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若是他一无所有,没有陆浑王的身份和权势,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慕稹”,他同样无法拥有她。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身份就错了。
“我对不起你,那一箭受得心甘情愿。可是大昭……”
拓跋稹捂着胸口站起身,目光从护在他身侧的侍卫们身上一一划过,随即望向包围圈外的金城郡将士们,似悲似叹的笑了一声。
“身份天然不同,各显本事罢了。”
他出生在陆浑,身体里一半的血来自陆浑,即使儿时多受折磨,但他仍是吃陆浑的肉、喝陆浑的水长大的,这份恩,他得记。
大昭将他母族贬至边关,害他母亲受尽苦楚,这份仇,他同样得记。
恩怨情仇,不是他说一句变成大昭人就能变的,这是从他生下来就定好的命数。任他满心苦痛,也改变不了。
“这一箭,我不能受。”拓跋稹朗声大笑,嗓音雄浑厚重,神情恣意无畏,如一根强心针,瞬间让混乱的陆浑人找到了主心骨。
“儿郎们,随我冲出去,今天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冲!冲!冲!”
喊声震天动地,连魏家军都不由震了震,魏司旗扬鞭高呼——
“兄弟们,陆浑王已经在咱们的包围内,成了瓮中之憋,咱还能让他跑了吗!”
“不能!”仿佛在比赛,回过神的魏家军扯着嗓子呐喊,势要将对方的气焰压下去。
“好!”魏司旗打马上前,一马当先的冲入了陆浑的护卫圈,顿时将密不可分的圈子冲出一道口子。
“今日谁若是能摘下陆浑王的脑袋,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吼——”此话一出,众人气势高涨,纷纷往前冲。
金城郡的驻军一大部分跟着去了京城,回来便是现成的军功,城里剩下的正愁没机会和他们一样,此时一听官升三级,当即像打了鸡血一般。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能留下陆浑王的命,简直无颜见金城郡百姓!
魏司骏没有一起冲,他坠在后方,带领十余人队伍护卫着顾茉莉的马车往包围圈外退,身前坐着对眼前情况一头雾水的魏司西。
“大哥……”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了让计划显得更真实,魏司骏并没有告知他所有的事,他当真只是想来套马。
刚才见顾茉莉的车突然失控,又冒出那么多陆浑人,他着实快被吓破了胆子。十八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离开马车,不要离开仙女姐姐身边,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可最后还是违背了承诺……
魏司西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不是男子汉,他言而无信,他是坏蛋。
魏司骏摸摸他的头,并没有出言安慰。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是他不知情、他还小便能抹过去的。
但是错了不要紧,是人就会犯错,重要的是牢记这次的错误和教训,以后绝不再犯。
这个过程他经历过,魏司旗也经历过,现在轮到魏司西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最前方,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长剑一挑,几个陆浑人挡都没来得及挡便直接被挑飞了出去。他就似一柄利剑,直直插入敌人核心圈,所过之处,无人可争锋。
再想想他方才的话,魏司骏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能恰当抓住时机、提振士气,又能身先士卒,宛如定海神针的立在最前面,关键他还不是只有勇没有谋,谁还能比他更适合?
其实抛开血缘,父王也没有选错。
身后马车里,顾茉莉扶着仍在颤抖的手臂努力平缓呼吸。
箭术技巧可以很快提高,本身力量这个却不是一日两日之功,她臂力不够是天生,短时间内无法改变。刚才射第一箭时尚能支撑,到第二箭显然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拓跋稹能躲过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说到底他们之间并没有非要置对方于死地的仇恨。
如果这次他不追来,不是先想害死魏司旗,他们也不会选择将计就计,就为了将他彻底引出来。
喊杀声透过车门传进来,顾茉莉抬起眼,似乎还能看到那张带着执拗的秀气脸庞。
不知这次他是依然顺利逃脱,还是就此将命丢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十一月快乐[比心]
第66章 古代茉莉花三一
拓跋稹还是逃了。
陆浑人个个骁勇善战,他此次出来带的又是精锐中的精锐。凭着不怕死不怕疼的毅力,即使身中数刀,也要死死抱住一个敌人,为他们的王争取逃生时机。
这样的人一个两个不可怕,一群人,饶是魏家军再气势如虹,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顾茉莉一行抵达西魏王府时,就听说“陆浑王在仅剩的一两个残兵的护卫下逃走了。”
“不过他身负重伤,应当逃不远,十八爷已经带人去追击了。”属下说这话时,偷偷瞧了眼顾茉莉,任谁也想不到这么柔弱的姑娘会直接对陆浑的王射箭,而且还射中了!
