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锴仍在笑,见她回头,笑容愈发扩大,脸上眼里都是璀璨的星星,“舍不得我呀?”
他有意逗她,谁知顾茉莉歪头想了想,诚实的点了点头,“好像有点。”
“……”
陈锴这一刻的心情不是高兴,反而更加难过。这样的她,让他如何舍得离开。
他走上前,张开双臂,“能抱抱吗?”
顾茉莉没有说话,向前一步,主动抱了抱他,还好心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受伤的小孩。
陈锴哭笑不得,微微收紧手臂,只一瞬便收回了手,没再等她上楼,而是转身大步离开。
再待下去,他怕他真的走不了了。
他的眼眸有潋滟波光,脸上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一个短得不能再短,几乎都算不上是拥抱的拥抱,足以支撑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了。
顾茉莉望着他远去,不知为何,心情也起了淡淡的酸涩。
战机飞行员并不是个安全的职位,尤其在还不算完全稳定的现在。
国际关系复杂,瞬息万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要用到他们的时候。
即便只有日常训练,那也不是百分百不会出现危险。
他说很快回来,真的……可以吗?
“陈锴。”
她忽然喊了一声,明明隔着很远,陈锴却听见了,他蓦然回首。
女孩朝他笑,轻轻的,蕴满光。
“平安回来。”
“……一定。”就算是爬,他也爬回来见她。
陈锴满怀激情的走了,顾茉莉却站在原地没有离去,她想到了之前世界遇到的人。
原来看着一个人离开,是这样的感受。
她垂下眼,正要回家,就听前方忽又传来喇叭声。有人从车窗探出头,“茉莉妹妹!”
女声。
她望过去,短发、英姿飒爽,正是曾来过家里的吴胜楠。
紧接着又一个脑袋从后面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喊,便被右侧方伸出的手按了下去,贺权东的脸出现在他上方。
“东子,你干什么!”被他压着的雷正明哇哇大叫,双手扑腾着想要挣脱开他,却由于位置的关系被压得死死的。
如果不是顾忌着顾妹妹就在前面看着,他真要忍不住骂脏话了。
“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对吧!”
“你才发现吗?”贺权东故作惊奇,“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
“……顾妹妹,你看他!”
“哥。”顾茉莉走过来,无奈地唤。贺权东这才收回手,笑出了一口大白牙,“走,哥接你回家。”
“是你接吗,明明是我姐开的车!”
雷正明一边理着自己被压乱的发型一边怼,见他的手又有要抬起的架势,他立马转头向着顾茉莉告状,“顾妹妹,你看……”
“你是只会说这一句话了是吗?”贺权东箍住他的脖子,表情有些阴森,“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雷正明缩了缩脑袋,知道他真的有点恼了,低低哼了一声,撇过脸不理他。
“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蔚长恒不理闹腾的两人,从另一边下了车,走到顾茉莉身边。几乎是一见面,他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情绪似乎比较低落?
“怎么了?”他目露担忧,贺权东和雷正明也一同望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陈锴归队了。”顾茉莉没瞒着,“有些担心。”
三人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比起在工人家庭长大的顾茉莉,他们更懂战场的残酷性和作为军人家属有时候的无能为力。
那样的离别,他们经历了太多次。即便是蔚长恒和蔚建国父子关系这么差,也不能说完全不在意。
不过是他们都知道,他们有他们的使命,无论如何,不管他们在家庭或是婚姻中有着怎样的过错和缺席,他们都对得起他们身上那身军装。
除了蔚长恒有自己的执念,坚持选了外文系,贺权东和雷正明都没有入伍参军,未尝不是考虑了他们母亲的心情。
“没事,如今没有战争,陈锴又是王牌飞行员,技术实力过硬,不会出现意外。”蔚长恒宽慰她。
虽然他不喜欢那个人,但在专业能力上,他确实无可挑剔。
“有意外,那也是为国献身,马革裹尸,死得其所。”吴胜楠大大咧咧的补充,被雷正明瞪了一眼。
你怎么比我还傻,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茉莉忍不住笑了,她的情绪一向很少有大的起伏,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杞人忧天”了。
她甩甩头,转移话题:“现在就去大院吗?”
