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恶向胆边生,欲壑终难填,从一开始的一口、一杯,渐渐不满足变成了用碗——他始终认为圣子的血有用,只是剂量太少,作用不够明显。

    手段也从哄骗变成了明目张胆。

    反正神也不会怪罪。

    当查理曼从安布罗斯嘴里听到经过,他只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他认为世间无神,所以磨刀霍霍,想要推翻教廷统治,重改人间秩序。

    霍尔默里身为教廷至高无上的皇,理应是最信奉神的教徒,可偏偏也是他,做出了最恶劣的“渎神”行为。

    既然信圣子是光明神分身,还敢一次次伤害神,不是“渎神”是什么?

    表面歌颂着神的伟大、仁爱,装着虔诚,私下却比他这个不信神的还要胆大。

    岂不可笑,何其荒诞。

    只怕教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实他们也不信“神仍在”了。

    当一个组织最根本的东西都没人相信时,它离崩塌还有多远?

    查理曼环视下方激愤躁动的人群,他们眼里除了怒火,还有茫然。

    坚固的信仰,从出生起就信奉的东西,在这一刻被从内部击破了个洞。虽然小,但只要裂痕存在,便再回不到当初。

    他相信,终有一天,他能从那个洞,将他们所有的碉堡完全击碎,然后重塑他们的信仰。

    查理曼抱着顾茉莉,不着痕迹的往高台边缘退去。鲁伯特见状,难得机灵一回,连忙跟上他。

    原地只剩下安布罗斯。

    他不悲不喜,没有即将摆脱苦难的欣喜,也没有被丢下的难过。他天生情绪少,即便是被霍尔默里当成“输血库”,也没见得有多悲伤,对于自己是“光明神分身”这件事,也不骄傲。

    人人传颂的传说,在他的理解里,是光明神厌倦了与黑暗神纠缠的日子,不想再无止境的打下去,却争不出个结果,于是提了个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玄机的赌约——

    人间是光明神的地盘,祂的信徒远远多于黑暗神的,谁赢谁负还用想吗?

    打发了黑暗神,还能稳操胜券,至于分身,不过是他赢得赌约的棋子,又何须在意。

    而且,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赌约”传说的流出与神迹消失处于差不多时间段,究竟是光明神支走了对手,于是安然沉睡了,还是当时的教廷察觉到神不在、想出赌约这一招,应付民众,后人已经很难弄清。

    前者,他是棋子,后者,他依然是棋子,区别只在于利用他的是神还是人。

    如此,他有什么可骄傲的?

    说到底,他唯一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他有一双和传说中的神明相似的瞳仁,可也是这双眼,让他与亲人分离,只怕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姓甚名谁,来自哪里,他甚至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安布罗斯,是“像神一样”的圣子的,而不是他的。

    这样的自己,他都厌弃,何况别人。

    安布罗斯垂下眼,头顶却传来一道带着点奶味的“咿呀”声。他一呆,缓缓抬起头。

    本已走远的查理曼不知何时重新走了回来,正满脸无奈不爽的瞪着他,无奈对着他怀里的宝,不爽对着他。

    下巴上隐约还有道划痕。

    宝贝是不拍他了,改抠他了!

    查理曼气哼哼的,盯着安布罗斯的眼里满是嫌弃。臭小子,要不是我闺女喜欢,我一定好好收拾你。

    影响我们父女感情!

    “咿呀。”顾茉莉又叫了声,奶呼呼的嗓音透着催促。

    ‘快走呀,待会下面的人就要冲上来了。”

    到时候被误伤,那就不划算了。

    引导民众暴动,也是查理曼和鲁伯特计划的一环,对于霍尔默里,最好趁着这个时机彻底解决了他,否则等人潮褪去,即使民众愤怒至极,有教廷和圣骑士团在,恐怕还不好拿下他。

    教廷不止是教廷,它存在这么多年,早和无数利益集团勾连,就算霍尔默里犯下残害圣子的重罪,也有的是人想要保他。

    毕竟谁也不敢确定,他下去了,下一个上来的还会是他们派系的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在人民的手里。贵族们再扼腕叹息,亦无济于事。

    安布罗斯直到被查理曼抱着走了很远,仍然没有回过神。

    查理曼高大魁梧,体格健壮,自小跟着骑士团联系剑术、对打,不仅头脑灵活,武力值也属一流。即使抱着两个孩子,也丝毫不见吃力。

    他左手顾茉莉,右手安布罗斯,不过一个力道温柔,一个只能算随手揪着,还有意尽可能的离顾茉莉远点。

    可怀抱就那么大,他再隔开他们,两人间的距离仍是触手可及。

    顾茉莉近距离看着那双灰金色的眼,越看越好看,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她的小手软软的,因为一直被抱着,贴着查理曼,手心暖暖的,安布罗斯一触及,猛地颤了一下。

