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皇位还给萧統,好不好?”
顾茉莉执书的手一顿,听他低沉的声音缓慢的、舒缓的和她描述着:
“春天我们去江南,看百花盛开;夏天我们去草原,策马奔腾,看蓝色的冰川;秋天我们去有枫叶、彩林和瀑布的地方,冬天我们去温暖的海边,或者去山上,看云海日出。”
“如果想回京城,我们再回王府住住。”
他翻过脸看她,轻轻问:“可以吗?”
顾茉莉对上他的眼,从来不动声色、泰然自若的黑眸里只剩下了忐忑和不安。
他怕她会拒绝。
怕她无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不愿与他一起。
顾茉莉缓缓伸出手,柔嫩的指腹划过他的眼周,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萧彧失望的垂下眼,靠得她更近。她没有拒绝,重新转过头看起了书。
这一看便是大半天,等顾茉莉再次出门时,太阳已经西斜,落日的余晖洒在琉璃金瓦上,满目金黄。
金芒下,萧統独自坐在屋前台阶上,因为受伤又消瘦了一些的背影透着几分萧瑟。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见是她,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却在即将挨到她时又紧急停了下来。
“梓童……”他期期艾艾的唤,似乎想过来又不敢。
顾茉莉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要绕过他,却被一物挡住了去路。
她看着那把忽然出现的弓,慢慢将视线投向拿弓的人。
“你射我一箭!”萧統急急将弓塞给他,指着自己重伤未愈的胸膛,“如果一箭不行,两箭,多少都行,只要你能原谅我!”
她在里面待了多久,他就在外面坐了多久。他想了很多,从第一次听说她,到在宫里见面,再到宫外相遇,以及之后的种种。
越想越觉得这一路走来,他好像真的犯了很多错误。
不仅这次,还有以前,包括强留她在宫中,执意封她为皇后,不顾她的拒绝硬往她宫里送礼物……
累累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他憎恶拓跋稹,恨不能将他碎尸万端,可是本质上,他又与他有什么区别?
萧統愧疚难当,其实这些事情如果是别人,他依然不觉得哪里过分,但是因为承受的人是她,他就恨不得再自戕一次。
不是他幡然醒悟,改过自新,而是他的良心只对着一个人。
顾茉莉看了看他,并未接弓箭。
“要不……要不换成刀?”萧統见状,慌忙又去掏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见她还是不动,他心更颤,想也不想直接一转刀口,对准自己就要往下捅。
“够了。”顾茉莉出声打断他,“别闹了,回去吧。”
闹?
萧統眼里的神采瞬间黯淡,他的行为在她眼里都是胡闹……
顾茉莉见他终于不再动不动自残,也没了要出去的心思,转身就要回屋。
“梓童。”身后又传来他轻轻的低唤,轻得仿若随时会散掉。
“我不要江南了,把天下全都给他。”
上次他甘愿退走江南,将京城拱手相让,这次他连最后那一半也不要了,皇位、权势、尊严,他通通不要。
“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行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0章 古代茉莉花三五
很奇怪的,历朝历代都被争得头破血流,乃至天下大乱的皇位,仿佛一夜间成了烫手山芋,谁都不想要了。
萧彧说“萧統才是正统,他谋夺皇位是大逆不道,如今合该物归原主。”
萧統却道“既然你夺了便是夺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输得起。”
萧彧说“江南还有个小朝廷,那些人可只认萧統不认他。”
萧統则言“那些人不足为惧,只要大军压过去,不用打他们自个就投降了。”
萧彧还要再说,顾茉莉蓦地放下书,书脊与桌案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却让两人一同闭了嘴。
“都出去。”顾茉莉冷着脸,因为他们的打扰,她半天都没看上两页,饶是她再淡然,一时也有些压不住火气了。
“在我没看完这本书前,谁都不许再进来。”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落锁声,萧彧和萧統站在院中面面相觑。
“我……我们是不是又搞砸了?”萧統有些茫然,她好像不但没有消气,反而更加生气了。
“是你搞砸了,不是我。”萧彧声音冷淡。如果不是他横插一杠,他或许已经陪着她出去游玩了。
再久远点,如果不是他,他们还好生生的待在王府,而不是平添这么多波折。
“你能别出现在我们面前吗?”
“这句话应该我说。”
两人目光相对,一个平静中透着冷意,一个不屑中隐含讥诮,但都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不敢叫对话传至屋中。
“蛰伏数年,为的不就是搬开我好独掌大权吗,怎地如今我给你,你却不要了?”
