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们是孪生子啊,相貌、神力都一样,令祂难受的,难道祂就会好受吗?
祂倦怠于人类总是会不断产生的贪婪、嫉妒、愚昧,想要逃离,那祂呢,祂从一降生就在承受的那些,又算什么?
就因为一双眼睛……
祂抚上眼角,低低笑出声,笑得苍凉而悲怆。
“或许,我们就不该存在。你瞧,没有我们,他们不也同样活得很好?”
*
此时,阁楼上。
“安布罗斯。”
顾茉莉拿着一管金属样的东西,来回翻看了一下,而后举起,对着天空瞄准。
砰,极轻的一声,几近于无,然而紧跟着,一只鸟儿从半空中掉落。
她没看那只鸟,静静感受着从腕间延申至手臂的震颤,淡淡道:
“让世间再无神吧。”
既然祂们不眷念人间,那么人间也不需要祂们。
安布罗斯安静的站着,身后几步外是刚刚赶来不久的格雷。
“好。”
第209章 西幻茉莉花19
那只鸟被人捡到了。
被一个……瞧着格外病弱的男人。
他双手捧着鸟,露出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节突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形状完美,却瘦到仿佛只有骨头。
渭国地处偏南,气温比都城要高,路上行人大多穿得单薄,可他却仍裹着明显有些厚度的披风。
时不时咳嗽两声,带动着肩膀微微颤动,也惊到了他掌心的鸟,鸟儿扑棱了几下翅膀,动作从滞缓到灵活,不一会重新飞走了。
除了一侧的翅膀有点秃,和先前并无不同。
男人注视着鸟儿飞走,偏过头,目光直直落向阁楼。
很漂亮的一双眼,深邃、宁静。分明身处闹市,可他的周围仿佛自带气场,一瞬间世界都好似安静了。
顾茉莉微怔,眼睫动了动,缓缓扬起唇角,朝他颔了颔首。
男人没有反应,只看着她,良久没有动作。
沉寂的湖水泛起波澜,从小小的涟漪渐渐变成汹涌的波涛,而后又被压了下去。
他猛烈的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连续不断,激烈得连脊背都似承受不住,躬成了一个痛苦的弧度。
随行的人连忙上前,想拍背又不敢,想劝,还未开口,便被他挥手让到了一边,只能焦急的围着,关切却毫无办法。
往来行人时不时望向他,见他身边人都如此,便也没人多事的停下来问候,只不远不近的看着。
有那到处跑生意的商贩眼尖的认出了他身上那件披风的价值,竟是顶级皮毛所做,色泽自然顺滑,一瞧便知是原生未进行过任何加工的。
几乎瞬间下了定义:此人非富即贵。
一个身份不一般却体弱病态的贵人,谁敢上去插手?别刚过去,人却倒下了,那真是无妄之灾。
很快的,他的身边便成了真空地带,连两旁小贩的叫卖声都停了,只余下一道道沙哑的咳嗽。
厄瑞玻斯冷漠的扫过,淡淡撇过头,不感兴趣。然而,头刚撇到一半,却忽地怔住了。
空出一截的道路中央多了个身影,是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的顾茉莉。
男人眼前已经有些花了,半块黑半块灰的,两侧太阳穴传来突突的疼痛,喉咙又干又涩,胸腔闷痛,像是压了块巨石,让他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喘着气,努力咽下冲到唇腔的血腥味,指尖死死按住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位置,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徒劳无功。
‘真是糟糕,估计要被吓到了……’
他昏昏沉沉的想着,意识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就在要彻底陷入黑暗时,鼻间忽然闻到了一股清香。
轻柔而悠长,仿若迷雾中出现一束阳光,沁人的花香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感官。
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荡,几欲让人落泪。
黑暗从眼前褪去,世界重新铺上了色彩,他眨眨眼,再眨眨眼。
素白的手举着张帕子递到他面前,视线往上,一张尽态极妍的脸映入眼帘。
她轻轻笑着,眸光柔和,似皎洁的月辉洒下,落下了一地清霜,也化去了他满身的孤寂。
他张张嘴,一个名字快要出口,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是谁,这些年,从有意识开始,辗转反侧间总让他挂念于心的名字,是每个被惊醒的夜里独坐到天明的懊悔,是宛如被剜去半颗心的空洞,是无时无刻不在的思念。
