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干净整洁,碧草蓝天,还有天边渐渐透出的曙光,奔波一夜的困乏似乎也在这样的景色中消散了大半。

    顾茉莉被放在了铺了外衣的草地上,望着眼前的景缓缓吐出口气。

    她的眼前仍然蒙着细纱,其实并不能看得很清楚,所有的东西都像被罩了层罩子,模模糊糊的,但那种天朗疏阔、鸟雀高飞的自在感还是让她紧绷的心绪得到了放松。

    人需要到自然里走一走,才能明白自身的渺小,才不会被一点点困局所迷住。

    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不是在高门大院,就是身处深宫,狭小的天地似乎也遮住了她的眼界,如今出来一遭,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她低头笑了笑,就着河水整理仪容。

    天色将明将暗间,她独坐河边,裙摆铺层在她的身后,长长的发丝被放下,又被一只柔嫩无骨的手挽起。她掬起一捧水,轻轻沾湿脸庞,透明的水珠从颊边滑落至唇上,让那抹樱红愈发娇艳。

    微仰的脖颈下是细腻丝滑的肌肤,在晨光的映衬下犹如上好的玉石。

    再往下……

    魏司旗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瞧,耳根的红晕逐渐蔓延全脸,仿佛连呼出的气都成了热的。

    明明是最简单寻常不过的动作,由她做来,就似带着一层看不见的光晕。

    或者说,不是她在发光,而是他的眼里因她而盛满了光,所以看她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吸引力。

    魏司旗捂住眼,不敢叫自己的情绪倾泄出来。

    因为他怕一发不可收拾。

    “自欺欺人,胆小鬼。”魏司西人小鬼大,一眼就瞧出他在逃避,不由愈发鄙夷。

    连喜欢都不敢,算什么男人。

    “……”你个小鬼头知道什么是喜欢!

    魏司旗额上蹦出青筋,想也不想便是一个扫堂腿过去。

    魏司西仿佛早有预料,一个健步直接躲开,速度敏捷又迅速。

    顾茉莉感觉身后似乎有风,回头望去。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你好我好的互相搂着肩膀,好似十分亲密。

    她不疑有他的转过头,只当兄弟俩感情好。却不知道在她转过头后,两人同时面露狰狞。

    “放开!”魏司旗咬牙切齿,还不忘压低声音不让前面的人听见。

    靠,这家伙年纪小,手劲怎么这么大,腰间那块肉估计都青了!

    “你先放。”魏司西五官扭曲,手臂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曲着。

    他胳膊都要快被掰断了好吧!

    “……”魏司旗无奈,“我数三二一,同时放。”

    “行。”

    “三、二、一……你放啊!”

    “你先放!”

    “……”

    等顾茉莉简单洗漱一番站起身时,就见两人一个揉着腰,一个挥舞着手臂。

    她:“……你们在干什么?”

    “锻炼!”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眼,又同时转过头,魏司旗换成挥舞手臂,魏司西换成揉腰,口中煞有其事的喊着:“一二一、一二一……”

    顾茉莉:……

    你们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什么叫欲盖弥彰吗?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靥如花般绚目,衬着身后缓慢上升的圆日越发耀眼。

    魏司旗不由停下了动作,愣愣的站着、看着,须臾,也慢慢笑了。

    喜欢是什么?

    喜欢便是能像现在这样,看着她笑,陪着她闹。

    如此便好。

    “此地已离金城郡不远,想不想去我家看看?”他向她发出邀请。

    顾茉莉诧异的抬起头,想了想,含笑应了。

    “好啊。”

    正好她现在暂时还不想回京城。

    她望着远方,想起某个人,心弦微微一动。

    他们好像有很久没见了,久到她都有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之感。

    还有萧統,那日地道他究竟有没有安全脱困,又是不是已经抵达了南边?

    种种问题在她脑海里闪过,她忽然发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心里竟是也留下了很多的惦记。

    一声鹰啼划破天空,也打断了顾茉莉的思绪。魏司旗面色一变,“快走,有人追过来了!”

    他一手捞起一个,带着魏司西和顾茉莉飞奔至马前,将他们一前一后的放置坐好,他才翻身跃上,而后一夹马腹。

    “驾!”

    骏马奔腾,竟是直接从河上一掠而过,马蹄飞扬,溅起无数水珠。头顶是盘旋的雄鹰,前方是高升的旭日,风儿扬起顾茉莉眼前轻纱,丝带t在身后飘扬,恍然下一秒就会飞起来。

    耳边传来魏司西兴奋的叫声:“快点,再快点!”