“嗯,天气冷了,爷爷打算和他的老伙计们一起住到北戴河去,之前下雪路不好走,现在雪化了,他们就等不急了。要不是我爸拦着说你要来,他连生日都不想过就直接走。”t
贺权东提起这个也有些无语。
今年是他老人家的整寿,很早之前家里就商量着办一次,不多隆重,只亲近的人家和一些老部下们聚聚。消息都放出去了,寿宴主人公却要临时改时间,而且当天提就要当天办。
老小孩,老小孩,任性起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他来的时候,他母亲曹女士还在家里挨个打电话呢。
“北戴河那边温度适宜,爷爷在那边过冬也好。”顾茉莉拢了拢围巾,“那就走吧。”
她抬头朝上看,果然见到赵凤兰站在窗边正盯着这边。
她指了指贺权东,又摆了摆手,才弯腰坐进车里。
之前已经和家里说过要去贺家祝寿的事,见有贺权东他们在,赵凤兰自然能明白她去做什么。
赵凤兰确实猜到了,她没阻拦,目送着那辆车从家属楼开了出去。
身旁还有人问:“那是谁啊,还有车,乖乖,好气派。”
“单位上的吧。”赵凤兰随口应付着,“第二集是不是开始了?”
“哎呦,差点忘了,快,快换台!”
顾家依然热闹着,电视声,说话声,还有时而响起的大笑声,又引来了一些邻居,于是愈发热闹。
而贺家这边也不遑多让,因为地方更大更宽敞,人也更多,堪称人声鼎沸。
不仅有同个大院的人,还有得到消息匆匆从外面赶来的,络绎不绝。
大部分人连进主屋见一见寿星公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外面遥祝一下,但仍然有很多人乐此不疲的往这里跑。
进入这个大院代表的意义都不一样。
顾茉莉所乘坐的车从门口长驱直入,并没有受到任何盘查,甚至车速都没慢,直接便开到了贺家所在小楼前。
有人奇怪的转头,可当见到车身上挂的车牌时便什么疑惑都没了。
那是贺老的专属车。
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他们以为的老将军,而是一个年轻小伙。很快便有人认出,那是蔚家的独子。
随后,贺家长孙、还有雷家的两个孩子,也一一下了车。
但他们并没有立刻进去,反而绕到副驾驶,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众人正惊疑不定,猜测着谁这么大派头,能让这几个太子们候着,下一秒,一只纤直的腿从副驾驶迈了出来。
随即,一道倩影出现在车旁。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长度几乎盖到脚踝,严实的包裹住全身的同时,显得身形越加高挑修长。
完美的比例,即使穿着厚实,依然不掩窈窕的腰身,仅仅只是站在那,便如一幅画一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瞩目。
更别提,她还有一张巧夺天工的容颜。
应该是在车里热,她解开了围巾,这会下车被风一吹,冷热交替间,原本欺霜赛雪般的肌肤上染上了淡淡的粉,桃腮微晕,荷花映面,让人一时恍惚不知是在何种季节。
咔嚓,伴随着闪光灯乍然而现,快门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顾茉莉猛地转过头,完整的容颜拓印在了小小的胶片上。
第115章 大院茉莉花四二
“他怎么来了?”
贺权东皱眉,走到顾茉莉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对面不远的地方,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放下相机,朝他抬了抬下巴。
尽管面上带笑,可眼里却难掩几分倨傲。
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穿着打扮很符合当下的潮流,个子不算特高,但目测也在175之上,走在路上应当也是个能吸引眼球的英俊青年。
可顾茉莉几乎是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人。
因为他的眼神,看人时总像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透着微微的邪佞。
“那是谁?”
“赵家老三,赵城。”蔚长恒走到她另一边,清冷的脸上更添了两分凉意。
“之前有人供出他也曾出入那个‘老地方’,可后来却突然改了口供,不仅如此,还反过来诬告办案人员对他们进行体罚,逼迫他们做伪证。参与审讯的人都被暂时停职调查,他进去喝了杯茶又被放了出来。”
哦,就是他们口中的那条肥鱼。
顾茉莉又扫视了两眼那个男人,问贺权东:“案子如今谁负责?”
“还是小叔。”贺权东低声道:“我们在其中的作用并没有被记录在案。”
换言之,从计划到实施再到抓捕,贺璋一人全揽了,并没有让人知道中间还有几个孩子的影子。
从头到尾,都是他想调查女儿大字报的事,然后无意中才牵扯出了别人。
但这也够拉仇恨了。
如果不是贺璋,赵城不会被抓进去,虽然很快又被放了,可对于他这种从小顺风顺水、被人捧惯了的公子哥而言,看守所走一遭已经算是“奇耻大辱”了。
以他的身份,若不是贺璋首肯,估计也没人敢抓他。所以,这是记恨上了贺璋,今天特意跑来挑衅了?
