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就这样还回去!”

    “……娘?”顾茉莉抬起头看她,“您不觉得我太张狂了吗?”

    “这算哪门子张狂,这叫以牙还牙。是她对你居心不良在前,你反击在后,换了我,划的就不是那谁的脸了。”

    而是始作俑者的。

    齐婉婉一脸理所当然,她自小被娇惯,要星星不给月亮。齐国公又是行伍出身,性格大老粗,教育孩子从来不会说什么以理服人、以和为贵,而是“打你一拳、你就回两拳”,“随便揍、有事老子抗”。

    可想而知,在这样教导下和毫无原则溺爱下长大的孩子能是个好脾气的吗?没长歪都是万幸。

    “想当初,你外祖为什么最终同意了我和你爹的婚事,因为我说不同意,我就去抢了他,自个生米煮成熟饭。”齐婉婉笑得得意,她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只不过婚后生活还是将这种锐气和肆无忌惮磨灭了几分,那种年少轻狂、不顾一切都要得到的想法也再没有出现过。

    “你能这样,娘很高兴。”她抚摸着顾茉莉的头,将惆怅和怀念掩埋心底。

    “我和你爹走到现在这一步,有很多原因,但并不是说我当年就错了,或者你爹错了,造化弄人罢了。娘最不希望的就是因为我们的失败,对你造成影响……”

    无论是对感情望而却步,止步不前,还是介意外界的声音,压抑自己,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的女儿就该比她当年还要肆意、还要张扬。

    “目前看来,让你嫁给王爷没选错。”齐婉婉颇感欣慰。

    位高权重,能护住她不说,最重要的是不管她做什么,都站在她这边。

    在一段关系中,仅有爱还不行,女生更需要的是偏爱。只有当她感觉自己是最特殊的、最被特别宠爱的,她才能真正放开自己,尽情投入感情中。

    是这样吗?

    顾茉莉歪头想了想,好像是。因为她感受到了齐婉婉毫无原则的偏袒,所以她在她面前越来越放得开。因为她感受到了萧彧温和下的坚定不移,所以她才能放心的依靠着他,放心用他给的。

    因为有他们在,所以她表露了她以前自己都不曾认识到的另一层性格。

    因为她开始相信,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何事,他们都会义无反顾的站在她这边,尽他们所能保护她。

    这是好事吗?她问自己。

    就这么放任着去信任他t们,可以吗?会不会最终得到的又是另一个母亲呢?

    她不懂爱,但她知道爱易变,一开始很爱的,之后也可能突然不爱了。

    顾茉莉垂下眼睑,偎在齐婉婉怀里没说话。齐婉婉以为她累了,折腾了一天,又在宫里经历那样的事,想必身心俱疲。

    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耐心而温柔,“累了就睡,我等你睡了再走。”

    “……娘不住下吗?”

    “我知道你记挂娘,王爷说什么担心你住不习惯,想让我陪你一段时间,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你的主意。”齐婉婉无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但是再怎么样,也得等你回完门呀。”

    新婚后第三天,新婚夫妇要回女方娘家,她不在的话,像什么样。

    “再等等吧,等回门结束……”齐婉婉神情悠远,等女儿回门结束,她和顾如澜的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

    回门,亦称归宁。女子新婚后第一次携夫婿回娘家,意义自然不同。

    又是一大早,顾茉莉就被唤了起来,梳妆、打扮、试衣,丫鬟们忙得团团转,一件件的华衣拿到她面前,令人眼花缭乱。

    “这件怎么样?”她旋过身,绯红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曼妙的弧度,尚衣局无数绣娘精心织造的锦缎宫装穿在她身上,端庄高贵,又不失灵动飘逸。

    萧彧照例坐在窗前榻上,如今这个位置几乎成了他每日早晨固定会坐的地方,每次顾茉莉醒来,都能看见他低头看书的侧影,而他也能每次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苏醒。

    之后,她梳洗,他等着。她梳妆,他看着。直到她整理完毕,再和她一同用早饭。

    每日皆是如此,虽只有短短几天,却让顾茉莉有种好像两人一起过了很久的错觉。

    自然而然的,她也开始问起了他的想法。

    “好看吗?”

