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终会变成祂希望变成的样子。
“咳咳咳。”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紧跟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下子变亮的烛火。
烛光摇曳,却怎么也照不到厄瑞玻斯。祂站在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连从祂身侧经过的人都没有察觉,仍在小声交谈着:
“陛下又犯病了……”
“唉,哪个月不病一场。”
“听说陛下出去时遇到了一个人,还自称什么华、华云礼?”
“好像是。”
“那位就是陛下一直心心念念要寻找的人吗?”
“不知道……”
“说来咱们陛下也真是古怪,刚会说话就说要找人,却连人家的名字和长什么样子都说不出来,难道真像大主教说的那样是前世的缘分?”
“嘘。”
后面的声音渐渐听不清,应是眼见寝殿快到了,不敢再交谈。
厄瑞玻斯挑挑眉,没想到今晚还有意外收获。
前世的缘分?
再没有谁比神更清楚,哪有什么前世今生,教义里说登极乐之地不过是安抚信徒的手段,唯一能“再生”的可能是被亡灵师做成傀儡,可那也只是灵魂在、躯壳不在,还是没有神智的状态。
这个自称华云礼的家伙居然疑似有“宿慧”?
祂悄无声息的移进殿内,顺着咳嗽声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人,他正一边用帕子捂着嘴,一边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侧脸精致俊秀,没有表情的模样仿佛一座雕塑,精美却缺乏人气。
几乎在祂的视线刚落在他身上的同时,锐利的目光便射了过来。
——哪里是座雕塑,分明是只假装虚弱实则在择机而噬的雄狮。
厄瑞玻斯再次挑眉,站着没动。
男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向纸面,嗓音清淡:“尊上有事?”
嘴上说着“尊”,动作却不见丝毫尊敬,淡然的态度有些漫不经心。
侍从们惊疑的四下探看,陛下在和谁说话?!
似是觉察了众人的惶恐,华云礼挥挥手,先让他们退下了,等殿内只剩下他,他才再次开口:
“尊上有事?”
一模一样的问题,连一个字都没改,随意得让厄瑞玻斯都笑了。
气的。
“你知道我是谁?”
“总不过那两位之一。”也没听这个世t界还有别的神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亡灵师或黑暗魔法师?
华云礼看着信纸,神情平淡如水。他能说,为了找人,他早已将所有有神秘力量的人都寻了个遍。
可惜全都没用,不过,他也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法术水平。
“那你猜我是两位中的哪一位?”
厄瑞玻斯现出身形,饶有兴致。闻言,华云礼再次抬起头,只扫了一眼,便肯定的道:“黑暗神阁下。”
“……”
厄瑞玻斯难得无言,这么轻易就被看出来了?
上次被认出身份,还是那个丫头……
祂抚了抚眼角,忽然就没了继续探索的兴致,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人下一句话滞在了原地。
“您想除掉光明神?”
“我能帮您,比您的计划更快,更彻底。”
厄瑞玻斯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转瞬便明白了:“……那家店是你的。”
他还在监视着那两人,以一种祂都没发现的方式。
祂眸色变了变,“你收买了谁?”
只有亡灵师才能做到无声无息的潜入,可就连祂都没能察觉……
祂脑中一一掠过能力算得上强悍的信徒,却找不到头绪,难道有人隐瞒了他真实的能力?
祂的掌控内出现了叛徒,这个猜测让祂心情无比糟糕,浓郁的墨色自祂掌心出现,眼见着就要冲窗边的男人而去。
华云礼不慌不忙,写下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
“您放心,没人敢背叛您,您没发现,因为他们只远远的观望着,并没有听到您和其他人的对话。”
这里靠近深渊之地,有一俩异物飘荡也很正常,厄瑞玻斯见了也不会多想,只要不曾试图靠近祂,祂便会自然的忽略。
神总是自负的,自认该祂们掌控的就不会出现意外,然而,蚂蚁也会咬人,蚍蜉尚能撼树。
华云礼垂垂眼,眸光平静。
“尊上与其费心挑动那两位斗争,不如试试从根上彻底毁掉光明神?”
“什么意思?”
“神位需要神格维持,神格需要靠信仰,倘若信仰坍塌……
神自然不复存在。”
这个道理厄瑞玻斯当然知道,但是摧毁信仰何其困难,世界上那么多人口,只要有一个还在信仰光明神,那家伙就仍能苟延残喘,否则祂也不会设计祂定下赌约。
“以前不行,可现在不一样了。”
直到此时,华云礼才露出笑容,淡淡的、浅浅的,却足够温柔。
“有人比祂更得人心。”
“你是说——”
华云礼没有继续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天际露出一丝曙光,打破了蔓延许久的黑暗。
天要亮了。
厄瑞玻斯顺着望过去,眼前浮上一张清丽出尘的容颜。她站在河边,轻巧的拆穿祂的身份,言笑晏晏,却如阳光般让人不敢直视。
“你要怎么做?”
“还需您小小配合下……”
天亮了,一封信被交由渭国最快的骑手,快马加鞭的向着帝国都城而去。数日后,两位肱骨之臣相继得到消息,不顾天色已晚,连夜赶往宫中觐见陛下。
谈了什么不得而知,然而不过数日,一则流言由都城飞速向着各地流传,转瞬便天下皆知,民众哗然。
传言说,圣子不是圣子,其实是被黑暗神分身代替的假圣子,真正的圣子早在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杀了,赌约是黑暗神胜出,作为惩罚,光明神将永远陷入沉睡。
随后,就在流言沸沸扬扬、人们将信将疑的时候,很多地方忽然冒出了不少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的踪迹,他们开始活跃于普通人的地界,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毫不掩藏他们异于常人的能力。
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似乎佐证了流言的真实性——
光明神真的输了,以后将是黑暗神的天下了!
