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便赞了一声,春卷不大,两口便吃完了,他还待再拿,顾茉莉出人意料的将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再尝尝这粥。”
餐桌上瞬间安静,萧彧盯着那碗粥,不知道在想什么。魏司旗先是眸色一黯,随即强打起精神,假装不在意的继续低头吃饭。
萧統则面露惊喜,脸上霎那间迸发的光彩几乎要闪瞎人的眼。他捧起那碗平平无奇的粥,就像捧着琼浆玉露,恨不能将其珍藏起来,哪里还舍得喝。
“喝吧。”顾茉莉看着他笑,“喝喝看,比你亲自熬的那碗粥味道如何?”
萧統手一僵,愣愣的抬起头,一时竟是不知该喝还是不该喝。
他昨天那碗粥……
“对啊,就是后来又被你打翻的那碗。”顾茉莉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仿佛没看到他僵硬的神色。
“听说你熬了很久,尝试了很多次,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才熬出那么一碗,最后却被洒了,真可惜。”她语带怅然,似乎真的很惋惜,“专门为我准备的,我却一口没喝到,要不……”
她笑吟吟的建议,“要不你再熬一碗——
再继续放你精心准备的那些东西?”
“哐当。”
萧統手里的筷子掉了,他慌张转头,一对上她那双澄澈却透着清冷的眸子,他的心就是猛地一坠。
完了,她知道了……
“梓童!”他忙不迭要解释,“对不起,我……”
他想说那个药对她身体绝对绝对没伤害,想说他不是憎恶她的孩子,只是担心她知道了会痛苦会伤心,会影响她日后的生活,才想在一切还能挽回之际提前解决了“祂”。
可是话还没出口,她就已经转过了头,没再看他,而是对着另一边的萧彧道:
“成亲前你曾向我承诺‘永远珍我、重我、护我、爱我’,如今你却想骗我、哄我、糊弄我?”
“我……”萧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没做到承诺,不仅没有保护好她,还试图蒙骗她。
“对不起,我错了。”他干脆利落的道歉认错,不管那么做的前提是什么,欺骗就是欺骗,错了就是错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的告诉你,以后绝对不会再有半点隐瞒。”他向她保证。
顾茉莉神色和缓了些,萧統若有所思的盯着萧彧,他原来是和她这么相处的?
魏司旗低头用饭,嘴角不由自主想上翘,他拼命压住,连自己都不知道心里那股窃喜因何而来。
早膳很香,他却没心思细细品尝,感觉她的目光投了过来,他忍不住正襟危坐,莫名的紧张忐忑,仿若回到了小时候被先生抽查作业。
然而预想中的责问并没有到来,她只是很温和的朝他笑了笑,便又垂下头继续用早膳了,对于萧統讨好式的夹菜视而不见。
魏司旗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失落。她对他态度很好,他一方面庆幸,因为这代表他应该没有做错事,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亲疏远近的区别。
他们在她心里的位置更亲近,所以她有气就发,有问题就说,摆脸色、语带挖苦,随意坦然的展露她的心情。
对他却始终有份保留,客气有余、亲密不足。
他一下一下搅动着碗里的勺子,只觉那糊成一团的粥像极了他此刻纠结的内心。
几人各有思量,萧統和萧彧觑着顾茉莉的神色,欲言又止,魏司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魂游天外,顾茉莉自顾自吃着可口的早膳,屋内再次静了下来。
直到屋外传来一声通禀:
“娘娘,徐老来了。”
这话一出,三个男人同时一震。萧統眼神闪烁,想起那日威胁那老头的情景,突然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再要一份哑药,直接毒哑了他,省得他再说出什么来。
魏司旗面露紧张,第一个念头便是“一壶酒是不是送少了?”
他应该多送几壶的,不然他若是反悔了怎么办。
萧彧反而很淡定,刚才他已经说了,只要她想知道,他一定全部都如实告诉她,所以徐老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顾茉莉扫过三人,扬声对外面道:“快请。”
脾气很大的老头脸色很臭的走了进来,一见屋里几人,顿时脸拉得更长,意味不明的冷哼了一声,不知对着谁。
魏司旗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反观萧統却没那个自觉,看向老头时眼里尤带着警告,似乎在告诫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该清楚。
徐老面色难看,又顾忌着什么没有言语。顾茉莉刚要开口,萧彧已经站起身,笑着引他到位置上,态度和煦,没有丝毫架子。
“您老用过早膳吗,要不要先在这用点?”