“你不也一样,为了一个京城,宁愿舍弃金城郡,也要与西魏王合作,现在我不仅将京城拱手相让,连江南也不要了,只要回去就是整个天下之主,你为什么不回?”
“天下比不得她重要。”
“你以为天下对我就重要?”萧統嗤笑,天下于他而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萧彧明白,对他这种性情偏执的人来说,认定一个人便是一辈子的事,即便是死,恐怕都不会放手。
他没再浪费口舌,转身离开。
萧統望着他的背影轻呲一声,随即看向窗户,隐约能瞧见一道倩影正倚在窗边静坐。
他眸光柔了柔,也跟着离开了院子。
这一天,西魏王的书房接连迎来了两位贵客,谁也不知道他们各自在里面都说了什么,不过第二日魏司旗就感觉老爹瞅他的眼神格外不对劲。
像是惊奇,又像是评估。
“……怎么了?”他打量自己,哪里不对劲吗?
西魏王却只笑笑没说话,转头又叫来了魏司骏。
“怎么回事?”魏司骏一进来就朝魏司旗使眼色,突然叫他来做什么。
魏司旗耸了耸肩,他自己还一头雾水呢。
西魏王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其实或许连魏司骏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在他和魏司旗之间,他反而更信任魏司旗。
拓跋稹来了金城郡,他没有告诉他,而是选择与魏司旗配合。要知道拓跋稹可是想利用他除掉魏司旗,难道他就没考虑过他告诉魏司旗这些,魏司旗会不会相信,会不会是假借坦白之名实则还是为了引诱他入局?
若真出于利益最大化,他应该告诉他,而隐瞒魏司旗。到时候既能围困拓跋稹,又能让魏司旗在得知真相后产生“被背叛感”,离间他们父子情谊。
可他没有,哪怕有可能再无缘西魏王的位置,他依然选择了告知魏司旗,而不是如拓跋稹期盼的那样趁机除掉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都是好孩子。
以前他属意魏司旗,除了他是他的亲生孩子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确实是最适合西魏王这个位置的人。
金城郡地理位置特殊,属于大昭与陆浑的接口,军事地位比政治地位更加重要,所以镇守此方的人首要的便是能抵御外敌。
不是魏司骏不行,而是在这方面,魏司旗比他更强。
魏司骏性情稳重温和,搞内务是把好手,在外患上就会显得不够进取。
战事的胜败有时往往只取决于一次战机的把握,太过沉稳,反而会失去良机。
所以他从很早起就透露出属意魏司旗的意思,即使因此使大儿子和他生了隔阂,也让他的处境多了几分尴尬,他也从未后悔他的决定。
然而,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
西魏王敲了敲桌面,等两个儿子的注意力都投了过来,才缓缓开口。
“现在有两件事需要交给你们去做,但是做哪一件你们自己选。”
两件事?
魏司旗和魏司骏互相对视,凝神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一件,趁着拓跋稹身死,陆浑群龙无首——”西魏王起身走到书房一侧巨大的地图前,点了点陆浑的位置,声音铿锵,“直取它的王庭。”
“我去!”魏司旗不等他说完,立马上前一步,没有一丝犹豫,也不听第二件事,直接道:“我做这件!”
上次打陆浑他也在,对没有打到王庭就返回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有个大好机会,怎可能错过。
“父王,交给儿臣,儿臣一定能打得他们西退三千里,从此再不敢来犯!”
魏司骏没说话,他相信魏司旗t能做到。
西魏王看了看他俩,含笑摆手,“先听我说完第二件事再决定不迟。”
魏司旗觉得不管什么事肯定都没有打陆浑重要,但父王既然这么说,他也不得不先耐着性子听。
“第二件嘛……”西魏王微微一笑,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慢吐出一句话——
“去京城,代理朝政。”
代理朝政?
魏司旗不假思索,“大哥可以!”
打战,魏司骏或许不如他,但内政、处理人事他绝对比他更强。
魏司骏看了他一眼,转头问西魏王:“何为代理朝政?”
皇帝如今就在他们府里,还是两个,怎地就需要魏家人去京城管朝政了?
他这么一问,满脑子都是打陆浑的魏司旗才突然反应过来。对啊,那不是皇帝该做的事吗?
他猛地盯向他爹,“您要造反?!”趁着萧彧萧統在府里,杀了他们,自己取而代之?
