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少女爱恋起来如何能瞒得住人,从眼神到不自觉靠近的肩膀,都能让人看出来他们关系的不同,只是他们沉浸其中,发觉不了罢了。
顾玉绪笑了笑,“我哀求着他告诉我贺家的地址,足足求了一下午,他始终不愿说,最后实在受不了才写了串号码给我,说只要拨那个电话,我就能明白了。我欣喜若狂的找到电话亭去打,是他接的电话,但是……”
“他说分手了?”顾茉莉问。
顾玉绪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贺师兄和我大致说过他小叔的事,包括随着他爷爷下放,算算时间,应该正好是那个时候。”顾茉莉转头,“他当时说分手是逼不得已。”
也是想保护顾玉绪。
和他牵扯上关系,很可能会连累到她,乃至整个顾家。
“是,当时他是逼不得已。”顾玉绪承认这点。
事后她多方打听,终于弄明白了情况,她也想明白了当时他在话筒那头故作冷酷的缘由。
“虽然他自以为保护我的方式让我很生气,但我决定原谅他一回,我毅然跑去了乡下找他。”
年轻啊,为了爱情能够义无反顾,好似天涯海角她都可以陪他去。下放有什么可怕,只要他们能待在一起,多大的苦都不是苦了。
可是,她又一次失望了。
“我在他住的那个村子见到了他……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腹中的孩子。那时候,与他不辞而别仅仅过了一年,可他的孩子却五六个月了。”
这让她如何能不恨,又如何能原谅。
“因为路上受了寒,我回来大病了一场,等好转,高考已经过了。”之后高考取消,她再也无法参加,更无法实现考上京大的理想。
可以说,她这一辈子都毁在了当初谈的那场恋爱里。
顾玉绪重重吐了口气,似乎要将胸腔里积蓄的所有苦闷都倾泄出来。
顾茉莉沉默了一会,问:“那个孩子就是贺霖?”
“对。”
“您如何肯定您当初看到的孕妇怀的孩子就是贺霖?”有没有可能是误会了?
顾玉绪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很像我,我当时也这么想。”
想着是不是她误会了,那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孩子,只是恰巧他们站在一块,而贺璋没有抵触对方的靠近,以至于让她误会了。
所以,她上前询问了。
“贺霖的母亲亲口告诉我,贺璋是她的丈夫,他们已经为孩子取好了名字,就叫贺霖。等他们回京,我曾在大院里远远见过他们一家三口,是那个女人没错。”
她再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事实就是贺璋在与她分手后半年就成了亲,有了孩子。
“茉莉。”顾玉绪停下脚步,与顾茉莉面对面,认真的望进她的眼。
“他伤害过我,如果可以,这辈子我都不想再t见到他,更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你……能明白吗?”
顾茉莉懂,顾玉绪和她说这些,是希望她以后都不要和姓贺的人来往,不管是贺璋还是贺霖。
“明白。”她干脆点头,顾玉绪绷紧的心弦一松,却听她再次发问——
“姑姑,您见过贺霖的档案表吗?”
“您确定他只比我小一岁吗?”
“……什么意思?”
“姑姑,我不像您,如果是我,我不会听别人怎么说,而是直接去问那个男人。”
顾茉莉抬起眼,澄澈的双眸倒映着顾玉绪错愕的脸。她轻轻一叹,仔细打量她。
即使年近四十,依然美貌无双,皮肤娇嫩,一瞧便知定是从大城市来的。
偏远穷苦的乡下突然来了这么一位城里姑娘,神色怪异,问的问题也怪异。如果有心,又提前知道点什么,很容易就能猜到她的身份。
在那样的情况下,如何保证对方说的一定是真话、实话,而不是特意说给她听的话?
“去查查吧。”她看着她,“去查查贺霖究竟哪年哪月生,那个女人之前又是怎样的情况,有没有前夫,是不是再嫁,其中又发生了什么。”
也让你自己知道,这些年你究竟有没有恨错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5章 大院茉莉花十二
顾玉绪从来都是个聪明人,闻一知十,当年之所以被别人几句话蒙住,说到底心里还是存着气。
她骄傲了十几年,乍然“被分手”,前一天还亲密无间的男友第二天闹起了失踪,没有留下一句话便擅自提出分手,以她的傲气如何受得了?