“贺家与赵家关系如何?”顾茉莉又问。
贺权东看了她一眼,她总是这么聪慧,永远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重点。
“赵家反对改革。”
他言简意赅,顾茉莉便懂了。贺家是坚定的改革派,两家不在同一阵营,甚至还有些敌对。
那就行了。
她拍了拍蔚长恒的胳膊,示意他让开位置。蔚长恒瞧了瞧她,听话的避到一边。
顾茉莉的身形再次出现在人前,不等其他人反应,她径直走到赵城面前,细嫩的手掌向上摊开。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被陌生人拍照,请将底片交给我。”
离得近了,那张容颜便瞧得越发清晰,赵城眼里闪过一抹惊艳,笑容不由扩大,语气也添了殷勤,“妹妹说的哪里话,咱们两家怎么能算陌生人……”
“请给我。”
顾茉莉打断他,清丽出尘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毫不掩饰她的不喜。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雷正明有些诧异,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顾妹妹这般不客气。不过……
他悄悄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对待人渣,不需要客气!
赵城神色僵了僵,他人长得不错,家世显赫,出手又大方,身边总跟着好些小弟,瞧着气派又威风,追女生一追一个准。
即便也有一开始不给面子的,在他的几轮礼物攻势下,都会很快软化。自他“开窍”以来,还从没在女人身上折过。
可眼前这人不一样,他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待见他,而不是故作骄傲或是拿乔。她的家世与他相当,只瞧她身上的行头和周围三人的重视程度就知道,礼物对她也没用。
倒是棘手得很。
赵城想了想,重新扬起笑,“妹妹长得这么好看,不拍照多可惜。我的技术还不错,要不等照片洗出来给你看,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咱再不要,行吗?”
哄着、让着、夸着,换了一般人,面对这样的态度也会勉强答应了,何况附近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再坚持未免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不过照个相,至于吗?很多人都要特意去照相馆照,他主动帮你照、帮你洗,也说了洗出来如果不喜欢再随你处置,这样不就够了吗?
很多人都会这么想,赵城拿捏的也是女生面子薄,通常会顾忌他人的看法。
而且今天还是贺家的主场,顾茉莉作为才认回来不久、还没有正式进入这个圈子的“新人”,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形象,还是贺家的声誉,都不能让场面太难看。
不然让人指摘她出身、教养怎么办?
顾茉莉忍不住轻笑,这是知道她在普通工人家庭长大,以为她没见过世面,稍微吓一吓就能退缩呢?
冰雪铸就般的人儿面无表情时就已经美丽得不可方物,这么一笑,刹那间犹如百花绽放,颤动了所有人的心弦,有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
然而,笑容来得绚烂,消失得也很迅速,令人心生遗憾的同时又止不住的期盼,盼着能再见一次那样的笑容。
顾茉莉却撇过头,不再多看面前的男人一眼。恰巧贺璋闻讯从屋里赶出来,她朝他招招手,“爸。”
第二次叫“爸”,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前一次娇俏的、甜腻的,带着诱哄;这一次冷淡漠然。
贺璋立马意识到——闺女生气了。
他快步走过去,几乎透着慌张,“怎么了?”
“胶卷。”
顾茉莉指着赵城手里的相机,没说原因,没说用途,一句解释都无,只有淡淡的两个字,贺璋却明白了她t的意思,当即不假思索伸手,“拿来。”
赵城:“……”
这对父女有毛病吧?
围观众人也有些惊愕,印象中的贺璋威严、正派,寡言却稳重靠谱,能力强又孝顺,自小便是他那一辈中“别人家的孩子”。
如今怎么变得……变得这么护犊子了?
可不就是护犊子吗,闺女只说了一句“胶卷”,他就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要让人家交出东西,不仅没有半丝不好意思,还十分理直气壮,好似本就该如此,活像个土匪。
紧跟着出来的贺珀捂了捂脸,默默退到自家媳妇身后。曹华舒嫌弃的瞥了他一眼,德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偷乐。
两人都没有上前制止,就那么任由贺璋“以大欺小”。
你先欺负我家孩子,我家大人替孩子出头怎么了,不是应当应份的吗?
什么,你怎么知道是他先欺负的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