想到顾茉莉,他当即出口反对,“不可!”
他们死了,她定要伤心。
“……”西魏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老子在你心里就这形象?”乱臣贼子,弑君谋逆?
“那你也太小看那两位的能耐了。”
他们既然敢来,敢在王府住下,必须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信不信,一旦他露出半分不轨之心,刀还没架他们脖子上,他就先身首异处了。
“人家觉得做皇帝没意思,不想干了。”西魏王气哼哼的。
其实他也觉得这个王爷做得很没意思,不如当年驰骋沙场痛快,但如今他却不能像魏司旗那般想如何便如何,他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他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逐渐诡异。只有早点把他们培养起来,他才有可能早点安心去养老。
“认真考虑清楚,选定了,以后可不能反悔。”
选京城,还是选金城郡;是一步登天,做个形同天下之主的掌权人,还是安守一城,为大后方镇守国门。
你们自己选。
魏司骏望向身侧,魏司旗没看他,听到不是西魏王打算造反,他好像就完全卸下了心事,脸上重新扬起蓬勃的笑容,阳光、灿烂,耀眼的如初生的朝阳。
他听见他坚定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大哥去京城,我打陆浑!”
即便面对着滔天的权势诱惑,他依然不改初衷,心心念念尽是一关之外的外敌。
他忽然低下头笑了,直到这一刻,他方才真正明白西魏王为何弃他这个成年长子不顾,非要选定这个幼子。
魏司旗是一只正要展翅翱翔的雄鹰,适合广袤的草原,也适合被风沙洗礼的金城郡。他的翅膀就像头顶蔚蓝的天空,注定会覆盖很远很远,成为这片疆域的守护者和开拓者。
“我选京城。”他抬起头直视西魏王,目光如炬,锋芒毕露。
他也将找到属于他的天地,张开他的羽翼,庇护他想庇护的人。
*
擂鼓声声,马蹄阵阵,那是出征的号角,也是征伐与坚守的开始。
顾茉莉站在阁楼上,望着铁蹄逐渐远去,属于大昭、金城郡的旗帜在空中飘扬,身穿银色铠甲的将军一马当先骑在最前方,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回过头,高高举起右手扬了扬。
距离太远,她瞧不清他的表情,但想来应该是笑着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笑。
他即将要实现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为他的国家开疆拓土,守卫疆域。他或许会成为一代将神,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以传奇的经历和功绩流芳百世、名扬千古。
顾茉莉也缓缓笑了,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她知道他能看见。
风带起她的衣角,她无声的呢喃散在空气里,传至遥远的那方。
“希望你此行一路顺遂,此生平安。”
魏司旗看见了,仿佛也听见了她的祝福。他使劲挥舞着手臂以作回应,直到军队越行越远,再也看不见那道随风飘扬的身影。
他下意识调转马头,往回跑了几步,而后怔怔的望着前方出神。
第一次见她的惊鸿一瞥,第二次在王府中惊险下的拥抱,第三次在江南的重逢,得知她失明的愕然、痛惜和愤怒似乎依然历历在目。而后他们一路相伴去往陆浑,又从陆浑逃离。
小河边她临水梳妆的情形,总会出现在他的午夜梦回间,让他久久不愿从梦中醒来。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如果他们可以永远那样一起生活……那该有多好。
他愿意拿一切去换,包括他的一身铠甲。
可惜,不能。不是他不想,而是她的身边早已有了其他人。
眼里水汽弥漫,渐渐模糊了魏司旗的视线,他眨了眨眼,一滴泪珠从半空落下,隐入沙里消失不见。
他勒马、转身,扬起缰绳,重新启航。
如果不能守卫在她的身边,那就让他来守护她所在的这片土地吧。
有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外敌来侵犯。国土安稳,她便也能过得安稳。
只望她哪日能回来看看他。
银色身影朝着前方奔去,阳光下少年背影挺拔坚韧,带着一往无前,奔向了光影中。
另一边同时有一队人马正在朝相反的方向出发,想必不久后的京城又将迎来一位年轻的“摄政王”。
历史滚滚向前,却又似乎冥冥中重复着什么。
顾茉莉眺望两个方向,良久,回身看向身后。
“陪我去瞧瞧我娘吧?”
“好。”“好啊。”两道声音,一含笑一雀跃,一清朗一沙哑。
萧彧伸出手扶着她下台阶,“什么时候出发?”
“就今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