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跟一个人似的。

    随后,蓝月、安承羽等人接连翻牌了好几个网友的评论,话语风趣的反驳了“工作需要”的论调,表示他们对小师妹的到来,万分欣喜,非常期待她之后的表现。

    一场刚刚成型的混战,便在这样润物细无声中消失了。几家粉丝重归于好,被带节奏的人冷静下来,一思索,之前说那些话的昵称似乎都没见过……

    再往前一翻,要么删除了自己的回复,要么点开头像发现,这是个新注册的账号。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然是披皮粉搞事!

    他们气啊,对恶意挑拨的人有多愤怒,对被自己无辜骂了一场的顾茉莉和她的粉丝就有多愧疚。

    加之见自家偶像这么重视这个小师妹,爱屋及乌,纷纷给顾茉莉点了关注,还找出之前电影官方发的花絮,转发给亲朋好友和其它社交平台,帮忙宣传。

    顾茉莉的热度一高再高,粉丝数也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冲破百万关卡,往千万奔去。

    然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顾茉莉本人却一无所知。

    她专心低着头看剧本,身上似有似无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郁气,让走过来、原本打算和她说些什么的熊涛,蓦地怔在了原地。

    “这……怎么了?”他探询似的望向黎湘君,“小茉心情不好?”

    他第一反应是她知道了网上的事情,虽然风波已经平息,但之前还是有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没来得及删除,如果被她看到……应该会很难过吧?

    黎湘君却朝他摇了摇头,无声的摆手,示意他这会先别去打扰她。

    她在酝酿情绪,或者说,她在进入“苏茉”的情绪。

    “她这副状态多久了?”

    江陵靠墙站了一会,似是觉得不舒服,脚尖一勾,将本属于黎湘君的“导演椅”勾到他面前,而后一屁股坐下,丝毫不顾及他“影帝”的形象,两腿随意岔开,背却仍靠着墙壁。

    真是一点力都不想出。

    盛屹翻了个白眼,他能活到今天,没懒死、饿死,真的多亏了如今发达的外卖行业,想吃什么,都能足不出户买到。

    所以,人也更懒。

    “懒归懒,宅归宅,健身房不能落下。”他上下打量他,目光着重在他腹部停留了好几眼,“别到时候腹肌没了,多了一层游泳圈。”

    “不着急,这部戏刚拍完,等下部戏开拍前再说。”

    江陵不以为意,有些人的天生丽质,不仅在于容颜,还在于身材——怎么吃都吃不胖,甚至稍微忙一点,在食量不变的情况下,还会自动瘦几斤。

    他就是这样的体质。

    “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她。”他抬起下巴朝顾t茉莉的方向点了点,将话题绕回来,“她这样多久了?”

    在顾茉莉来之前,他是盛屹带的最后一个艺人,带了他后,他有将近三年的时候没再接新人。

    他还以为他不会再带了,谁知道不过几天没见,他突然告诉他,他又多了个“同门”,而且还是个娇娇弱弱、才上初一的小姑娘。

    出于好奇,恰巧他今日正好回京,这个剧组又处在他从机场到家的必经之路上,这般条件下,一拍完戏就恨不能将自己隐居起来的江陵,才会“特意”走了这么一趟。

    不承想,他难得“勤快”一次,多走了几步路来看新人,却没人欢迎他。

    经纪人见了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不待见之情,瞎子都能看出来。

    导演……忙着处理各种事情,除了一开始被熊涛拉着来和他说了几句话,顺便拍了张“认证照”后,就又去忙了。

    师妹,嗯,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瞅他一眼。

    “她从早上起来就是这样。”盛屹怕他误会,多解释了一句:“不是针对你。”

    他早上去接她时,她也没理他,像是没看见一样,宛如幽魂一般从他身侧飘过,吓得他还以为她中邪了。

    还是到了片场,黎湘君说她是“入戏”了,他才没有强制拉着她去看精神科。

    唔,如果真去了的话,估计明天的头条又会爆了。

    盛屹胡思乱想着,视线却牢牢锁定在顾茉莉身上,眼底有担忧,有高兴。

    顾茉莉第一次演戏,便能“入戏”,这是极高的天赋,多少演了一辈子戏的人都做不到,她小小年纪便做到了。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也是她自己的努力。有这两样,她日后的成就绝不会低,很可能……不,是一定会超越白岚。

    只是,她的“入戏”方式好像有点不同。

    “她是体验派。”