人们开始陷入恐慌,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可是曾被他们厌恶驱赶的存在,等他们回来,普通人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众所周知,黑暗神以所有负面情绪为养料,国家越黑暗,日子越困苦,祂的能量越强大,好不容易生活越过越好了,难不成真要一朝回到解放前,甚至更惨?
有人怒骂,有人怨怼,有人陷入悲痛中不可自拔,情绪会传染,一人起了头,身边的人会不自觉受影响。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想:为什么光明神要和黑暗神打赌,如果不赌,不就不会这样了吗?
赌了也行,为什么不做更多的准备,反而让黑暗神赢了?没有必胜的把握,却将祂和他们置于险境,祂到底有为他们考虑过吗?
快百年了,祂不曾降下福祉,反而为人间带来了灾难……祂配做神吗!
人性如此,总有些人不寻求解决之道,而是不停的责怪这个、责怪那个,仿佛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就在这样的情绪逐渐蔓延扩散时,又有一则消息,深渊之地暴动了。
渭城就在深渊之地的旁边。
“怎么回事?!”
顾茉莉疾步走下楼,往常还算空荡的大厅此时站得满满当当——从都城带出来、又在路上分散行径的几百号人几乎全在这里了。
为什么说几乎?
她快速扫视一眼,安布罗斯不在。
“圣子、不……”侍从迟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干脆略过。
“从昨晚起就没再见到。”
安布罗斯假圣子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渭城,恰好这时候人不见了,又恰好这时候深渊之地暴动了,很难不让人想到安布罗斯就是一切的设计者。
“只怕引您过来,也是故意的……”
抓丽蒂娅引圣子是假,引“神子”才是真。
是啊,管他圣子是真是假,他们的主心骨从来也都不是他,而是神子!
“殿下,属下护送您先走!您放心,我们一定安全护送您回到都城!”
走什么走。
顾茉莉小脸尽是肃穆,“当务之急,先疏散城中人,将他们带到安全地带,你我尚且有自保之地,他们却只有一家老小!”
她制止还要劝说的属下,从脖间取下一枚吊坠扔给他,“拿着我的印信,调集周围城池的士兵,务必保证附近所有人员安全。”
“殿下!”
顾茉莉冷眼扫过去,“听令。”
“……是。”
“殿下,这里毕竟是渭国地盘。”又一人上前,低声说着顾虑,“派兵来,会不会造成误会……”
让人以为他们是趁乱打劫的就不好了。
顾茉莉蹙眉,还没说话,门口又匆匆走进来一人,还没走近,就躬身弯腰,无比恭敬的奉上一个盒子:
“渭国陛下令臣呈上此物,殿下放心,陛下已经下令,国内一切事务都听从您的指挥和调度,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渭国皇帝?”
顾茉莉重复着这个称呼,忽然想到了某个人,如果是他的话……
“他如何了?”
“陛下病体沉疴,暂时起不了身,如今渭国上下皆知,只有您能救我们了。”来人语有所指。
顾茉莉眉头动了动,没再多言,接过东西一同交给侍从,吩咐:“两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人安然撤离。”
“是。”
知道殿下决定的事无法改变,众人只得掩下担忧,急步去安排了。
顾茉莉则头也不回的往马厩的方向走,她要亲自去看看。
“殿下,您不能涉险!”
“殿下,陛下要是知道了……”
“殿下……”
一声接一声的呼唤,都没能拦不住那个义无反顾的身影,渭国来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看着她夺过缰绳,利落的跃马而上,转身回眸时,发丝被风轻扬,在身后落下一道阴影。
她背着光,瞧不清神情,只有清脆的嗓音似利剑划破空气中缠绕的躁动和惊慌。
“怕什么,该他们怕我们!”
“今天,无论是谁,都休想越过那道线,更别想践踏我们的家园。”
“黑暗,永远战胜不了光明。”
“光明属于我们!”
恍惚间,来人仿佛听见了歌声,澎湃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唱着:
“蔷薇自剑锋上苏醒
神终于派出祂最钟爱的使者
还人间一片清明。”
是啊,光明神输了,可是他们还有一个神,属于人间和普通百姓的真神。
这一天,无数人见到了一面迎风招扬的旗帜,鲜红的底色,金色、振翅而飞的大鸟,据说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图腾,名为凤凰。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翱翔九天,直上青云。
*
赫利俄斯先被安布罗斯下了禁锢神力的药,本以为过了时限就好,然而,随着时间流逝,禁锢解了,神力却没有回来,反而在一点点流逝中,速度不快,但感官十分明显。
好像生机被从灵魂中生生剥离,祂清晰的感受着体内能量的溃散、崩盘,如细沙般,再也聚不起来。往日让祂厌烦的各种情绪也从清晰变得模糊,渐渐的,祂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如果换t做以前,祂或许还会欣喜,这不是祂一直期望的吗?
安静的、没有嘈杂的噪音,没有令人不适的气息,祂终于可以享受一刻宁静了,可是祂却前所未有的迷茫了。
没有别人的,也没有她的了……
赫利俄斯眨眨眼,眼前忽地落下一颗晶莹的东西,还不待祂看清,就已消失不见。
一同消失的,还有祂整个人。
祂化成风,顺着莫名的指引,来到了她的身边,温柔的吹拂过她的发丝、她的眉、她的眼,眷念的在她脸上蹭了蹭,最后落在她的手背。
白皙胜雪的肌肤上多了颗小小的红痣,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凌霜而开,也温暖着寒冷的冬日。
顾茉莉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摸,热热的。
像是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