之所以后面再找过去,已经说不清是不服输的劲头让她生了执念,还是真的因为舍不得那段感情。
等听到女人的话,一直坚持的那股心气一泄,她感觉她成了个笑话,竟是再没有勇气向男人求证。
她怕她再次自取其辱。
这些年她步步高升,眼界和能力都不与当初同日而语,可她依然没有意识到当年可能存在误会。因为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再去回忆那段对她而言堪称耻辱的经历。
或许某个夜晚,她也曾感到不对,但她潜意识里拒绝承认。被一个乡下农妇欺骗,比被相爱的对象背叛更令她难以接受。
她与贺璋的爱情,起源于她的骄傲,也失败于她的骄傲。
这段感情已经不能简单笼统的说完全是谁的错,是两人性格里的缺陷,乃至整个特殊的时代背景造就的悲剧。
顾茉莉站在原地,望着顾玉绪离开的背影敛了敛眉。
她身影单薄,行在渐渐浓黑的夜色里仿若一抹幽魂,找不到方向和归属。
一向顺风顺水的人一旦遭遇挫折,要么涅槃重生,要么作茧自缚。顾玉绪看似涅槃重生了,实则一直困在自己编织的茧笼里没有挣脱。
她当初选择嫁给蔚建国,未尝没有想要报复贺璋的心思,包括这些年坚持住在大院的小楼,即使每天只有她孤身一人,她也不愿搬进妇联分给她的公寓或是回到顾家来住。
她在守着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顾茉莉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到家属院楼下,隐约就见一道瘦长的身影正朝这边来,手里电筒不甚明亮的光线映照出一张英气的脸。
她顿了顿,连忙加快脚步迎上去,“妈,你怎么下来了?”
“天黑了,担心你看不清路再摔着。”赵凤兰赶紧将手电筒对着她脚下,“慢着点,就站那等妈过去,别跑。”
“没事,这条路我都走过多少回了,闭着眼也能走通。”顾茉莉笑,小跑着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妈。”
她喊了一声,却没继续往下说。
赵凤兰今天的情绪明显不对,以往她再怎么疼爱闺女,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小心翼翼,仿佛她还是三岁小孩,一不注意就会被人贩子拐走,以至于她紧张到恨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她。
她和顾玉绪之间有秘密,顾茉莉感受到了,但她没问,只是挽着她慢慢往回走。
静谧的夜晚,只有附近楼里零星的几点灯光。现在人几乎没有夜生活,七八点吃完饭后在院子里散散步,和邻居聊聊天,就会回去睡觉。也舍不得开灯,因为费电费钱。
于是偌大的家属院彻底静了下来,只有母女俩轻轻的脚步声,和谐而安宁。
不知是不是被这种氛围影响,亦或者顾玉绪终于走了,赵凤兰放下了心,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但仍忍不住询问:“刚才你姑和你说什么了?”
“说她和贺叔叔的事。”
赵凤兰胳膊一紧,转头看她,“怎么说的?”
顾茉莉拍拍她的手,大致将她与顾玉绪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听得赵凤兰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意思是……你姑当年被骗了?”
那个女人知道她是来找贺璋的,故意在她面前说那些话,就为了逼走她?
“不知道,我也是那么一猜。”顾茉莉回想着在医院时贺璋的一言一行。
虽然他对待贺霖的教育方式让她不敢苟同,但人瞧着却不是坏人,相反他极能放得下架子,该道歉道歉,不会因为他是“大人”、职位高,就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是听不进去别人意见的人。
见微知著,这样的人可能为人父有些失职,但人品上应当没多大问题。
他能在家里刚出事的时候,为了保护顾玉绪撇清和她的关系,又岂会到了乡下半年就和别人成亲,那会他就不担心会牵连别人了?
“而且我不觉得在遭遇家庭和感情双重重大打击后,在还有个老父亲要照顾的情况下,他还有闲心再谈恋爱。”
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提出分手,还是逼不得已,贺璋除了情伤,还要背负着浓重的愧疚感。看他白日在医院对着顾大壮和赵凤兰都不敢回嘴的样子就知道,这些年他同样也没放下。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不管真是贺叔叔见异思迁,还是姑姑被骗,事实已经铸成,两人都各自成家,是不是的,也不重要了。”
总不至于他们各自离婚,再重新走到一起吧?
顾茉莉想想顾玉绪的性子,摇了摇头,以她的骄傲应该不会。
赵凤兰却沉默着没说话。
如果他们之间再无羁绊,当然不会。可若是他们有……
她看着依偎在身边的闺女,“你对那个贺叔叔很有好感?”