    江陵手肘抵着膝盖,身体不自觉前倾,一直耷拉的眼睛比之刚才亮了好几度,犹如受到猫薄荷吸引的猫。

    演戏主要分为三派,体验派、方法派以及表现派。

    体验派强调演员将自己完全融入角色,真实的感受角色的情绪,而不仅仅是模仿。

    换言之,如果你演的是个疯子,你就需要熟知他们的行为和思维方式,先让自己成为一个“疯子”。

    这种办法好处是表现出来的效果非常真实和自然,能将观众带入其中深深共情,但是缺点同样明显。

    因为需要完全融入角色,演员常常分不清现实与演戏,拍完一部剧大多都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将自己从“角色”中抽离,有的甚至需要专门看心理医生。

    不疯魔,不成活,总是“人戏不分”,精神状态再好的人都受不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体验派。”江陵兴致勃勃,探索欲大增。

    他是方法派,更多的是运用各种技巧和方法,比如外在的肢体和表情,深入挖掘角色的内心世界,有点类似于角色扮演。

    如今圈内也多是以这种和表现派为主,不是说没有体验派,只不过不多,能做到顶级的更是屈指可数,而且多是半退隐状态。

    他这种又宅又懒、社交圈子很窄的人,一没机会接触到他们,二没“眼福”亲眼见证他们演戏时的状态。

    至于那些他能接触到、如今也仍活跃在荧屏上的体验派……算了,与其看他们演自己,不如继续宅在家里看老电影。

    “怎么说话的!”盛屹没好气拍了他一下,怎么能做到人又懒嘴又毒的?

    知道这话放出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有时候他都庆幸,幸亏江陵是个“大宅男”,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否则他在这个圈子早混不下去了。

    而且什么叫“活”的体验派?

    小茉当然是活的,还会永远都活得很好!

    “……是是是。”江陵捂着被拍疼的头,无语。

    以前带他时,也没见他这么护着他啊,怎么到这个“小师妹”身上,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是你的私生女吧?”

    “……老子的年纪还生不出这么大的闺女!”

    盛屹再次扬起巴掌,江陵一扫先前的懒散,如兔子般一蹦而起,直接冲着顾茉莉奔去。

    “小师妹,盛大经纪人虐待艺人!”

    “……”

    顾茉莉感受到有人靠近,身体一僵,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本就苍白的面容越发如雪一般。

    江陵和追着过来的盛屹同时一滞,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江陵第一次见顾茉莉,没有见过她以前的状态,感受还不深,只觉这个小姑娘很可怜,性子似乎很胆小,有点惹人怜惜。

    可盛屹却见过顾茉莉在他面前淡笑着侃侃而谈的模样,那份从容自若,让老练如他都不禁再三怀疑起她的年纪。

    初见她,总以为她是江南的细雨,细、小、轻,像丝絮一样,朦朦胧胧的,柔弱又温柔,还带着点害羞。

    然而熟悉了就会发现,她其实是柳条,看似随风飘扬,实则自有她的坚韧。

    但眼前的她,脆弱、紧绷,整个人惶惶不安,还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阴郁。

    如果秦韶游此时在,他一定会恍然想起,现在的顾茉莉正是他初见她时的状态。

    那个失去父亲、跟着继母生活,抑郁孤僻的女孩。

    顾茉莉没演过戏,但她并不是毫无经验,谁也不知道,她早已习惯了待在“镜头”前。

    只不过那是隐形的,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如今面前却多了几个黑黝黝的镜头。

    虽然形态变了,但内核却有共通之处。所以她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适应镜头、主动寻找镜头。

    “表演”,她也没有系统学过,不知道表演的具体方法,可她会“举一反三”。

    将自己当成另一个人,这个她熟。

    正巧,这部电影堪称为她量身定制。被霸凌的小女生,既绝望又迫切想摆脱,挣扎着想逃离却没勇气,只能自我逃避似的将自己缩在龟壳里,断绝与外界的交流……

    这种心理状态,与她初到这个世界时感受到的,何其相像。

    从昨晚开始,她就在试图调动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让自己完全融入其中,重新“变回”以前的顾茉莉。

    效果,自然显而易见。

    所有人看着这样的“苏茉”,仿佛见到了剧本里那个女孩活生生走了出来,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完美契合人设,好似她就是“她”。

    也在感受着“她”的痛。

    黎湘君眉心紧蹙,攥了攥手,还是招呼其他工作人员赶紧安排场地,开始下一场戏。

    早点拍完这段,她才能早点从这种状态中抽离,回归正常。

    “《茉莉花》第三十七场,action。”