    显然并不将这趟旅程当成逃命。

    顾茉莉脸上也不由漾开了笑意,拽着身前人的衣摆,慢慢压低身体,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在了他身后,静静感受着风驰电掣般的感觉。

    魏司旗抽空回头瞥了她一眼,眼中蕴着温柔,马鞭一挥,疾驰的速度再次加快。

    一马三人就这么冲着金城郡而去。

    “什么人!”守城的侍卫远远就望见扬起的沙土,下意识举起手中刀戟,唯恐是敌人来袭。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人,头顶就被重重敲了一下,紧接着人便被一道大力往旁边拉。

    “快让开,那是十八、十九爷回来了!”

    十八、十九爷?

    新兵蛋子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哦,王爷唯二的亲生子!”

    旁边人瞅了瞅他,默默站远了些。新兵就是这么口无遮拦,有些事就算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是不能堂而皇之宣之于口的。

    尤其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在谁的手下。

    “我去教训他!”城墙上一魁梧汉子怒气冲冲,就要往下走,与他并排而站的男人笑着摇头。

    “他没说错,你教训他什么?”

    “可是……”汉子还要再说,魏司骏摆摆手,“小十八、小十九就是父王的亲生儿子,这点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不是你封你一个人两个人的嘴就能改变得了的。”

    有时候越怕别人说什么,越证明自己在意什么,反而你不在意了,说的人无趣也就不会再说了。

    这样的事情从魏司旗出生后他就在经历,早已习惯了。

    魏司骏平静的注视着那匹马渐行渐近,看着坐在最前方的魏司西朝他兴奋的挥舞手臂,他也抬起手挥了挥,宽宥温和,如同最规范的兄长。

    直到他看到被魏司旗挡在身后的丽影,他才微微诧异的挑了挑眉。

    还带着位姑娘?

    十八爷带着姑娘回来了,这个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金城郡。

    魏司旗性格随和、毫无架子,无论是与军中将士还是民间贩夫走卒,都能相谈甚欢,又出手阔绰、大方爽朗,心性还十分善良,每每见了城中孤苦无依者都会时不时主动上门去帮忙,因此在金城郡中拥有非常好的名声和人气,人人提起“十八爷”都是由衷竖起大拇指。

    只一点——他几乎从不与姑娘接触,不但不去花楼或风雅场所喝酒寻欢,便是路上遇到朝他抛媚眼的姑娘,也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仿佛天生没长那根筋。

    如今他居然带着一个姑娘回了城,而且还是亲密的共乘一骑,可不令众人好奇哗然?

    等魏司旗到了西魏王府,就见王府周围围了一堆好事看客者,甚至还有为了抢占好位置趴在附近墙头上的、爬到树上的。

    再一瞧府门口,他爹、他娘、他众位哥哥们也已站得满满当当,全都在伸着脖子探头往他身后张望。

    他嘴角抽了抽,颇感丢脸的低下头。连他爹都在,你好歹是个王爷,注意注意点形象啊!

    “抱歉,他们平时不这样……”他小声对身后解释,唯恐她被这副阵仗吓到,直接打道回京了。

    顾茉莉摇头轻笑,“你们家好热闹。”

    会这样,说明从上到下都没有很强烈的尊卑等级观,所有人打成一片,融成了一个大家庭。不像个王府,倒像是普通人家。

    而且对待治下百姓一定很好,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大胆”的跑来围观。

    与京城的风云迭起相比,这里仿若世外桃源,怪不得西魏王当初要离开京城,在此一镇守就是数十年。除了自在、独享大权这些功利性原因外,想必也有不愿此种民风民情被破坏之故。

    她在魏司旗的搀扶下下了马,动作间,兜帽从头顶滑落,露出一张色如春华般的娇颜。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既惊艳于她的容貌,又震惊于她眼前绑的丝带。

    “瞎子?!”少女毫不掩饰的叫声引得魏司旗和魏司西同时怒目而视。

    “仙女姐姐不是瞎子,她只是中了毒,毒素暂时还没清除干净,见不得强光,等过两日就好了!”

    魏司西双手叉腰,瞪着人群中的姑娘,“乔若晴,你怎么又到我家来了,都说了不欢迎你,你还来,要不要脸啊?”

    “阿西!”“西儿。”

    站在第二排靠右位置的妇人连忙出声制止,却听另一道清越的声音同时响起。她诧异的望过去,少女眼前蒙着丝带,双眸掩在其后却似能看见一般,微微侧眸,目光准确无误的落在魏司西身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魏司西便马上收起了所有敌对的姿态,乖顺的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什么,而后女孩唇角漾起一抹浅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似是奖励,又像是安抚。

    妇人满脸愕然,看着她那天不怕地不怕、连王爷都拿他没办法的小霸王儿子一脸欣喜的依偎着那个陌生姑娘,任由她呼噜着他的头发,不仅没生气,好似还很享受。

    她:“……”

    怎么只是出去一趟,不过月余,她的儿子就变得她都认不得了?