在亲姑姑告诉她那些过往后,她不但没有受到影响,厌恶起他,反而能敏锐的察觉出其中的不对,除了她聪慧外,还有她信任贺璋的人品。
第一次见面,只相处了不到半天,她就相信他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赵凤兰眼睫颤了颤,心不住往下沉。
“还好吧,没有特别喜欢。”顾茉莉狗腿的抱紧她,“我最喜欢妈。”
“……别给我灌迷魂汤。”赵凤兰状似嫌弃的撇嘴,脸上却忍不住笑开了花,隐藏在心底的焦灼、忧虑,通通在这句“马屁”中消失殆尽。
悬空的心一下子安稳了。
她是她的女儿,只要她不同意,谁也别想抢走她。
她攥紧闺女的手,声音重新带上了笑意,“想干嘛直接说,我可不吃糖衣炮弹。”
“我想后天回学校……”
母女俩边走边说,气氛祥和而美好。顾大壮远远瞧见,不由勾起唇角,隔着老远便喊:“凤兰,囡囡,你俩说什么呢,还不快回家?”
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当即便有人推开窗户笑骂了一句:“死大壮,你们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觉是不是?知道你家囡囡回来了,但你要不要大晚上的扰人清梦啊!”
“我这不是怕你们不知道吗?”顾大壮被骂了也不生气,笑呵呵的和人家调侃。
“我家囡囡刚出院,你们做叔叔伯伯、婶婶阿姨的,不得带俩鸡蛋、饼干啥的,过来看望看望她啊?”
“你家还缺那两个鸡蛋、饼干?”另一边也探出一个脑袋,语带三分打趣三分酸气,“我今天可见到邮政小张了,那满满俩大袋的东西,定是家伟给你们寄的,你咋就没想着给咱邻里邻居分一点?”
“都有都有,今天家里来客人了,这不是忙着没顾上吗?”赵凤兰忙打圆场,“等明个儿我亲自送到你们家去!”
“还是凤兰敞亮!”“那我们可在家等着了!”
顿时一阵嘻嘻哈哈,附和者众。
赵凤兰一面应着,一面狠狠瞪了眼顾大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瞧,一嗓子直接去了半袋子东西。
顾大壮讪讪的低下头,他也没想到这t些邻居这么“不要脸”不是。
顾茉莉偷笑着拉了拉他,他又赶忙跟上,坠在母女俩身后一起回了家。
屋里暖融融的,顾爷爷顾奶奶早已回了房,隐隐有收音机播报的声音从里传出来,顾桂英仍在专心致志的算着经费支出,顾家齐歪在旁边张着嘴呼呼大睡。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顾茉莉挽着父母笑弯了眼,真好。
“妈,等这次赚了钱,我给你和爸开个服装店,以后你们也做老板老板娘。”再不用在车间受罪。
“还没赚到钱就想着怎么花了?”赵凤兰点了点她,“真赚了钱自个好好存着,我和你爸干得好好的,为啥不干,个体户哪有咱工人好。”
顾大壮这次没站闺女,“你别瞧着现在有些人赚了点钱,人五人六的,就羡慕他们,其实都不是长久营生,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抓进去了。要说安稳,还得是在厂里。”
这是如今主流的想法,都认为做个体户丢人,不如在体制内拿着死工资,既有面又稳定,就连个体户自己很多人也觉得他们干的不是正经事,在亲朋面前羞于提起。
但是随着社会和市场的发展,一个个因为做生意而成了万元户的例子变多,这种思想就会悄然发生改变,甚至从一个极端变成另一个极端,人人都开始“向钱看”。
而且要不了几年,由于国有企业改革和重组,会引发一场大范围的“下岗潮”,谁也无法保证顾家人会不会也成为其中的一员。
即使不下岗,企业效益得不到保障,工资照样发不出,在岗也相当于不在岗。
所以顾茉莉才在看出顾桂英的心思后大力促成这件事。
她想在时代的浪潮到来前护住这一家子。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试探什么而尝试着改变一些东西,仅仅只是不想家里和乐的氛围遭到破坏。
她没有多劝,离变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足以让她潜移默化的慢慢改变他们的想法。
何况以两人疼爱女儿的程度,如果她当真开了家店,他们最可能做的就是一边骂她乱来一边果断辞了工作去帮她。
顾茉莉想着那样的场景,把自己逗笑了。
赵凤兰和顾大壮对视一眼,无奈又好笑,这丫头最近确实活泼了些。
“这下你放心了吧?”
夫妻俩直到孩子们都睡了才回了屋,顾大壮看着还在收拾衣服的媳妇笑道:“囡囡有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连我都是顺带的。你这个妈啊,在她心里,谁也越不过去。”
“我什么时候不放心了?”赵凤兰不承认,“我一直都很放心好吧!”
“行行行,是我不放心。”顾大壮不和她争,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要躺下,被赵凤兰兜头一件衣服丢过去。
“袜子都没脱,上什么床,床单脏了你洗啊?”
“……”得,这是心安稳了,脾气又上来了。
顾大壮任命的爬起来,打水、脱袜子、洗脚,一边洗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