“穷寇莫追,让十八回来吧。”魏司骏交代一声,也看向顾茉莉。
因为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顾姑娘不舒服?”他担忧地问,下意识想是不是刚才的景象吓到了她。
“没事……”顾茉莉晃晃脑袋,那种晕眩的感觉稍稍减退了些,只是胸口仍然憋闷的慌,有些恶心想吐。
她按住胸口,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坐在车里时间长了,我缓缓就好。”
然而她煞白煞白的面色没有一点说服力。她本就显得羸弱,此时更是瞧着好似随时会晕倒。
“请大夫来!”魏司骏急声吩咐,顾茉莉抬手想阻止,她是真感觉应该是晕车,毕竟在草原上由于马儿受惊带着她跑了一阵,那段路非常颠簸,回来路又长,有点反应很正常。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急促而响亮,只听声音便知道,是军中的马蹄,且人数不少。
府门前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魏司骏却神色严峻的上前一步,挡在顾茉莉身前。
来人,他并不认识。
顾茉莉也转过头,好奇的望过去——
烈日如火,灿烂的阳光肆意挥向大地,透过云彩、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一个个斑驳的光影。光影中,一队人马朝他们飞奔而来。领头的人黑发如墨,面如冠玉,气质清冷风姿卓然。
离得近了,能看见他一双剑眉下的漆黑双眸,幽深似寒潭,即使头顶炎日,仿佛也透不进任何光亮。
然而,下一刻,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眼眸剧烈波动,寒潭碎裂,寒冰褪去,阳光重新落入眼底,霎那间宛若从严冬来到了暖意融融的春日。
顾茉莉怔怔地站着,看着他在离了一段距离的地方匆匆下马,脚步急切的向她跑来。
他似乎瘦了些,面容轮廓愈发分明,比之以往的温润添了丝锐利,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荡,勾勒出的身形也似乎更加清瘦。
他跑了过来,有人要拦,被忽然出现的西魏王喝住,连魏司骏也被他拉到一边。
魏司骏不解,目光从跑来的男人转到他的身上,却无法从他脸上得到半分讯息。
他又看向顾茉莉。
苍白的容颜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愈发透明,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她似乎在微微摇晃。
她张了张嘴,注视着跑到台阶下的男人,几不可闻的吐出两个字——
“萧彧……”
萧彧,前摄政王、现京城的皇,同时还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魏司骏眉头一皱,暗色刚刚浮上,蓦地神情大变。
方才不是错觉,她就是在摇晃!
顾茉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前压下去的晕眩感再次袭来,这次更猛更t猝不及防。意识昏沉间,她似乎见到他一步跨上台阶,张皇的朝她伸出手。
“茉儿!”
她突然有点想笑,从遇到他开始,他一直都是镇定从容、仿佛万事都难不倒他,这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惊慌的神色,好像天都要塌了。
是因为她吗?
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而后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他紧紧搂着她,搂着他失而终复得的珍宝,眼眶倏地就红了。
等了多久,盼了多久,从石榴树刚发芽,到盼着与她一同赏花,直至现在花落已结果,他才终于重新再次拥她入怀。
太久、太久了……
他抱着怀里人,顺着下滑的力道半跪到地上,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任由眼泪倾泄而下。
空了的心,终于回来了。
西魏王府门前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那对相拥的男女,他们亲密无间,那么契合,又那么情深,仿佛世间最恩爱的眷侣,任何人都插不进去。
魏司骏站在两人一步之外,却似隔着千山万水。他能听见男人微乎其微的哽咽,也能感受到他珍之爱之、恨不能将其融进骨子里的执念。
到底是晚了太多。
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双拳紧握。他好像每次都比别人慢一步。
西魏王瞧了瞧他,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另一个儿子,心里叹了一声。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祸的不是江山,是人心。
“十八哥……”魏司西小步挪到魏司旗身边,试探的抓住他的衣袖,“仙女姐姐,要回去了吗?”
