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双眸清澈透亮,仿佛能直抵人心。

    他微微恍惚,十几年前似乎也曾有一双眼睛这样注视过他,沉默而倔强的忍着泪水,却始终一声不吭。

    当时他怎么做的?好像仓皇而逃了。

    而后他随着父亲下放,刻意屏蔽了有关京市的一切消息。还是后来父亲的战友过来看望,他才知道她嫁了人,嫁的是他们院里的蔚建国。

    之后他也结了婚,有了贺霖,渐渐的,在繁重的生活和他有意无意的遗忘下,他很少再回想起过去的人和事。等到父亲的问题被解决,他再次回到京市,哪怕都住在一个大院,但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他们都再未碰过面。

    一直到今天。

    在阔别十数载之后,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防备的遇见了……

    贺璋苦笑,老天爷还是这么喜欢和他开玩笑。

    “贺叔叔。”一只小手突然点了点他的眉心,指腹微微的凉意让他不由怔住。

    他缓缓抬眼,小姑娘清亮的双眸倒映着他的身影,眼底是关切和不赞同。

    “总皱眉不好。”

    “茉莉。”顾玉绪拉回她的手,侧身挡在两人之间,“快吃饭吧,饭菜要凉了。”

    “哦……”

    顾茉莉听话的转头,就被赵凤兰瞪了一眼。

    ‘吃你的饭,瞎操什么心!’

    顾茉莉:……

    如果说顾玉绪是润物细无声,循循善诱,那么赵凤兰就是雷厉风行,有话直说绝不墨迹。

    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作为姑嫂关系居然处得很好。

    不过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赵凤兰性格泼辣,但特别护犊子,只要被她纳入保护范围的人,她都会倾尽全力保护,容不得他人侮辱欺负。

    顾玉绪当年刚结婚时,有不少人说闲话,骂她为攀高枝不折手段,赵凤兰偶然一次听见,指着那人的鼻子足足骂了一个多小时,直把人骂得面红耳赤,逃回了家还不罢休,又坐在人家家门口继续骂,从此那一层楼的人见到她都不自觉绕道走。

    这一战让赵凤兰在纺织厂大院彻底出了名,也彻底消磨了关于顾玉绪的流言蜚语。

    顾玉绪此人利己、冷静,但也感恩,明白谁对自己真心谁是假意,所以回馈于赵凤兰的也是全心全意。

    顾家大哥顾家伟能参军,便是她在其中使了力。乃至顾家齐在国家队里顺风顺水,一进去就有最顶尖的教练带着,也少不了她的“招呼”和打点。

    这些顾家上下可都使不上劲。

    就连顾二姐曾经“串联”的经历都是她帮忙抹去的。

    她做这些,从没邀过功,但赵凤兰又岂会不知晓?于是愈发对她好。

    一来二去,姑嫂俩倒是处得跟亲姐妹差不多。即使偶尔有个小矛盾、不痛快,互不计较也就过去了。

    而且中间还有原身做缓冲。

    如果说性格天南海北的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都非常疼爱原主,疼爱到溺爱的程度。

    赵凤兰还好点,看得不顺眼了还会训两句,但顾玉绪却从未对原主说过一句重话,哪怕不赞同,也只无奈的笑笑,仿佛她做什么都行。

    或许是因为她是顾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孩,而顾玉绪又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几乎将所有的关爱都给予了她。小到吃穿用度,大到学业交友,每一步都有她的参与,甚至可以说她就相当于她的第二个母亲。

    也正是因为她和赵凤兰性格的差异,无意中一个扮演了严母的角色,一个扮演慈母,相互补充、配合,才使得原主即便受到这么多宠爱也没有长歪,最多有点娇气。

    顾茉莉乖乖的低头吃饭,顾大壮在旁不停给她夹菜,“多吃点肉……知道你不爱吃肥的,已经都给挑出来了,这个排骨是你爷特意托了人从肉联厂买的,早上才杀好就送过来……”

    “……”顾茉莉夹着块排骨僵住了,这话说的让她还怎么吃,刚杀的?

