧见了,嬉笑的啐了一口,“可惜了,这么好看的脸呢,这下别说太后,连咱家都没‘兴趣’喽。”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人都大笑了起来,有人还起哄:“要不小亮爷,你也试试?”
“去去去,太后的人,咱可不敢动。”
“太后本就只看中了那张脸,现在脸都毁了,怎么可能还会再多瞧一眼?不然也不会让咱把他带到这了。”
荣晏垂着头,假装没有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眼睛却在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四周,这里是……
“净房。”被称为“小亮爷”的太监上前,推着他直接进了房间。
昏暗逼仄的屋子里,零星的摆放着几张桌椅,透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见从屋顶吊下来的无数瓶瓶罐罐,里面装着荣晏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
熟悉是他天天见,陌生是从没以这样的方式单独见。
他神色骤变,万万没想到冯音真竟是让人带他来这里!
她想做什么?
“放轻松,别怕,一刀下去就解决了。”太监呵呵笑着,一步步靠近,“娘娘说了,她会放你走,但是从宫里出去的男人只能有一种……”
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曾在宫里养过“真”男人。
荣晏不住的后退,直到退到墙角被桌子抵住,他才不得不停下。冷汗从鬓角滑落,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副钗环,金玉点翠,精致非凡——来自那个下令毁了他容貌的女子。
他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一面无情的划了他的脸,一面又悄悄塞给他钗环,是让他自绝,还是让他……
自保?
他抵住后槽牙,暗中积蓄力量,只等太监靠近。蝼蚁尚且偷生,他忍到现在,只为了一个目的——活着。
他想活着,不管以怎样不堪的面目,他都要活着。
脚步越来越近,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他微微抬起手臂……
忽然,门被猛地推开。光亮照进来,屋内瞬间大亮。他眯眼望去,身着甲胄的男子站在门口,冷冷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个人,王爷要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3章 古代茉莉花八
荣晏披着斗篷,跟着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他低头走着,心里惴惴不安。
他不知道这人到底要带他去哪,他将他从净房救了出来,却始终一言不发。他紧紧攥着钗环,不敢掉以轻心。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不会是另一个比净房更可怖的地方……
这一刻,他心底升起的是无尽的悲哀。身为蝼蚁便是如此,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控,只能随波逐流,听从那些贵人们的吩咐。
然而同时,他又止不住生出一股不服。凭什么,凭什么他要遭受这些,凭什么那些人就要高他一等,他们都是人,除了出身,他又比他们差了哪里?
随即他又有些颓然。是啊,出身,仅一个出身就能让他们永远凌驾于他之上。谁让他没生在一个好人家,偏还长了张惹祸的脸。
他不禁摸了摸还在隐隐发疼的右颊,浮上脑海的不是冯音真时而痴迷时而厌憎时而不甘的眼神,而是一双清澈干净的瞳仁。
她看向他时,没有其它情绪,没有厌恶、没有恶心反感,也没有怜悯。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平等,将他与其他人放在一起看待的平等,而不是一个物件,一个以色侍人的“男宠”。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尽管她下令毁了他的容貌,他心里也生不出一丝怨恨的情绪。
相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终于不用再日日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了,既要对冯音真谄媚示好,又要时刻担忧情绪不稳的她再想出什么方式折磨他,也不用惶恐着他的存在被别人知道,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不敢逃离的牢笼,有人帮他划出了道口子。
虽然是以容颜被毁的代价。
只是可惜,牢笼一个接一个,他似乎依旧没有逃出……
“赖兄,这就出宫了吗?”