    “好看。”萧彧笑着点点头,眼里毫不掩饰的惊艳告诉她,他没说谎。

    是真的很漂亮,但美的不是衣裳,而是她。

    她只是站在那,便宛如汇聚了满天的星光,落下了满地的清霜,让人再也挪不开眼。

    他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支镶嵌着翡翠的凤凰步摇,温柔地插入她的云鬓之中,而后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很轻、很浅,一触即分,浅得不像一个吻,但这已是他们自那日马车上“亲吻手背”后最亲密的举动。

    不过这次萧彧心里没有了纠结。

    她是他的妻子啊,是他想携手共度一生、曾承诺要珍爱一辈子的人。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低声咏诵,半阖的眼底有一丝喟叹。

    他好像……变得贪心了。

    *

    王府这边热热闹闹,顾府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这个挂那,对,就是那里,显得喜庆。”

    “那个糕点不行,太甜了,茉儿不喜欢,让厨房重做。”

    “王爷爱喝普洱,茉儿爱喝花茶,别弄错了。”

    正院里,齐婉婉穿戴一新,精气神十足的指挥着下人们一会弄这一会弄那,连一点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务必要做到十全十美。

    女儿第一次回门,她一定要在王府面前帮她将脸面撑住了,这样他们以后才不敢轻易小瞧了她。

    虽然有萧彧护着,也没人敢,但齐婉婉就是觉得还不够。如果可以,她恨不能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女儿面前。

    “哥哥嫂嫂来了吗?”她又问,“没来的话,赶紧派人去催催。”

    “来了来了。”世子夫人一进门就听见她的催促声,不由无奈摇头,“知道你着急,比原定的还早出门了半个时辰,没想到还是免不了被你催。”

    这性子也太急了。

    “我这不是怕茉儿太想家,一早就回来吗?”齐婉婉扬起笑容迎上去,挽住世子夫人的胳膊,又朝兄长点点头,“大哥,麻烦你们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齐国公世子齐忱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回门本是和新娘本家人相聚,外家无需到场,可顾家家底单薄,顾如澜的大部分族亲如今还在南方老家,在京城的不仅少,还撑不起场子,譬如顾老夫人和顾玲珑,不给捣乱就万幸了。

    所以齐婉婉思前想后,还是去请了兄嫂来,好歹能陪一陪新姑爷。

    至于顾如澜,她不指望,只要别像接旨和成亲那日哭得那般“凄惨”便行。

    不过……

    齐婉婉看向两人身后,比她计划的还多来了个人。

    “灏儿也来啦。”

    “姑姑。”齐灏行了一礼,笑容温和,仿如从前,却又比以前好似多了点什么。

    “连日读书,颇感困倦,今日正巧得空出来走走,叨扰您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叨扰不叨扰。”齐婉婉状似不悦的拍了拍他,“你来我这是叨扰,那我之前带着茉儿回国公府又算什么?我看你不是来叨扰的,而是来寒碜我的。”

    “不敢不敢。”齐灏赶紧鞠躬讨饶,“是灏说错话了。”

    “他是茉儿的兄长,妹妹回门,他自当来贺。”世子夫人也帮忙打岔,“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是最近读书读迂了。”

    “上进是好事,但也注意身体。”齐婉婉扫了齐灏两眼,微微皱眉,几日不见,似是清瘦不少。

    “听你娘说此次春闱你打算下场试试,那更得保养身体了,春闱可是要考三天,除了答卷,吃喝也都在里面,没个好体力怎么坚持下来?”

    “我也是这么说,但他就是不听。”世子夫人叹气。

    以前怕儿子不努力,现在他努力了,她又担心忙坏了身体,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齐忱却不以为意,“女人就是爱瞎操心,春闱在即,他多刻苦几分,把握就会多几分。想休息,考完有的是时间休息。”

    “什么春闱?”

    顾如澜一脚迈进大厅,就听到这么一句,立马起了好奇心,“灏儿要参加春闱?”

    他一来,屋内原本和乐的氛围消散了些,齐忱垂头盯着茶盏,仿佛要将上面看出朵花。世子夫人微笑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只是态度透着明显的疏离客套。

    齐灏礼节周到的拱手俯身,“顾大人。”

    从那日来退婚起,竟是再未叫过姑父。

    顾如澜有些尴尬,又有些伤感。他知道事情为什么发展成现在这样,但他却无力改变,只能看着原本和乐的大家庭逐渐走向崩解。

    “你……要考科举是好事,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对其它的不算精通,好在曾经研究过几年的考题,这方面还算有点心得。”

    他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鼓励这个外侄,一抬眼却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竟是长得比他高了许多。

    “……”他讪讪地收回手,目光下意识落向妻子,刚刚张开嘴唇想说点什么,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

    “爹。”

    顾玲珑不顾厅内众人各异的视线,也不行礼,直接走到一个位置上坐下,态度理直气壮,“有吃的吗,饿了。”

    齐婉婉脸上的笑容完全褪去,她没看顾玲珑,只盯着顾如澜,眼里冷若冰霜。

    她先前交代了他那么多次,他居然还敢把她放出来?