    顾茉莉还以为弄疼了他,下意识揉了揉方才碰到的地方,带着几分安抚。

    一系列动作全是跟查理曼相处后留下的后遗症。

    谁让这个爹时而特别不靠谱,让她想拍他,时而又哼哼唧唧,像个讨糖的小孩,她只能再安抚他,不然他能一直哼唧下去,直到她受不了。

    她没有察觉到,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她的性子都活泼了很多。

    安布罗斯感受到她温柔的触摸,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他是圣子,是被放置在宝座上的吉祥物,一般人根本不敢触碰他,唯一曾接触过他的,便是霍尔默里。

    为了取他的血。

    然而此时,又有一个人触碰到了他的身体,却是和霍尔默里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轻抚他的眼角,柔软的触感比最上等的绸缎还要丝滑,让他不由想让她停留得更长更久一点。

    他迟疑的歪了歪头,无形中更方便了她触摸。

    有点呆,但是很可爱。

    顾茉莉脸上露出了笑容,按了按他的上眼皮,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下喊可爱的人轮到了查理曼和安布罗斯。

    查理曼眼冒星光,“闺女,再呼噜呼噜。”

    Pia。

    顾茉莉无情的拍了他一巴掌,你以为我是猫吗?

    “噗。”

    安布罗斯忍不住笑了,单纯的笑容洋溢在他脸上,精雕细琢的雕塑终于注入了活人的气息,显得那么无邪而明朗。

    “Regina。”他轻声唤。

    顾茉莉这才发现,他的声音异常好听,清脆如玉石相击,叮咚似山间清泉潺潺流淌。

    他握住她的手,当掌心相贴的霎那,似有细细电流通过相交的地方,顺着手腕汇入顾茉莉的身体,像是羽毛轻轻划过,带来阵阵痒意,可是随即,痒意化成暖流,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泛出浅金色的光芒。

    欸?

    欸??!!

    她错愕的睁圆了眼,居然真的有光,不是查理曼那种假造的神光?!——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98章 西幻茉莉花8

    顾茉莉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虽然她经历过多次“穿越”和直播等看起来很灵异的事情,但这些仍然能用科学的方法解释。

    星际科技发展水平到底有多高,身为地球时期、对于星际人而言已经是远古时期的她无法想象。

    地球时期人都已经能上太空,那星际再创造出能回溯时光的机器似乎也不是难接受的事。

    可是现在,在技术水平远远落后,甚至能说几乎没t有技术,只有神学的时代,她亲眼见证了超越科学的奇象。

    不仅是皮肤上发出的光,还有她能感觉到体内确实在发生出一些改变。

    全身暖洋洋的,仿若泡在温泉里,眼前好像更明亮了,耳边听到的声音也更清晰了,她能听见嘈杂的人群喧沸中,霍尔默里微弱的哀嚎和呼救声。

    她看向安布罗斯,他收起了笑容,面色有些发白,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

    她要抽回手,他紧紧扣住,不让她动,“再等会……”

    “啊呀。”顾茉莉着急,却苦于无法开口说话,眼见着他神色越来越差,额上都见冷汗了,她使劲拍了拍查理曼。

    ‘快让他别弄了!’

    虽然还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从她感受到的变化和他逐渐虚弱的状态,他在做的事对她好,却不一定对他有益。

    因为着急,她这一下拍得极重,又是拍在胸口,查理曼觉得心都要被拍碎了。

    自从这个臭小子出现,他在宝贝面前的地位直线下降,待遇越来越低,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他悲愤的拎起安布罗斯后脖领,将他丢给鲁伯特。

    一老一小撞了个满怀,老的差点被突如其来的重量撞得往后摔倒,好悬才晃晃悠悠稳住。

    ……他年纪不小了,骨头脆,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他刚要抱怨,就见怀里的大宝贝猛地吐了口血,晕了。

    鲁伯特:“?”

    “!!”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干!”

    他惊慌的不停解释,不慌不行啊,前车之鉴霍尔默里的下场就在后面,被愤怒的信徒厮打的那叫一个惨。

    他可不想落得像他那样!

    相比他的六神无主,查理曼要冷静得多。他先是伸手探了下安布罗斯的鼻息,又翻了下他的眼皮,语气无波无澜:“没事,晕了而已。”

    然后,又挨了他闺女一下。

    顾茉莉瞪他,什么叫“而已”?

    “……宝贝。”查理曼伤心的捂着脸,叫屈:“咱商量下,下次能不能不拍脸?”