一道粗犷的声音唤回了荣晏的神智,他悄悄抬起眼,透过兜帽可以看到前方宫门口,几个身穿禁卫军制服的侍卫正热情的和他身前的人打招呼。态度亲切,仿佛很是熟识。
那人却神色淡淡,不远不近。
“嗯,王爷还在等着,不敢耽搁。”
“那快去吧,快去。”侍卫略带巴结的笑,瞅了身后的荣晏一眼,没有说什么,径直打开了宫门。
等等,宫门……
荣晏茫然四顾,真的是宫门口,不久前他被乔装带进来的地方。
“愣着做什么。”那人朝他低喝,“还不快走!”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机械的跟着他往出走。
直到走出宫门很长一段距离,他才回过头,眺望那座宏伟却也冰冷无情的宫殿群。
他居然就这么走出来了……没少什么,完整无缺的从宫里出来了……
他眨了眨眼,鼻头间忽然开始酸涩。原来出来也不是那么难。
“王爷,人带来了。”赖虎停在一辆马车前,弯腰俯身,神情恭敬,隐隐含着几分崇拜。
荣晏仓皇的望过去,一时竟是忘了行礼。
马车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挑起了帘子,朗朗如明月般清雅无双、气度非凡的男人从里探出头,漠然的上下扫视他两眼,着重在他脸颊处停留了片刻,声音冷沉而淡漠。
“若儿?”
“不……”不知为何,再提起这个名字,尤其在这个男人面前,荣晏只觉满心羞躁,恨不能立马有个地缝钻进去。
“奴……在下名荣晏。”
“荣晏。”萧彧面色平淡,明显对他叫什么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一点:
“可记恨王妃?”她毁了你的脸,也断了你攀附权贵的前途,可会恨她?
“……不曾。”
萧彧仔细打量他,确定他说的是实话,不过他的神情非但没有变好,反而越发淡漠了。
这样都不记恨,说明什么?
“你别为难他了。”马车内响起另一道声音,婉转悠扬,令人百听不倦。
荣晏蓦地抬起头,就见那个清丽绝尘的女子从萧彧身后冒出来,脸上满是歉疚和愧意。
“荣公子,方才对不起……”实在是形势、场合所逼。
当时她若是无动于衷,什么表示也没有,不仅会让人小瞧了她,也会连带着萧彧的盛名受损——
别人都那么赤裸裸羞辱你了,你的夫人居然毫无反应,什么摄政王,也不过如此。更甚者,若是传出去,还会被人利用,拿来攻奸他与太后的t关系。
君不见前任北冥王便是栽在了流言和“揣度”上。
可如果她当场勃然大怒,进退失据,也不行。旁人依然会说你不过如此,一件小事竟如此大动干戈。
当时那么短的时间,她也只能选择那样的方式,既给予了震慑,又维持住了北冥王府的体面和尊严。
唯一愧疚的便是无辜挨了一刀的荣晏。
“这是生肌焕容膏,对去痕除疤很有效,你坚持涂抹,应当不会留下疤痕。”顾茉莉说着,从车厢取出一个包裹。
萧彧看了她一眼,接过来,递给站在马车边的丫鬟。
顾茉莉没在意,只以为他是不想她拿着太累,不管谁给,只要到了荣晏手里就行。
“里面还有十万两银票,应该够你离开京城,找一舒心之地,买座院子,请几个仆人,以后衣食无忧。”她表情郑重,再次向他道歉。
“今日之事实在抱歉,将来若是有任何问题或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北冥王府找我,我定尽心替你解决。”
萧彧又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话却是对着荣晏说的。
“不用麻烦王妃。王妃今日种种皆是为本王所故,因果也当在本王身上。无论你是恨是怨,亦或其它,来找本王即可。”
“你说的什么话。”顾茉莉无奈的推了推他,“事是我做的,与你何干?”
“你说的‘夫妻一体’,你的事,当然和我有关。”萧彧笑得宠溺,“人你也见了,我肯定会安排妥当,所以别担心,更别自责了,好吗?”
