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看她一眼,目光落向蔚长恒,“巧了,蔚子也是外文系的。”

    “真的?”顾茉莉面露惊讶,也跟着看过去,“学长几年级?”

    “大三。”蔚长恒神色平淡,一边招手叫面的一边回答。

    “什么语言呀?”

    “法语。”

    “啊,听说那个很难。”

    “还行。”蔚长恒言简意赅,看着面的驶到面前。

    他将右手上的包裹放到左手上,伸手打开后车门,手掌挡在车顶,“先上车吧。”

    虽然态度冷淡,但行事周到体贴。

    顾茉莉又瞧了瞧他,率先坐进车里。

    顾玉绪坐到她旁边,担心她因为蔚长恒的态度感到伤心,轻声和她解释:“长恒外公曾经在法国留学,他自小耳濡目染,比别人基础更厚,学起来自然要轻松些。”

    所以他不是故意的傲慢,而是真的觉得“还行”。

    顾茉莉的关注点却不在这,“曾在法国留学?”

    她想到前几年的氛围,这种有外国经历的属于重点批判对象吧?

    顾玉绪看了眼正在放行李的继子,无声的朝她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他外公也在被“打倒”的人里。

    “那现在……”

    顾玉绪摇摇头,只道:“房子、财产如今归还了大半。”

    顾茉莉便明白了,只怕老人家当时没熬过来。

    这种事情在那样的年岁里很常见,有些人忍着见到了曙光,有些人或因被残害殴打或因自身心理承受问题,折损在了那时候,留给后人难以磨灭的伤痛。

    她又想到蔚建国,作为女婿他没受到牵连?

    “你蔚叔叔曾经是大领导身边的警卫员,后来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回,因而得以保全。”顾玉绪简单说了两句,见蔚长恒几人也坐上车,便闭口不再多言。

    她没有说的是,蔚建国能一直安然无恙,还能步步高升,除了那一层恩情外,还因为他及时和当时的妻子离了婚。

    没了夫妻关系,自然更牵连不到他。

    说不上是薄情还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在那样的年月里,此类的事情非常常见。

    不仅夫妻,父子、母子、兄弟姐妹,为了摆脱干联,登报脱离关系,甚至反过来批斗亲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不能说只是人的错,是那个时代、那般的环境,有时候逼迫着人不得不那么做。

    有些人本不愿意,可亲人为了保全他,也会逼着他那么干。最后结果不但失去亲人,还要饱受周遭人的指责和自身内心的愧疚。

    难说哪种命运对他们更好。

    她从继子身上收回视线,望向车外。

    如今面的少,有条件坐面的的人更少,路边空荡荡的,只有零星骑过的自行车和站在医院门口的一道军绿色身影。

    她回头,没再多瞧。

    黄色的面的缓缓启动,而后慢慢驶离。

    贺权东坐在前排,无意中瞥见后视镜里的人影,不由一怔。

    小叔竟也出来了?

    回想着他今日种种异常的举动,他回头看向后座,眼神在顾家人之间转了转。

    不过如果是他害得一个人生生错过高考,失去上大学的机会,想必也会愧疚终身吧。

    贺家的事就是他的事,虽然和小叔、贺霖不算多亲近,但身为长子长孙从小被教导的使命感,还是让贺权东一并揽上了责任,暗暗决定以后对顾阿姨一定要更尊敬。

    还有那个小姑娘……

    他看向顾茉莉,之前他没特意提,其实他、蔚长恒、雷正明都在京大,而且同一宿舍,只是不同系。

    蔚长恒外文系,他和雷正明一个经济系一个工程系,能一个宿舍,自然也是打了招呼。别的不敢保证,但以他们三人的能量在京大护住一个人绰绰有余。

    不自觉的,贺权东将顾茉莉纳入了要保护的范围。即便不是为了帮小叔“还债”,冲着贺霖害她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他也有责任照顾好她。

    况且,小姑娘还讨人喜欢。

    他回忆着她暗讽贺璋的那些话,从语言到神态动作,越想越可乐,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其他人奇怪的看着他,顾茉莉也抬起头,实在他的视线太明显了。

    “怎么了?”她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会是在上面吃饭时沾到什么吧?

    她想着凑近了窗户,盯着车窗上的倒影猛瞧。

    贺权东脸上眼里尽是笑意,担心小姑娘面皮薄,他强自忍耐着,脑中飞快运转,提起另一个话题。

    “你之前说贺霖在学校被欺负?”