    她脑中不由浮现出一幅血肉模糊的画面,还伴随着猪的嚎叫声,瞬间没了胃口。

    “闭嘴!”赵凤兰狠狠拍了下顾大壮,“没事干去打壶热水上来,囡囡等会要喝。”

    “不是还有……”顾大壮刚想说暖水瓶里还有大半壶,可等对上赵凤兰的视线,他又怂得将话咽了回去。

    得,你说没水就没水吧。

    他叹气着提上有点沉的水壶,准备下楼去“打水”。

    他一转身,顾茉莉就飞快看了眼赵凤兰,见她正盯着顾大壮,立马将夹着的排骨塞进对面的贺霖嘴里,而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继续低头吃饭。

    只是再未往排骨碗里伸过筷子。

    贺霖猝不及防被塞了块排骨,惊得瞪大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赵凤兰侧身朝他望来。

    他想也不想就要将排骨一口吞下——

    可不能让赵凤兰发现她在背后搞小动作。

    然而,排骨大且有骨头,贺霖一口没吞下去,反而卡在了嗓子眼t,直卡得他一边咳嗽一边翻白眼。

    “……”

    贺权东和雷正明目瞪口呆,忙不迭上前一个拍背,一个击向他腹部。

    噗。

    排骨被吐了出来,贺霖捂着被击疼的肚子一脸虚脱。

    真是要了命了。

    “怎么了?”赵凤兰盯着他,还有些搞不清状况,怎么突然咳嗽这么厉害了?

    “没、没事。”贺霖将吐出来的排骨踢到床下,面色煞白,强自挤出一个笑容,“嗓子有点干……”

    顾茉莉头垂得更低,几乎快要埋进饭里。顾玉绪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看看她,再看看贺霖,眸光渐渐晦涩不明。

    有些关系,难道真是天注定……——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8章 大院茉莉花五

    认真算起来,顾玉绪其实早就见过贺霖。不是在大院里,而是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

    那年,她印象非常深,天气很冷很冷,十月便下了大雪。风雪交加中,她先是坐火车,然后转汽车,再徒步走了近三小时,才终于到了打听到的地方——

    一个十分偏僻的村子。

    然后在村口,她见到了贺霖的母亲,她穿着大棉袄给正在修整房屋的男人送水。

    即使大冬天穿得很臃肿,也能看出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怔怔的站在那,就那么看着。看着女人带着些许的羞涩的靠近,看着男人停下动作,抹了把额上的汗,转身接过女人手里的水杯。

    隔着有点远,男人又是侧对着她,她不太能看清他的全貌,但她知道那就是她翻山越岭也想找到的人。

    他一边喝水一边和女人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女人低头抚摸着肚子,男人也跟着望过去,消瘦了很多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不明显,却很柔和。

    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顾玉绪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拍在她被冻得通红的双颊上,又干又疼。

    他们待了多久,她就在原地看了多久,直到有人把男人喊走,女人无意中发现了她。她没躲,也没走,仍是站在那静静的望着女人走进,带着点好奇和警惕的问她:“你找人吗?”

    “之前想找,现在不找了。”她理了理帽子和围巾,将干涸的脸埋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清亮水润的眼。

    她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喊了声:“姐。”

    “刚才那是你的丈夫吗?”

    女人面色羞红,回头望了眼身后,露出几分甜蜜,“是啊,是我男人。”

    “……”

    顾玉绪垂了垂头,有水珠落入围巾里,浸润得脖颈冰凉冰凉。她好像又笑了,又好像没有,只有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孩子多大了?”

    “五个多月了。”女人温柔的抚摸着小腹,期待之情溢于言表,“等开春应该就能生了。”

    “恭喜你们。”她轻声道,“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他爸说叫贺霖,‘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他正好春月生,希望他的到来可以带来福泽和祥瑞。”

    “贺霖……贺霖。”

    顾玉绪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而后一言不发的往回走,她知道女人正在后面望着她,但她再未回过头。

    山路很崎岖,路上还有未化的雪,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中途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等终于抵达车站的时候,她几乎成了个雪人,浑身湿漉漉的,别提多狼狈。

    去京市的那班车不是每天都有,下一班需要等十几个小时。她买了票,就蹲在售票口不远处的台阶下,嚎啕大哭,

    哭到浑身抽搐,直到再流不出一滴泪。

    之后她回了京市,将那天穿的衣服和来往车票烧了个干净,同时也烧掉了她过往所有记忆。

    从此,她再未想起过那个小村子以及村子里的人和事。

    直至这次意外碰见。

    原来那个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姑姑?”顾茉莉看着明显在走神的顾玉绪,“怎么了?”

