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赵凤兰絮叨顾玉绪的事。

    “当初我们怎么问她,她都闭紧嘴巴不吭声,还是后来妈问她,她才说贺璋在乡下成了家,连孩子都有了,把我气的,恨不能拿刀到乡下直接砍了他。现在倒好,敢情她是被人骗了?”

    说着说着,赵凤兰真来了火气,“我当她多聪明,居然连个乡下妇人的话她都信!”

    “也不一定就是被骗了,说不定是囡囡多想了呢?”顾大壮也有些唏嘘,但还是忍不住为妹妹辩解两句,“她那时候才多大,年轻气盛,想不到也是有的。”

    “那囡囡怎么能想到?”当时她可就和现在的囡囡差不多大。

    “旁观者清啊……”不是当事人,根本无法体会顾玉绪当时的心情。

    赵凤兰沉默了会,“你说,他们还有可能吗?”

    如果果真被证明那个女人说了谎,顾玉绪会怎么做,会告诉贺璋吗,还是将此事彻底埋在心底,将错就错?

    “那谁知道。”

    顾大壮盯着自己的脚,“你知道玉绪那人,想法从来异于常人。”

    无论是她不辞万里奔赴乡下寻爱人,还是她不顾众人反对和流言蜚语,毅然决然嫁给蔚建国,都不在他和任何人的预料内,反正他是从来都猜不到这个妹妹的心思。

    “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安慰媳妇,“也许就是囡囡多想了,他贺璋就是朝三暮四、背信弃义。”

    但愿吧。

    赵凤兰将叠好的衣服塞进衣柜,望着柜子一角囡囡穿小的衣服发呆。

    顾玉绪今天说让茉莉给她养老的话不全是开玩笑,她确实有那个念头,白日那般不过是试探她的态度,但凡她没那么坚决反对,她估计就会想办法着手实施了。

    一个她,她就感觉有些应付不来,如果再加一个人……

    赵凤兰摩挲着那些衣裳,眼神微微涣散。

    但愿茉莉猜测的那种可能性是错的。

    *

    是不是错的,其实很好查证。

    顾玉绪面色如常的回了大院,路上遇到隔壁的大姐,她还笑着主动打了招呼,“吴姐还没休息?”

    “小顾啊。”吴秀莲,也就是雷正明的亲妈,转头见了她便笑,“我还说明天去家里找你呢,你看,我才听说正明今天在你娘家吃的饭。”

    她抬起胳膊,手里提着的正是从顾家带走的海货。

    宿舍不能做饭,蔚长恒还能将东西放到他母亲那里,贺权东和雷正明的便只能送回来。

    “特意叫了司机去学校取的。”吴秀莲满脸不好意思,“年轻娃就是不懂事,不仅过去叨扰你们,竟然还连吃带拿的。”

    “您这话就见外了,正明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我另一个侄子一样。侄子回自己家,怎么能说是叨扰?”

    顾玉绪走在她身侧,态度亲昵,话说得动人却不显刻意迎合,反而很诚恳。

    “这些东西不值当什么,是我大侄子寄回来的,姐尝尝看,如果喜欢,回头我让他再寄点给您。”

    “这哪里好意思。”

    “应该的,这些年我也没少吃您的。”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便到了家门口。吴秀莲热情的招呼她:“进屋坐坐?”

    “不了,老蔚该打电话回来了。”顾玉绪指了指腕上手表,快九点半了,往常这时候蔚建国只要有时间都会打来电话,也不多聊,两三分钟就挂,不过这些年下来已经成了习惯。

    吴秀莲了然的点点头,没再多劝,看着她先进去,很快屋里灯就亮了,然后便是熟悉的电话铃声。

    还真打电话了。

    她低头笑了笑,自己也进了屋。屋里客厅沙发上,雷安邦正坐着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瞥了她一眼,“就听着是你的声音,怎么半天不进来?”

    “和玉绪聊了几句,你儿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跑到她娘家去了。”

    她将袋子放到茶几上,锤了锤酸痛的肩膀,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丈夫,想想隔壁天天雷打不动的电话,不由有些发酸。

    “夫妻果然还是要差着年岁才知道疼人啊。”

    “……”雷安邦无语,这是又抽得哪门子疯?

    “人家蔚建国人在部队,还不忘打电话问问妻子怎么样。你呢,天天回来也是大老爷们的往那一坐,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就连句好话都听不着。”吴秀莲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往旁边去一点,给我让个位置!”

    好嘛,莫名其妙又酸上了。

    雷安邦起身挪到沙发另一头,将大半都让给她,这样总行了吧?