    苏茉头发散乱的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时有人撞到她,瘦弱的身体被撞得东倒西歪,她却好似毫无所觉,机械又麻木的走着。

    今天她们将她的“照片”传到了网上,又打印出来贴在了校园公告栏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阵风吹来,她冷得打了个寒颤,嘴唇起皮发白,隐隐泛着青色。

    她又撞到了人,这回那人没有骂骂咧咧走开,而是停下来打量了她好几眼,“你就是那个……”

    “不是!”她近乎尖叫的喊出声,嗓音破碎尖利,仔细听,似乎透着哀鸣。

    那人被惊住,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苏茉将头垂得更低,一手紧紧揪着胸前衣领,一手慌乱的扒拉着颊边的头发,试图用头发挡住她的脸。

    江陵一会看看剧本,一会抬头看着她,眼中越来越亮。

    剧本一般只会写出大概的对话和场景,不会有这么细致的动作和神情描写,这些全都要靠演员自己琢磨、揣测,对角色理解越深,表演出来的便越具体。

    因为她切实的知道“她”会如何表现。

    还有说话的语调、语气,在剧本中,只有简单的“不是”两个字,怎么拿捏,如何说出这句话,全看演员发挥。

    显然,顾茉莉将这句话说活了,将人演活了。

    片场寂静无声,众人静静的注视着场中的戏份。

    “苏茉”感觉有无数双手在对她指指点点,原本清晰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而后变得狰狞,变成一个个吃人的怪兽朝她扑来。

    她短促的尖叫一声,蓦地撞倒身前的男人,疯也似的往前跑。

    直到跑回家,她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忙不迭收拾起自己。整理头发,拍拍裙摆,连鞋上的不知被谁踩到的脚印都没放过,拽着衣袖擦干净了,又上下扫视,确保没有异样,这才扬起笑容,缓缓推开家门。

    镜头推进,摄影师一愣,镜头里的女t孩唇角浅浅勾起,明明是一副带笑的模样,可眼睛里却漆黑沉寂得如同深夜。

    很割裂的感觉,分明一张脸,同个五官,却似在中间划开了一道分界线。

    上半张脸,面无表情,可眼角眉梢流露出的绝望悲戚却无声而沉重。

    监视器那头的黎湘君情不自禁伸出手,挡住她的上半张脸。熊涛在一旁瞧见,差点惊呼出声。

    下半张脸,笑意融融,柔软而动人。

    再遮住下半张脸看上面,宛如从春骤然到了寒冬。

    熊涛按住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心里几乎也要尖叫:‘怎么做到的!’

    五官还能各演各的吗?!

    “演”做不到,但当你是“她”时,情绪自然会带你做到。

    黎湘君紧紧盯着镜头里的人,对这样出乎预料又惊艳的效果,心里却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无尽的发沉。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恐怕连半张脸的笑都不会再有了。

    苏茉进了屋里,就见一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对着她坐在摇椅上。

    摇椅破破烂烂,上面的漆几乎已经掉完,显然已经很旧,用了很长时间。

    她笑容扩大,溢满绝望的眼里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奶奶,我回来了。”

    她笑着走过去,却见老人安静的躺着,无声无息,而一旁的地上,凌乱的散着几张照片。

    苏茉身形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黎湘君挥手,让摄像将镜头拉远,从女孩仿佛一吹就散的背影,到老旧破败的小屋,和微微晃动的躺椅,最后挪至窗外的夕阳。

    黄昏已至,恶鬼现世,呜呜的风声似乎是少女的悲鸣,凄凉,令人发寒。

    良久,屋中才传来一声如野兽濒临死亡前的哀嚎——“奶奶!”

    围观的众人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盛屹也撇过头,鼻尖发涩。

    这就是体验派虽然弊端很明显,却仍有无数演员想要尝试这种方法的原因——

    演得好了,真的很容易将观众拉入其中,共情她的情绪。共情了,才会发自内心的认同你的演绎。

    这样的角色,每一个都会成为无法替代的经典。

    眼前这个,显然也将成为其中的一页。

    江陵双眸灿若星辰,简直比摄影棚里的补光灯还要璀璨百倍。

    他喜欢演戏,每演一部剧,就像过了一个全新的人生,那种感觉很奇妙,他觉得比枯燥单调、一层不变的现实生活有趣多了。

    所以,没戏时,他宁愿宅在家里,也不愿社交,但一旦遇到合心意的剧本,他又会花上数月的时间,不辞辛劳的蹲在剧组,日日打磨。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还有一件事,比他自己演绎不同人生还要有趣——

    “小师妹,教我演戏,教我演戏!”——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