    顾茉莉瞅着他脸上的小小巴掌印,有些心虚,又有些惊奇。她刚才真的没使多大劲……

    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慢慢将目光移向昏迷中的安布罗斯。

    叫着“像神一样”名字的小男孩,被认为是光明神分身的圣子,好像真的拥有某种神秘的力量。

    所以——那则传说并不是毫无根据,那么,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

    *

    “应该有吧。”

    安布罗斯坐在摇篮边,看着头顶的太阳,手指微动。

    身侧才刚冒出嫩芽的树枝无风摇曳,绿光闪烁,宛如夜晚湖边的萤火虫,别提多漂亮了。

    顾茉莉被吸引了注意,眼也不眨的盯着,不过须臾,绿光波及过的地方长出了翠绿的叶子,叶子不断变大,枝条不断变长,而后郁郁葱葱,形成一个硕大的树冠,将摇篮所在的位置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她抬起手,最靠近她的一根枝桠仿佛拥有了生命,向下弯下腰,枝条越伸越长,最终停留在她指尖。

    细微的白光从指尖冒出,与枝头接触的一刹那,变成一个小小的花苞。

    啵,一道短促清脆的声音后,花苞缓缓向四周绽开,嫩黄色的花蕊簇拥在花朵中心,如同破晓时分绿叶上将落不落的露珠,纯净而充满生机。

    查理曼和丽蒂娅坐在旁边,瞧得眼睛有点发直。

    这不就是“神迹”!

    丽蒂娅兴奋,“乖乖,能不能再变一朵红色的,我想拿回去插花。”

    心性简单的她想不到女儿拥有这般的能力会造成怎样的影响,更不会想利用这种能力达到什么目的,她唯一的感受便是开心——

    以后不管春夏秋冬都能看到花了。

    仅此而已。

    查理曼比她想得复杂些,如今没有能量守恒的概念,但他知道一个最浅显的道理,你想得到某样东西,就要付出一些。

    他的宝贝拥有了这种力量,会不会影响她的身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会不会引来别有用心之人加害于她?

    只要往这些方面想一想,查理曼就无比担忧,顺带的,对安布罗斯更看不顺眼了。

    都是他害的!

    他死死瞪着安布罗斯,“有办法收回这种力量吗?”

    “收回?”

    安布罗斯迷茫的眨眨眼,他不知道啊。

    “……你的力量,你不能控制?”查理曼无语,那你是怎么传给他闺女的?

    “‘祂’自己就过去了。”安布罗斯理所当然的回,根本不需要他控制呀。

    “……”

    查理曼拳头硬了,他咔嚓咔嚓的掰着手指,阴恻恻的望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揍他。

    安布罗斯本能的将摇篮推到他面前,“Regina,你爹地要打我。”

    他在阐述事实,其实并不害怕查理曼真的来揍他,因而语气显得很平静,不急不躁,听在查理曼耳里,无异于挑衅。

    臭小子。

    他舌头顶了顶上颚,琢磨起夜里派杀手将圣子杀了、然后栽赃给霍尔默里的支持者的可能性。

    他感觉可行。

    既可以除掉这小子,少一个和他争女儿注意力的对手,还能趁机一股脑端掉反对派,多多安插他自己的人手,不着痕迹的将教廷掌控到手里。

    一举多得。

    他磨磨牙,有些跃跃欲试。

    顾茉莉好似感应到了他的想法,朝他挥了挥小拳头。查理曼一下子就蔫了,他闺女现在打人好痛的。

    虽说打是亲骂是爱,但他还是更喜欢闺女对他亲亲抱抱。

    好怀念刚出生的宝贝啊……究竟是哪里抚养错了,为什么原本软萌可爱的小宝贝变成了动不动就武力挥拳的霸王龙?

    查理曼不解,查理曼委屈,正要再与女儿撒撒娇,廊外有侍从疾步而来。

    “陛下,大主教派人来请。”

    霍尔默里虐待圣子的事已经传扬开,一起传开的还有他被怒火中烧的信徒乱拳打死的消息,对此贵族、领主们惊愕又后怕,万万想不到他们平常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贫民就这么把伟大的教皇杀了。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群众”这个词的可怕。

    当民众只作为独立的个体时,如同蝼蚁,由他们随意践踏,然而当他们形成一个群体,将等级、制度抛到脑后,他们能做出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除了个别极端的,叫嚣着要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统统处死以儆效尤,其余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开始适当减轻了治下的政策。

    比如降低税负,减少每天工作时长。程度不大,甚至算得上极其轻微,却让被压迫着剥削着的底层民众得到了一丝丝喘息的机会。

    他们也是一群最容易满足的人,哪怕只给予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他们也欣喜若狂,欢欣鼓舞得犹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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