    “你也说人家差着年岁,若是你也像顾同志一样年轻漂亮,我也天天打电话回来。”

    为什么打电话,你还不清楚啊,不就是担心年轻的妻子守不住,既是关心又是查岗吗?

    这样的关心有什么好要的。

    雷安邦撇嘴,继续低头看报纸。

    吴秀莲想想也是,要是换了她在顾玉绪的位置,估计不会觉得甜蜜,反而会厌烦。

    心里的那点酸气没了,她也不想歇了,提起袋子就往厨房走。

    “明早吃海鲜粥!”

    雷安邦望着她瞬间多云转晴的背影摇摇头,女人啊,真是一会一个心思。

    “你还没告诉我,正明那小子怎么跑顾家去了?”

    “今天看望囡囡的时候碰到长恒了,叫了他们一起去家里吃饭。”

    隔壁小楼里,顾玉绪握着话筒歪靠在椅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依旧温和,轻声软语的,让人一听就是个极好脾气的人。

    和蔚建国一起搭档的老政委听见了,朝他竖起大拇指。

    看不出来啊老兄,你不仅娶了个比自己小的媳妇,媳妇和继子处得还这么好,家庭关系很和t谐嘛。

    都能随时叫去娘家吃饭,可不是关系好吗?

    蔚建国也有些诧异,但脸上却没露出来,略带得意的朝他扬了扬眉,看得老政委差点上来打他。

    直到对方走了,他才笑着问话筒那边:“长恒没给爸妈、哥嫂添麻烦吧?”

    这话问的。

    顾玉绪垂下眼,显然在他心里只有蔚长恒这个儿子才是自己人。

    “没有,长恒和我哥处得挺好的,临走我哥还将宝贝的药酒给了他一罐。”

    她简单说了下蔚长恒今天睡了两回的事,“不知道是不是有那药酒的作用,我想着每晚让长恒睡前喝点试试,如果有用那最好不过了。”

    “真的?”蔚建国闻言也喜出望外,这些年他没少为儿子的睡眠烦忧,试了那么多办法都不起作用,他都快放弃了,现在突然出现转机,自然高兴。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的多问了一句:“确定那酒对身体没害吗?”

    别睡眠没改善,反倒染上了酒瘾。

    顾玉绪眉眼间的倦怠愈发浓厚,声音却越发轻柔,“放心吧,从我爸到我哥都喝了好多年了,不但没害,还能强身健体。”

    蔚建国想想老丈人一把年纪依然生龙活虎的姿态,不禁也动了心。

    “那改日我去家里时让哥也送我一罐。”

    “你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半个月吧。”

    两人随便聊了两句,顾玉绪不着痕迹的将话题重新绕回医院。

    “你说巧不巧,囡囡正好和贺家的小子一个病房,欸?他家那个孩子多大呀,我恍惚记得和囡囡差不多?”

    “至少小三岁吧。”蔚建国没起疑,自然而然顺着她的话聊,“贺叔是最早一批恢复工作的人之一,差不多七五年冬,七六年春,那时候那小子还不满十岁,瘦得跟个麻秆一样,空有一副个子……”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顾玉绪已经听不着了。她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都似在天旋地转。

    至少小三岁……

    她想起当年看到的那个孕妇,她怎么说的,“五个多月了,差不多开春生。”

    她去乡下那会,囡囡还没满月,如果是那个孩子,最多只比她小一岁,怎么也不可能是三岁!

    眼泪不知何时落了满脸,她哭得无声无息,耳边是她自己冷静到漠然的声音——

    “贺霖几月生人?”

    “他的生日特别,正好中秋那天,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

    顾玉绪轻笑了声,那个女人说“他正好春日生,他爸说叫贺霖,‘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自诩聪明的她才是最大的傻瓜,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顾玉绪放下话筒,安静的坐着,从夜深坐到天光大亮。

    天边曙光出现的那一刻,她起身,走到卫生间,将自己捯饬干净,回房脱下穿了一夜的衣裳,换上崭新的风衣。

    风衣挺阔有型,衬得她越发纤细苗条。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用粉将眼下的黑眼圈遮住,又抹了点蔚建国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口红。

    镜中的女人从苍白毫无血色转眼变成精致美丽的少妇,她这才扯了扯嘴角,拎起挎包出了门。

    腕上手表指针指向五点半,这个时间点比她以往的出门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但却是那个女人买完早餐回来的时间。

    她是刻意避开遇到贺家的人,可不代表她对他们不了解。

    几乎在她走到大院门口的同时,穿着朴素的长袖长裤、头发随意揪成一团盘在脑后的女人提着篮子也走了进来。

    两人面对面,女人先是怔愣,随即明显变得不自在,手指抠着篮把,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了抚有些褶皱的下摆。