    雷正明也看过来,只有蔚长恒靠着车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是贺霖告诉我拍他板砖的人是曾经抢劫过他的人的弟弟。”顾茉莉将贺霖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说话时,身体本能的朝聆听者微微靠近。

    此时的面的内里空间很大,可以坐好几个人,格局类似后世的面包车。贺权东一上来就坐在了最前面副驾驶,后排是顾茉莉、顾玉绪和赵凤兰,蔚长恒、雷正明和顾大壮则坐在中间。

    蔚长恒正好在顾茉莉前面,她一凑近,那股清香便愈发明显。淡淡的,不浓烈,却又霸道的直往鼻腔钻,令人无法忽视。

    面的四周窗户关着,将车厢隔绝成一个密闭环境,香气于是更加浓郁。

    蔚长恒微微发愣,感受着那股花香包围,平静的内心也跟着颤了颤。

    先前在医院,一进病房他就闻到了这股香气。他天生对气味敏感,儿时外公和母亲都喜欢用香水,虽然都是价值不菲的舶来品,但他偏就闻不惯,每每隔老远闻到都要远远避开。

    为此没少被母亲和外公笑话,说他以后恐怕去不了国外留学,因为外国人体味重,加之礼仪习惯等原因,大半都会喷香水。

    想起这些,蔚长恒敛起眉,那些岁月久远得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

    周围的香气由浓转淡,应是她坐回了位置,鬼使神差地,他看了眼车内后视镜。

    她被顾玉绪和赵凤兰夹在中间,镜子正好完全倒映了她的身影。此时她微微偏着头听顾玉绪说话,莹白的小脸认真专注,不似初见时的伶牙俐齿,也不似面对父母时的逗趣装乖,整个人透着由内而外的沉静。

    就和她身上的香气一般,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了紧绷的情绪,舒缓下来。

    蔚长恒放开准备按开车窗的手,放任自己靠向椅背,缓缓闭上眼,竟是难得起了几丝困意。

    顾茉莉转眸扫过后视镜,轻轻竖起食指,提醒顾玉绪声音小点。

    顾玉绪一愣,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脸上不由露出了惊异之色。

    居然在车上这么睡着了?

    雷正明和贺权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别人不清楚,但蔚长恒身边亲近的人却都知道,他身体确实不好,不是其它原因,而是长年饱受睡眠困扰。

    他很难入睡,即使睡着,睡眠质量也特别差。儿时经常见他被噩梦惊醒,醒来满身大汗,疲惫不堪。

    后来经过各种调养,状态稍稍好了些,但也仅限于惊醒的次数少了,睡眠却依然没有多大改善。

    他又闻不得那些助眠的香,只能靠药物帮忙,可药吃多了会产生抵抗力,一开始有用的,效果也会渐渐越来越小。这些年蔚家以及他们这些亲近的人家都想了很多办法,改变微乎其微。

    谁都明白,外在的方法到底只能是辅助,关键还是在心理。

    “还是那几年闹的。”

    面的到了纺织厂大院门口便不能再进去,顾玉绪和赵凤兰先下了车,去和保卫科沟通。

    家属院在纺织厂最里面,整个厂区又很大,她们带的东西多,虽然有几个大小伙子帮忙,但走起来到底辛苦,她们也不想太过麻烦贺权东他们,当然还是让车开进去最好。

    另外顾玉绪也想趁着蔚长恒能睡着,多让他睡会。

    那孩子性子清冷,平时话也少,和她不算多亲近,但人没坏毛病,对她这t个继母也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尊敬和照顾。

    何况他的过往确实令人心疼。

    “他的外祖父在当时是颇有名气的学者、艺术家,没乱之前,也算故交遍地、桃李满天下,因着以前的留学经历,平日里会爱用点洋东西,喝点洋酒,这些在后来都成为了攻击他的理由。”

    顾玉绪边走边说,也忍不住叹气,“老蔚那人嫂子也知道,一个月起码有二十来天都在部队,孩子自然和他母亲住在外家的多,乱子起来那天正是大家给他过生日……”

    特意去友谊商店买的大蛋糕,煎了牛排、开了红酒,西洋桌子、西洋餐具,然后一堆人忽然冲进去,见这番做派,直接就定了他们的罪。

    “那些人就跟强盗一样,掀了桌子,一番打砸,把家里所有值钱的玩意儿都抢了,又对着老爷子拳打脚踢,活生生打断了他的双腿。”

    赵凤兰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们都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自然更清楚当时的状况。不说远的,就是纺织厂内部也有不少技术很牛的大拿或领导被下放了。

    有的和那个老爷子一样,因为曾经的经历,有的也许只是因为无意中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被有心人定成了“□□”,不仅自己,连全家都会跟着倒霉。

    他们家能幸免遇难,除了几代都是工人出身,根正苗红外,不得不说还有顾玉绪嫁给了蔚建国的原因——

    都知道她嫁了个大官。

    赵凤兰看了看小姑子,挽住她的胳膊,如今也说不清她当初那么选择的原因了。

    “还好已经过去了。”她叹了一声,转回到那个孩子身上。

    “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睡不好的?”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也能想象得出当时情况的混乱和那些人凶狠狰狞的面貌。

    温馨甜蜜的家园被毁于一旦,眼睁睁目睹亲人遭受迫害却无能为力,之后父亲更是为了撇清关系和母亲离了婚,光想想就知道那孩子承受了多少。

    怪不得那么高却那么瘦,长年睡不好,上哪长肉去?