    顾如澜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他也不想放大女儿出来,可她以绝食相逼,又趁丫鬟不注意,摔了碗碟,差点划伤自己,他实在没办法这才打开了院门……

    “我和她说好了……今天一定不捣乱……”他怯生生的说,满脸都是心虚和愧疚,“她都这么大了,总这么关着也不像话,下人们该怎么看她……”

    齐婉婉当即冷笑一声,“你在乎下人们怎么看她,却没想过等王爷看到害茉儿的凶手居然好端端的坐着,他又会怎么看待茉儿,看待我们吗?”

    “我……”

    “够了。”齐婉婉现在是一句话都懒得和他说,只吩咐随身侍候的,“带大姑娘回去,没我的吩咐,谁若是再胆敢放她出来,直接发卖!”

    “……是。”当即有两个婆子走出来,就要去拉顾玲珑。

    “别碰我!”顾玲珑拿起桌上的茶杯,高高举起,一副谁过来就砸谁的模样。

    世子夫人撇过脸,一眼都不想多瞧,第无数次的在心里庆幸,还好婚约没成,还好这样的人没能成为她的儿媳妇,不然她得气噘过去不可。

    齐灏望着地面,仿佛是为了守礼,不好直视女眷,手里却悄悄弹了个东西。

    铛。

    顾玲珑只觉手腕一麻,手上竟是没了一点力气。杯子从掌心掉落,被眼疾手快的婆子及时接住,另一人立马箍住她的t手臂,一手还不忘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叫喊。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顾如澜还没回过神,大女儿已经被强制带着往出走了。

    “慢……”

    他一句慢着没出口,就对上了齐婉婉冰冷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只有寒冰般的冷冽,仿佛只要他说一句,就是决裂。

    他怯懦了,怔怔的闭上嘴,再不敢反驳。

    顾玲珑看着他的样子,眼里的恨意再也无法掩饰。又是这样,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看起来好像总护着她,可每次到关键时候,他又会不敢吭声。顾忌这顾忌那,最后被放弃的依然是她。

    你要么就将她护到底,不管那对母女怎么样;要么从一开始就别护她,既让她觉得她是被在乎的,又在她希望最盛时抛弃她……

    和那个女人当年如出一辙。

    她的眼睛渐渐红了,眼泪积蓄在眼底,她强忍着眨也不眨,就那么死死瞪着顾如澜。顾如澜瞧得不忍心,忍不住上前一步。

    “呦,这是怎么啦?”老夫人从门口走进来,即使有丫鬟的搀扶,也走得歪歪扭扭。

    她只问了一句,随后又满不在乎的抛开,对着齐婉婉笑得格外热情。

    “好媳妇,我那王爷孙女婿来了没?哎呦,我的老天爷,之前我连县太爷都没见过,现在王爷是我孙女婿!”

    她洋洋得意,摇头晃脑,连走路都透出几分趾高气昂。见了国公府的人也在,她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故意将声调拉得好长,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你们怎么也来了,今天可是回门,只能姓顾的在。”

    活脱脱的小人得志嘴脸,哪里还有之前的唯唯诺诺。

    齐忱气笑了,这顾家还真是“人杰地灵”,“人才济济”。

    他不好对长者说难听的话,更不想和这样的人掰扯,只装作没看到这位老夫人,转头对着顾如澜呵呵笑。

    “顾兄家里好生热闹。”

    顾如澜被躁得满脸通红,他也知道母亲、女儿举止很不堪,可他能怎么办,那是他的亲生母亲、亲生女儿,难道真能扔回乡下不管吗?

    世子夫人叹了口气,握住齐婉婉的手。时至今日,她方才明白小姑子的苦与难。

    其实顾玲珑和老夫人都不重要,想解决她们,她会有无数种办法,既让两人无法再影响她的生活,又能让所有人都无可指摘。

    可是她做不了,因为关键在顾如澜。

    他重情又懦弱,在乎所有人,却缺乏一颗果决的心,不能壮士断腕,也不懂有舍才有得。

    他想什么都拥有,试图让所有人都过得好,最后却什么也没处理好,反而女儿怨恨,妻子离心,可他还不明白错究竟在哪。

    不是顾玲珑,也不是顾家与齐家家世的悬殊,而是他的优柔寡断、跋前踬后。

    可以说,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顾茉莉站在大厅外,将这一场闹剧从头听到尾,心底也不免叹息。

    爱,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的人是因为不爱才伤害,顾如澜却是因为都爱而伤害。

    能指责他吗?好像也不能。因为这不是他主观上想造成的,可是偏偏结果就这么形成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她问一直站在身边的萧彧。

    是让顾玲珑和顾老夫人单独居住,还是像她爹一样,放在一起,但尽力调和?

    “我?”萧彧笑,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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