“……”
魏司旗默然,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半晌,才轻声道:“她一直都不曾属于这里。”
从未属于过,自然也没有回不回去一说。从始自终,她都是从这“路过”而已。
不管是金城郡,还是他。
魏司旗扬起头,阳光很刺眼,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假装眼里的酸涩和水光不是因为难过。
关外草原上,狼狈逃窜的拓跋稹心弦一紧,蓦地停下了脚步。
“王?”仅剩的几名侍从全都伤痕累累,此时跟着停下,一人当即往后一倒,竟是再也没有起来。
另一人过去试了试鼻息,垂首无言。
只怕他刚才都是全凭意志在支撑,一停下,气一散便再也聚不拢了。
拓跋稹走过去,直接将人扛在肩膀上,声音沙哑却铿锵,“本王带他回去。”
葬也要葬在陆浑的土地上。
“王……”其余人眼眶通红,只要有王这句话,他们便是死也值得了!
拓跋稹看着他们,正要再说,“啪、啪、啪”,身后突然传来几道突兀的掌声。
拓跋稹猛地回头。
一群黑衣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将几人团团围住,随即一身穿宽大披风、头戴兜帽,全身都被遮住的男人缓缓出现在他们身后。
拓跋稹握紧手里的刀,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人。这又是哪路的敌人?
那人轻轻抬起手扶住帽檐,拓跋稹的视线随之移动。
他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肌肤白皙,指甲修剪的干净又整齐,显然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拓跋稹眼神闪了闪,不像草原男儿。
似是察觉到他的注目,男人轻笑了声,声音微微透着嘶哑,并不好听,却似含着一种别样的韵味。
拓跋稹一怔,看着他一点点摘下兜帽,露出其下一张清隽无害的脸。
“表弟,别来无恙。”
好熟悉的开场。
拓跋稹嗤笑,“还真是命大。”
“表弟不知道,我是属猫的,九条命。”萧統慢慢走上前,闲适的姿态一如以前在皇宫。
然而嗓音却截然不同。
“这都是拜表弟所赐啊。”他解开斗篷,秀颀的脖颈上一道狰狞的咬痕破坏了它原本的美丽。
“你说,我该如何回报你这份‘恩情’?”
拓跋稹对上他阴鸷的双眼,看着里面黑沉沉的浓雾,知道今日只怕很可能走不出这里了。他笑了一声,干脆衣袍一掀席地而坐。
带着那么重的伤跑这么远,早累得不行了。
“表哥,和你打个商量?”或许是人真的到了绝境,反而能放下很多东西,拓跋稹不但没有害怕紧张,而且愈发轻松,望着萧統笑容多了份随性,看得他眸中阴霾更盛。
他喜欢将人逼到死角、看着他挣扎求生,从充满希冀到最终绝望,那时候的表情一定十分漂亮。
可惜拓跋稹某种程度上而言真不愧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明白他想看的是什么,偏偏不给他看,让他满心的得意散了大半。
“表弟还真是出人意料。”萧統上下打量他,伸手打了个响指,不过须臾,有人牵着一头狼走了上来。
狼被箍着脖子,不断撕咬低吼,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但它的身形却很瘦,仿佛饿了许久。
拓跋稹笑容一滞,忍不住轻嘶了声,他可真狠啊。
他最多放人,他却放狼?还是饥肠辘辘、忍耐性到了极点的狼。
这是不要他的命不罢休?
“表弟年轻,不知道斩草除根的必要性,所以当初让我捡了一条命。”萧統拍了拍那头狼,惹来它更加愤怒的嘶吼。若不是有人死死拽着绳索,只怕就要立马冲上来咬他。
萧統翘起嘴角,望向拓跋稹的眼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可不会犯和你一样的错误。”
更不会放虎归山,等他喘过气再来反杀他,那是极其愚蠢的做法。
“表哥说得我都后悔了。”拓跋稹叹气,早知如此,他当时应该盯着他咽气再走。
然而事已至此,说再多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端正了神色,如他的愿开始求饶,却不是为了他自己。
“成王败寇,我既然落入你的手里,那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要碎尸万断都随君处置,只是我这些兄弟却是无辜的,还请表哥放他们一马。”
“王!”侍从们愕然惊呼,不由跪倒在他身边,既感动又悲愤,还有一腔无法发泄的豪情。
“我们不走,誓要与王同生共死!”
“这是命令。”拓跋稹冷着脸,“本王需要你们回到陆浑,接出太后,护送她去大昭京城,那里本王都已经安排好。你们只需保证她余生过得平安顺遂,就是对本王最大的尽忠,明白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眸光锐利,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侍从们再是满心不甘苦痛,也只得哽咽着低头应是。
拓跋稹这才重新看向萧統,“表哥,行吗?”
看在她是你姨母的份上,看在她受慕家牵连受了这么多年磨难的份上,能答应他这个条件,放这些人回去,也让他的母亲能回到心心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