    赵凤兰想到另一件事,“那他妈呢?”

    “本是一名大学老师,被下放到农场了几年,随着高考恢复,她和其他老师教授一起重返了岗位,如今就在京大任教。”

    顾玉绪望着前方,因着这件事,老蔚至今仍存着气。

    他本意是想让蔚长恒入伍当兵,子承父业,可惜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可能是对几年没在母亲身边怀有愧疚,可能是对外公的怀念,他执意报考了京师大学,还不顾蔚建国的阻止,选了法语专业。

    老爷子的事和当初选择离婚一直是蔚建国心中的刺,儿子的决定无疑又让刺扎得更深,为此父子两人足足有大半年没说过一句话。

    蔚长恒性子淡,一个人拿着本书就能静静待一整天,即使没人和他说话,他也不见有丝毫情绪。最后还是蔚建国熬不住,主动低了头,那场风波才算是勉强过去。

    只是父子情分到底是伤了。

    如今蔚长恒大半时候都住在京大里,学校给他母亲分了一个两居室,面积不大,但母子二人一人一间正好,平时要上课就住宿舍,周末就陪母亲,来回都方便。

    蔚建国则不是在部队就是下基层,也很少有机会能回大院,倒是让她一人住了三层小楼。

    顾玉绪笑了笑。

    如今的日子就挺好,她不想再起任何波澜。

    “贺家那小子在院里名声不大好,听说时常和一些闲散人士混在一起,还曾听闻手脚也不大干净,有过偷盗的行为,嫂子如果有机会,还是尽量劝着点茉莉,别让她和这样的人再有往来。”她攥紧赵凤兰的手,力道有点重。

    赵凤兰看了她一眼,“知道。”

    她之前在医院也说的是真心话,如果早知道那小子是贺璋的儿子,她就不会让囡囡和他接触。

    所幸他们一个在大学,一个还在读高中,即使明年贺霖真能考上京大,那也是一年之后的事了,到时候囡囡还记不记得他都两说。

    “放心吧。”她安抚的拍拍她,声音有些悠长,“都这么多年了……”

    然而,后面的话她却再没有说下去,因为保安亭到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9章 大院茉莉花六

    经过沟通,面的顺利驶进了纺织大院,最终停在了一处筒子楼前。

    早在他们出院时就接到电话知道他们要回来的顾爷爷顾奶奶早就等在楼前望眼欲穿。

    “怎么现在才到?”顾奶奶一见车停下,立马迎上前,对着率先下车的顾大壮就是一个巴掌拍在后背,“你下来做什么,我的囡囡呢?”

    顾大壮:……

    知道您疼孙女,着急见她,可是和我下车有什么关系啊!

    心里腹诽,嘴上却不敢反驳老娘,他爹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呢。

    顾大壮认命的让开位置,转身去提行李,一声都没敢吭。

    雷正明憋笑憋得脸通红,只觉这顾家人个个都是活宝,怎么会这么好玩?

    “先下去吧。”顾玉绪也笑,轻声对顾茉莉道:“你奶奶等着急了。”

    “嗯。”顾茉莉点头,轻手轻脚的开车门、下车,担心吵醒了前面还在熟睡的人。

    然而,她才离开,不过须臾,原本睡得好好的蔚长恒便猛地惊醒。

    眼里犹带着几分睡意,神色却透着惊惶。

    “蔚子?”贺权东听见动静转头,便见他正茫然四顾,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不会是睡蒙了吧?

    他失笑,忙和他解释:“我们到国棉二厂了,这里是顾家楼下。”

    “……哦。”蔚长恒低头揉了揉眉心,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我睡着了?”

    “是啊。”贺权东身体向后倾,一脸关切,“睡得怎么样?”

    挺好。

    蔚长恒垂着头没言语,虽然睡的时间不长,但醒来后却感觉意外的轻松,仿佛体内的沉疴一瞬间去了大半,由内到外的清爽。

    可为什么会这样?

    他从不是能在外面睡着的人,何况是有很多人在场、还在移动的车上。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啊?”贺权东也在想这事,得累到什么程度才会直接在车上睡着。

    “你这样下去不行……”他难掩忧心,让他一天两天睡不好还行,年轻、抗造,但日日月月,天天如此,他非得疯了不可。

    “要不你出去散散心,特区那边如今正闹得热火朝天,听说一天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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