    “……没什么,一些工作上的事。”顾玉绪回神,朝她笑了笑,表情毫无破绽,“都收拾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顾茉莉指了指地上床上的几个大包,忍不住有些头疼。

    她到底还是决定要出院——身体没问题了,继续待在医院不仅浪费钱,而且还休息不好。

    医院的床板硬,又窄小,她每次翻身都担心会掉下去。况且为了她,赵凤兰和顾大壮已经连续请了好几天假了,不说厂里乐不乐意,就是他们每天来回送饭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倒不如回家去,既能好好修养,也不用再继续折腾他们。

    家里还有顾爷爷顾奶奶,年纪大了,也需要照顾。

    所以她一提,其他人想想也就同意了,确实是这个道理,没必要非要住在医院。

    不过令顾茉莉没想到的是,虽然她总共只在医院待了不到一周,但积累的东西却装了几大包都不够。

    除了顾大壮和赵凤兰从家里带来的日需用品外,还有临时买的暖水瓶、搪瓷盆子、麦乳精、鸡蛋糕和其它零零碎碎的各种或吃的或用的。

    连衣服都好几身。

    当真是用的时候没察觉,一收拾吓一跳。

    “有些东西可以不用带。”顾玉绪笑,温和而端庄,“贺霖不是还要住些日子吗,如果有他需要的,先留给他,这样他也不用再去买或者回家拿了。”

    贺璋一顿,不由看向她。顾玉绪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瞧不出半分芥蒂,但也不亲近,就像对待普通邻居或同事。

    “老蔚若是在,肯定也会这么说。”

    “……谢谢。”贺璋低下头,“等回头我请老蔚喝酒。”

    两人客套而疏离,仿佛所有的关系都只源于那个未出现的人。

    蔚长恒瞅了瞅两人,靠着墙没说话,低垂的眉眼显得兴致阑珊,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贺权东看看他小叔,笑着走出来,“顾阿姨,我送你们吧?”

    投桃报李,人家展现了一分诚意,他们也得回馈一分。

    他想着,主动帮忙去提包。雷正明紧随其后,“我也来,我也来。”

    蔚长恒不紧不慢的直起身,弯腰取走放在床上的一个包裹,动作慢悠悠的。

    顾茉莉瞥了眼,那可是最大最重的,但他提着却好似毫不费劲,神态依旧慵懒。

    没想到瞧着瘦,力气却不小。

    她的目光在他微微鼓起的胳膊上停留了一会,再抬起时正巧他也在看她。

    二七分的头发微微耷拉在额前,有些挡到了眼睛,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眸较之寻常人更偏浅,定定望着一个人时显得格外专注,让人不经意间就会沉沦在那片深海里。

    顾茉莉愣了愣,不是为那双眼,而是眼底更深处的东西。

    静谧、汪洋,波澜不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倦,宛如行走很久的旅人却始终找不到目标,逐渐对旅程失去了信心和兴趣,变得疲惫、倦怠。

    不过转瞬,他眨了眨眼,那股倦意如水波般消失无痕,恍然以为错觉。

    “走吧,妹妹。”蔚长恒又提起另一个包,修长的指腹泛起白,他却似毫无所觉,示意顾茉莉先走。

    该说礼貌还是绅士?

    顾茉莉敛眉,正要走,贺霖急急喊了她一声,“喂……”

    等顾茉莉果真停下看他,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张张合合半晌,也没吐出半句话。

    说不舍得?他赧然的张不开口。

    说再见?他又不想。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气,憋得他难受,他却分辨不清那是种什么感受。

    不爽,生气,郁闷,难过,眷念,种种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之前那块排骨似乎还卡在喉咙,难受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烫。

    顾茉莉瞧着他神色变幻不定,眼里的不舍几乎快要溢出来,可嘴巴就是紧抿,别扭又好笑。

    “你继续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回学校。”她拍拍他的脑袋,不顾他的瞪眼,使劲揉了两把。

    “有话就说,憋着自己难受,别人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假如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直接找家长老师,不丢人。”

    与他别扭的性子相比,他的头发细密且柔软,手感意外的好,顾茉莉忍不住又搓了搓,见他真的要炸毛了才收回手。

    “好好上学,争取明年考上京师大学,做我的学弟。”

    “……你在京大?”

    “嗯,刚大一。托你的福,才上没两天就请了长假。”顾茉莉故作生气,“如果因为这,期末挂课了,我找你算账!”

    “若是真挂课了,也是你笨,跟我有什么关系……”贺霖不屑的撇嘴,可神情却诚实的转t阴为晴。

    “还有,我成绩很好,肯定能考上京大!”

    “希望吧。”顾茉莉笑笑,朝他挥手,“再见啦。”

    “……”贺霖沉默的望着她离开,走出房间,看着顾大壮等人跟上去,连贺璋都走了,他才低低说了两个字:“再见……”

    肯定还会再见的。

    他摸摸后脑勺的伤,眼底划过一抹坚决。

    京大……他一定会考上!

    那边贺权东也在问顾茉莉:“妹妹在京大哪个系?”

    “外文系。”顾茉莉一手挽着顾玉绪,一手挽着赵凤兰,脚步稍显雀跃的迈出医院大楼。

    她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无论哪个时代的。

    贺权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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