“……不用。”
还是那句话,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身份高贵却一团和气的萧彧,饶是徐老再生气,也不好再板着个脸。
他看了看萧彧,又看了看守在门边的上珠,心下不由感叹:当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下人,这做派真是一脉相承。
怪不得是他夺了天下呢。
他在心底呵呵冷笑,对着某个一点t不知道“尊老爱幼”的家伙。
“给老先生上茶。”顾茉莉一边吩咐,一边走到窗边榻前坐下。
徐老的神色又好了点,等茶上来,看清是雨前龙井,不禁彻底云销雨霁。茶叶有很多药用功效,但不同的茶叶互有差异,雨前龙井就是对如他这般的老年人最为适宜的一种茶叶。
因为它甘寒无毒,鲜香味醇,“得先春之气,寒而不烈,消而不峻”,对祛病延年会有一定的作用。
用不用心,便是体现在这些小细节上。
他没急着喝茶,而是一躬身表示敬意后,坐到榻前小凳上,手托着脉枕弯腰示意,“夫人,请伸手。”
“有劳。”顾茉莉将手搭上,表情轻松,其余人却都或多或少有些紧绷,就连萧彧也不例外。
他担心她的身体。
这种担心随着徐老诊脉的时间渐长,眉头渐渐皱紧而愈发增强。
难道哪里不对?
他尚且还能忍耐,想让老大夫诊得更仔细些,萧統却已急躁的发问:“怎么了,说话!”
“徐老是慢性子。”魏司旗打哈哈,“顾姑娘早膳还没用完,要不还是等会再诊脉吧?”
显然是想私底下再问徐老,不想当着顾茉莉的面说,以免让她产生忧虑。
萧彧看向顾茉莉,她莹白的侧脸安静恬然,并不见焦躁、不安,对于徐老的异常和萧統与魏司旗两人或急切或掩饰的态度恍若未觉,只静静的坐着。
他不禁有些恍惚。
他的小妻子好像从见面开始便是这般,淡定的、从容的,也虚无缥缈着。
落入水中时,她能冷静的意识到下水救她之人的不轨意图,宁愿自沉,也不给对方机会。即便第一次进宫被为难,她也只是说“累”,而不是“害怕”。
第一次直面权势的小姑娘,对它的力量没有渴望,没有畏惧,而是一种淡淡的厌倦。
在府中遭遇鹰王攻击,衣襟脏了,见了他她却还是笑着的,不说哭哭啼啼,连一分失措都无。
波折过后重逢,不曾责怪、怨怼,态度一如从前,让他都忍不住生出一种错觉,好似中间那段时间不存在,他们从未分开过。
哪怕是察觉到他和萧統有意在隐瞒着什么,态度也是淡淡的,并不见多少动怒。
是她天生情感淡,还是……
她根本不在乎?
萧彧眼睫颤了颤,一时竟是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那边萧統已经忍不住想拔剑了,这老头,在这里装什么深沉!
他上前一步正欲动作,顾茉莉掀眸朝他看了一眼,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却令萧統瞬间止住步伐,下意识便是道歉。
“对不起梓童……”
魏司旗诧异,他刚才只顾着盯着徐老了,并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还兀自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又道起歉了?
萧彧的手却是一紧,敏锐的察觉到事情好像与他以为的并不一样。
他以为是萧統将她强留宫中,在两人的相处过程中萧統才是强势的那方,顾茉莉只是被动承受。
可现在他发现他似乎错了。
萧統在看她的眼色,而且对她的情绪异常敏感,一旦发觉不对,立马道歉。不经过思考,没有犹豫,仿佛早已成为身体本能的一种反应。
暴戾恣睢?任意妄为?
他只看到了一匹没有了利爪与獠牙的孤狼。
他不由想到他的退走江南。
之前还在奇怪,他应当不是那种不战而逃的性子,岂会甘愿让出京城,狼狈的逃往南方?
如果不是有确切消息,亲眼见证了往南去的队伍,他还一度怀疑是他故布的疑阵,就为了请他入瓮。
可是如今看来,或许不是他想逃,而是他看出了有人想让他逃。
那陆浑呢?
思及不久前打探来的消息,魏司骏假意答应合作,暗地里却与魏司旗联手,引拓跋稹现身,使其成了瓮中之鳖。
其中,她又知不知情?拓跋稹的追赶在不在她的预料内,甚至,魏司旗的出现,陪着她到陆浑,又陪着她到金城郡,这些是无意还是有意?