怎么可能不担心,那是她第一次伤害别人……
顾茉莉眸光黯了黯,萧彧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叹了口气,一手握着她,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亲昵的蹭了蹭她的额头。
“是我该说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让你卷入了皇家之中,让你承受了你本不该承受的负担。
“哎呀。”当着别人做这么亲密的举动,让顾茉莉很是赧然,她不自觉往他身后躲了躲,却愈发靠近了他的怀里。
从荣晏的角度,两人亲密无间,周遭的氛围甜蜜得好似谁都插不进去。
他睫毛颤了颤,抱着包裹的手不断的收紧。
拿了这个包裹,他不仅能衣食无忧,还能小有富足的过这一生,而且容貌也没毁。
活着,安稳的活着,这是他之前心心念念想要实现的事情。现在就在面前,唾手可得。
他该立马感恩戴德的表示感谢,然后抱着包裹离开,从此和京城、和皇宫,包括和王府都再无瓜葛。
可是……
他犹豫了,迟疑了。
他站在原地踌躇,半晌没有反应。赖虎面露不耐的盯着他,这是对安排不满意?
那可是足足十万两!
都说“京城居、大不易”,可在京城租个占地半亩的院子,一月也不过才一两多点银子而已,更何况除了京城之外的地方。
他皱起眉,手摸上腰间。心太大,可不是个好习惯。
萧彧看了看他,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扶住顾茉莉的肩膀往里推。
“走吧,天色不早了,派去叫娘的人应该已经到了。”
“等……”
“王妃娘娘!”
荣晏忽然出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看向他。顾茉莉回头,就见他直直跪了下去。
包裹散在一边,有道银光从他的袖口露了出来。
萧彧眉头紧锁,第一时间挡住了顾茉莉。赖虎、上珠和甘露几乎是立刻飞身上前。
随后,众人都愣住了。那道光并没有如他们预料的那样冲着马车而来,而是对准了他自己的脸。
另一边完好无损的脸。
荣晏握着钗环,狠狠挥下。刺骨的疼痛使他忍不住闭了闭眼,他跪着,身上干涸的印迹又染上了新鲜的色彩,他浑然不觉,“咚咚”磕了两个头。
额贴着地面,眼前一阵阵晕眩,寂静的小巷里,只有他决绝的声音——
“求王妃收留!”
他不想走了,他不但想活着,还想活得更好,就像那些贵人们,就像抱着她的那个男人一样。
*
“所以你就把他带回来了?”齐婉婉恨铁不成钢,重重戳了她一下,“你是不是傻?”
那是太后的人,即便表面看很无辜,可若是故意使苦肉计,就是为了接近你,接近萧彧呢?退一万步讲,他真无辜,那他也到底是个男人啊!
“你将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带进府,让旁人怎么想,让王爷怎么想?如果被太后知道,她又会怎么想!”
抢了她一个男人,还要再抢第二个?
“什么抢男人……”顾茉莉蹙眉,“荣晏说他并没有逾矩,太后将他带在身边,却没真的让他夜里服侍。至于萧彧,他们更没有关系了。”
年少时的一点纠葛,他也都和她说得清楚明白。冯音真就算那时候真有心思,这么多年只怕也早淡了。之所以找了个荣晏,一是为了为难她,二可能是心底还存有几分怨。
对当年因为去找他而阴差阳错进了宫,也有对前任北冥王的。
毕竟那个孩子究竟怎么来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了。
但是这些却不能对齐婉婉说。
萧彧肯将王府过往尽数告知于她,是对她的信任,可终归涉及到他父王的私事和清誉,即便是齐婉婉,她也不好再说。
“总之,他们没关系。”
“没关系,她会无缘无故为难你?”齐婉婉没好气的点了点她,又去扒她的裙摆,“让娘看看你的腿。”
顾茉莉面露迷茫,她的腿怎么了?
“我的腿没事呀,好好的。”
齐婉婉不理她,径直掀起她的裙子,仔细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一点伤痕,依然白嫩水润,这才重新帮她整理好。
“来时听到一点传言,说是你进宫谢恩被太后为难了,故意晾着不叫起,让你跪得都走不了路,还是王爷把你抱回来的。”
顾茉莉眨眨眼,虽然确实是萧彧把她抱出宫的,但真不是跪的原因呀。
相反,她貌似还砸了太后的场子,就差掀了她的宫殿了……
她心虚的垂下脑袋,“其实不是我受欺负……”
她将在宫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本以为又得挨一下,谁知齐婉婉听完,当即拍手叫好。
“做得好,就该这样!下次谁要再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