    她面容微黄,身材有些走样,和保养得宜、和小姑娘也不差什么的顾玉绪站在一起,仿若相隔十岁。

    平时不见面不觉得,这么一碰,饶是田芳早就知道顾玉绪年轻,此时也不由感到几分自惭形秽。

    她低下头,将头发往颊边拨了拨,想挡住自己略显苍老的脸。

    顾玉绪恍若没看见她的不安,维持着原有的步伐缓步上前。田芳下意识向旁边避了避,给她让开一条路。

    却不想顾玉绪忽然停在了她一步之外的地方。

    “姐。”她喊了一声。

    田芳一呆,本能的抬起头。

    “刚才那是你的丈夫吗?”顾玉绪含笑问出了和当年一样的话。

    田芳蓦地剧烈颤抖起来,篮子哐当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才跑完步的贺璋怔怔的站在她身后,望着前面的两个女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顾玉绪对上他的眼,嘴上一字一句复述着当年的对话。

    “孩子多大了……想好名字了吗……春月生,就叫贺霖。”

    说完她轻轻一笑,在谁也没想到的时候,在大院里其他人惊讶的注视下,倏地抬起手狠狠挥向田芳,重重打了她一巴掌,而后扬长而去。

    从贺璋身边经过时,没有一丝停留。

    第86章 大院茉莉花十三

    清晨的风有些凉,顾茉莉下楼扔垃圾顺便活动活动时,就见楼下突兀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在已经入秋的天气里,上身只穿着一件绿色短袖,下身深绿色裤子,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标志,但那挺拔的姿势和自然而然流露的威严正气让人不由肃然起敬。

    他手里夹着根快要燃尽的烟,脚下也有不少的烟头,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顾茉莉顿了顿,唤他:“贺叔叔?”

    贺璋蓦地抬头,下意识先掐灭了烟,神情透着丝慌张,“顾小同志……”

    “您可以叫我茉莉。”顾茉莉走过去,“您怎么在这里?”

    还是一大早。

    她上下打量他,这副装束像是才晨跑完。

    “您吃早饭了吗?”

    “没……”贺璋面露局促,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小姑娘面前他似乎总是很容易失了平时的镇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我……到你们家以前的地址去找,他们说你们搬到这里来了……”然后他就鬼使神差的跑到了她家楼下,不敢上去,又不想走,就这么站了半天,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大院门口发生的事,让他本能的想寻找到一点过往的痕迹。可是来了这里他才发现,时光真是个很残酷的东西。他记忆中的厂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来往的人更是不再熟悉。

    没人认得他,也没人记得他曾无数次送一个人回来。

    就像他们相错的人生,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轨道。

    他垂下眼,刚毅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迷茫。心中思绪繁杂,犹如数不尽的线头缠绕在一起,剪不清、理还乱。

    顾茉莉看着他,忽然感觉自己成了心理咨询师,昨晚才送走一个看似精明实则偶尔糊涂的顾玉绪,今早又迎来一个瞧着威严其实笨拙的贺璋。

    这两人……难道当初能处上对象。

    她叹了一声,率先往前走,“我先带您去吃早饭。”

    “不用了我……”贺璋还要拒绝,却见顾茉莉越过他停也没停。

    他:“……”怎么感觉他似乎又惹小姑娘不快了?

    眼见着她越走越远,他赶忙追上。他身高腿长,不过几个健步便跟到了顾茉莉身后,却莫名不敢吭声,只一眼又一眼的觑着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想问我姑?”顾茉莉打破沉默,“她这几天应该都不会回来。”

    贺璋能这副神态出现在家属院,证明顾玉绪只怕已经求证过,确定了当年那个女人确实在骗她,而且估计很可能是当着贺璋的面揭破了这件事。

    本想告诫侄女别和贺家人来往,却反被侄女点出她受骗的事实,以顾玉绪“骄傲”的性子,恐怕会“躲”一阵子,直到能完全自如的面对她,若无其事的将事情揭过去,才会再次回来。

    “你如果想找她谈一谈,在大院守株待兔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因为她每天都会回去。

    顾茉莉领着他穿过家属院,来到厂区外面的一条马路上。不大的道路两侧零星的摆着几个摊位,香浓的米粥香气和包子的肉香飘荡在周围,引人口舌生津。

    每个摊位前都站着好几个人,有大人也有小孩,还有端着搪瓷碗的老人。

    如今一碗豆浆只要三分钱,如果你是拿着家里的碗,即使大些,老板也会给你盛满,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从家里带,然后再拿回去,差不多都够一家人早上喝了。

    顾茉莉出来时并没有想着买早餐,因而t也没拿东西,此时她看了看几个摊位前的人,认出其中一个孩子正是他们家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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