萧彧在心底慢慢演算着过程,似乎每一步都有深意。
也许,只有拓跋稹将她掳走才是真正的意外。
那……她还有可能怀孕吗?
这样淡定的、理智的、聪慧的她,让动辄杀人的萧統乖顺无比、让初展锋芒的新王折戟沉沙的她,有可能经历她不想经历的事情吗?
“不可能啊……”徐老来回切换手,一遍又一遍的诊脉,眉间几乎皱成了川字。
“那天明明确定的是滑脉,绝对没错啊……怎么现在没有了……”
“什么意思?!”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萧統和魏司旗对视一眼,不过一瞬很快各自撇开。萧統顾忌着顾茉莉,强忍着没有再开口。
魏司旗却忍不住,压低了嗓音问:“徐老,您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又没滑脉了?
难不成他当初说的是对的,他真的诊错了?
“老夫不可能诊错。”固执的老头相信自己,当时当刻的确滑脉无疑。
只是……
“夫人之前可用过什么药物?”徐老收回手,半躬着身子问顾茉莉。
虽然这种情况非常稀少,但也不排除是有药物或其它方式造成了假孕的症状。
药物?
魏司旗想到什么,蓦地转头望向顾茉莉,难道是……
“前些日子曾中毒暂时失明了一段时间。”顾茉莉没在意其他人的惊疑,即便听到自己之前“有孕”,也没见多少诧异,始终温和、淡然。
“如果说药物,除了您最近开的‘调理腹胃’的药,便是那解药了。”
“……咳。”徐老心虚的清了清嗓子,对着别人能理直气壮说自己没错,对着这个女娃娃他却无法做到那么坦然。
虽然那些药的确是调养女子身体的。
“夫人知道解药的成分吗?”
“不知。”
“……那毒药?”
顾茉莉微笑的看着他,魏司旗却已经明白了。
“您是说之前的脉象还是由于上次中毒而起?”
是中毒的后遗症,亦或者是服用解药后带来的附属作用?
“结合夫人的症状,以及前后脉象迥然的变化,应当是如此。”
徐老站起身,深深朝顾茉莉一拜,“对不住夫人,是老夫武断了,轻易妄下了定论。”
“不怪您。”
大夫只根据脉象说话,谁也没想到脉象也会骗人。
“最近也麻烦您了,您应当也没少受扰。”顾茉莉笑着道。
魏司旗不自在的低了低头,他就是叨扰的其中之一。
“魏将军。”顾茉莉突然唤他,“能否帮我好生送老先生回去?”
“……好。”魏司旗看看她,再瞧瞧萧統和萧彧,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只得掩下黯然随着徐老和一众侍候的人出去了。
等屋内只剩下三人,顾茉莉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起身进了里间。萧統想跟,被萧彧拦住。
“让开。”萧統满脸暴戾,心里还惦记着他们方才的对话。
中毒,失明,解药,假孕后遗症,每一件都让他心中的戾气不断攀升,恨不能立马再将拓跋稹的尸骨挖出来,鞭笞一万次。
他当日砍得少了,就应该将他跺成肉泥!
“她生气了。”萧彧向来平静的嗓音里多了丝干涩,不知是为之前的发现,还是他自己说的话。
萧統一顿,看向他。
“先想好怎么让她消气吧。”萧彧这么说完便放下手,没再拦他。
可萧統没有动,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因为被下药暂时失了明,不得不在陆浑周旋了一阵,为此还有短暂的后遗症,所以她射了拓跋稹一箭。
那他呢?也是下药……
萧統呼吸一窒,紧接着猛地急促,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顺着四肢百骸延申,让他忍不住手指颤抖。
这么大的错误,她……还会原谅他吗?
萧彧在他苍白的脸上一扫而过,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在惧怕着她。
怕她不理他,怕她不要他。
他自嘲一笑,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转身进入内室,顾茉莉正斜倚着贵妃榻闲适的看书,距离不远,他隐约能看见书封上似乎是——《目经大成》。
关于眼睛的医书……
他眼帘微微一抖,缓步走过去,如那日般半伏在榻前,双手虚虚环住她的腰,不敢靠得太近,怕她抵触,又不敢离得太远,怕她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茉儿。”他低低的唤,“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他想争天下,为了更好的保护她,也为了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享受最至高无上的尊荣,却从没问过她真正t想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日子,她那句“好累”一直在他脑海回响。
她喜欢皇宫吗?喜欢……他吗?
萧彧闭上眼,将脸埋进她的膝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