    “那是我二娘。”魏司旗一边嫌弃的睨了眼赖在顾茉莉身边不肯走的小鬼头,一边给她介绍家中众人。

    “旁边是我娘和小娘。”

    也就是西魏王妃和两位侧妃。

    顾茉莉点头,看来打成一片的不仅是孩子,还有他们的母亲。

    “再旁边那个是我爹。”魏司旗指着最前面一个蓄着八字胡须的男人,毫不客气,“你就记得他最矮,最好认。”

    西魏王虎目圆睁,怎么说话的,什么叫他最矮?

    虽然的确是事实,但他不要面子的吗!

    魏司旗对他控诉的眼神视若无睹,现在想起面子了?您挤在一群人中鬼祟地探头探脑时怎么就没想起您儿子的面子?

    顾茉莉被逗得一笑,本就清丽如水的容颜愈发显得光彩夺目,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百花绽放,闻到了满园的花香。

    不。魏司骏鼻子动了动,不是错觉,是真的有股馥郁芳华的香气。

    其他人也闻到了,纷纷望向亭亭立于马旁的少女。她身姿窈窕,如弱柳扶风,纤细中透着一丝羸弱,让人不禁担心风大点她就会被吹走。

    然而就是这样娇弱的人儿,在面对传说中西北的王时,仅仅是微微颔首以作示意,没有惶恐,没有畏惧,不卑不亢,平和而温煦,仿若那不是执掌一方的王爷,而是附近任何一个普通百姓。

    而魏司旗和魏司西对此毫无异样,仿佛理所应当。

    不少人面露惊异,这副态度要么是没有见过世面,根本不知道西魏王府在金城郡乃至大昭代表着什么,不知者无畏,自然不会害怕;要么……她知道,但无需害怕。

    瞧她的样貌、气度,完全不似没有见识之人,所以——

    她到底什么身份?

    西魏王眸光闪了闪,率先向她迎了一步,“尊驾此行……”所为何来?

    顾茉莉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不避讳的吐出两个字——

    “避难。”

    *

    “她说她来避难哎,是有人要害她吗?”

    西魏王府东面的一处院子围墙上冒出好几个脑袋,眼睛不断向里梭巡,嘴上嘀嘀咕咕。

    “没听小西说吗,她之前还中了毒,到现在都还看不见。”

    “嘶,好狠毒的手段……”

    “她住在这里,她的仇人会不会寻过来呀?”

    “寻来就寻来,就怕他不来,来了我一定让他尝尝魏家枪法的厉害!”

    “对对对,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就你们?得了吧。”

    “嘿,我们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说着说着,几人竟是动起手来,你踢我一脚,我捶你一拳,一开始还记得压低声音担心被人听到,到后来直接打得浑然忘我,砖瓦齐飞。

    魏司旗站在院子里,额上青筋直跳,忍无可忍的飞身上前,一人一脚,将他们通通从墙上踢了下去。

    “滚蛋!”

    “……”

    一阵沉默后,墙外传来悉悉索索跑动的声音,就连另一侧的墙上都有。

    顾茉莉笑得乐不可支,这一家子人有点好玩。

    “他们都是你的兄弟吗?”

    “不全是,还有些其他将领家的孩子。”魏司旗走回来,见她是真的开心,并没有被打扰被窥视的不悦,心情才好了些。

    “抱歉,王府里不常有女眷,他们可能太好奇了……”

    “都是男孩子?”

    “对,因为我爹都是儿子,那些将领要送孩子过来,也都送儿子。”

    “那天那个姑娘?”顾茉莉想起初到王府t门口听到的女声,是叫乔若晴?

    “那是我小娘的侄女,偶尔会过来陪小娘住几日。”

    西魏王只有一正妃两侧妃,其中正妃和侧妃都有自己的孩子,唯独那个年纪最小的没有。即便几人感情再好,也会有感到膝下空虚的时候,这时娘家人就成了她的寄托。

    “小时候若兰姐几乎是长在我们家……”魏司旗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顾茉莉奇怪的望向他,若兰姐,不是若晴吗?

    “……若晴是若兰姐的亲妹妹。”魏司旗抿唇,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

    “小娘膝下无儿无女,一直将若兰姐当成女儿养,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王府,她又和大哥年纪相仿,我娘便做主为他们定下了婚事,只可惜……后来她失足跌入河里淹死了。”

    顾茉莉不由睁大眼,淹死了?

    “嗯,小娘为此大病了一场,也许是担心触景伤情,从那后她便很少见娘家人,我大哥的婚事也一直拖了下来。”

    老大不成婚,下面的弟弟也不好成婚,以至于到现在西魏王十九个儿子居然没一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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