可是他却叫不出她的名字,不知她在何方,连她多大都不知道。
他是个罪人,弄丢了爱人的罪犯。
现在……是他的罪孽赎清了吗?所以,月光重新降在了他身上。
“华云礼。”
“我叫华云礼……”
他这么告诉她,右手握拳贴住左胸,单膝跪地,朝她深深低下头,以一种虔诚、几乎于效忠的姿态,向着他的女王,他用灵魂记住的爱人。
“请别再丢下我。”
街上人来人往,他的身后是惊骇到失语的侍从,她的身后站着安布罗斯和格雷,楼上还有两位神明。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诧异的,不了解状况的,还有震怒的,统统在顾茉莉眼中消失了,她默默重复着男人刚才念的三个字:
“华云礼。”
这个名字她见过,在“弹幕”上——
帝国皇帝华云礼。
原来他也在这,原来他一直都在。
是啊,他能在,又怎会是一般人。
她收了笑容,仍然将帕子递给他,“先擦擦吧。”
因为之前那阵咳嗽,他额前密密麻麻全是细汗,面色苍白如雪,感觉随时会晕倒。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诡秘的氛围,周围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侍从们搀扶的搀扶,询问的询问,连小贩都再次叫卖起来。
只是视线总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瞟。
安布罗斯冷着脸上前一步,挡住顾茉莉,格雷恶狠狠的瞪了眼又开始咳嗽的某人,握着剑柄的手抬了抬,朝四周示意,威胁意味十足,逼得人不敢再乱瞧。
赫利俄斯在楼上看了许久,久到厄瑞玻斯差点以为面前只是祂的躯壳,神魂实则早已离开时,祂却蓦地动了。
随着一道白光闪过,祂的瞳仁变回了灰金,却又与先前有所不同,泛着层层金光。
厄瑞玻斯似有所感抬起头,只见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转瞬蒙上了厚重的黑云,太阳隐退,如珠般的暴雨落下,却不是在他们所处的地方,而是不远处的山谷。
肉眼可见的,乌云由远及近,正慢慢靠近,雨声也愈发清晰,还有阵阵雷鸣。
“啊,下雨了……”
“快快,快把东西收拾起来,别一会全被淋了!”
“凯利,凯利?快回家!”
街上一下子乱了,商贩匆忙整理货物,父母呼唤着乱跑的孩童,再顾不上好奇别人。
一切好似被按下了加速键,变化快得顾茉莉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便多了把伞。
她转头,是一身白袍的赫利俄斯。昏暗的天色下,他周围萦绕着淡淡的荧光,衣袂飘飘,衬得祂仿若仙人。
哦不,祂本来就是神。
然而,其他人仿佛对此一无所觉,依然在忙活他们的,甚至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都没看一下。
安布罗斯和格雷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不知是t不想动,还是不能动。
倒是华云礼面上闪过一丝异样,认真盯了祂的眼睛几秒,边咳边问:“尊上……咳,怎么称呼?”
比他还惊疑的是赫利俄斯,他居然不受祂神力所控?
祂上下扫视他,眸色逐渐锐利,正欲用神力探索他的识海,手中的伞却被人接了过去。
“回吧。”
顾茉莉握着伞,朝安布罗斯和格雷招手,“让人看看马厩都安排好了吗?再去问问老板有什么吃食。”
“……好。”
两人低声应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是相同的忌惮和坚定。
Regina说的对,这世上不需要有神。
赫利俄斯懂顾茉莉的意思,但祂此刻反而希望自己不懂。
祂攥紧了袖口,袖口下是一双蠢蠢欲动的手,波动的神力震得祂的衣袖不断上下翻飞,犹如祂此刻的心绪。
祂最后瞥了眼男人,身形如阵雾般消失在原地。
华云礼神色没有变化,显然已经猜到了对方身份。那样的威压,还有——
他仰头望着完全黑沉下来的天色。
圣子应当还没有这般改天换日的能力,那只能是神殿中的那位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祂真的会降临人间。
不过影响不大。
他目光清冽,哪怕身形清瘦、病弱之态尽显,始终拥有一份从容。
人定胜天,何况是受规则所限的神。
*
“今年是约定的第几年了?”
顾茉莉咬了口面包,声音有些含糊。
这时候的饮食很简单,甚至说得上匮乏,通常都是些咸肉,如培根,能够快速烹饪,要不就是面包、奶酪,靠近水的地方会有鱼,但煮出来也滋味单调,因为调味料很贵。
她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所幸面包很松软,聊胜于无。
要说到这里最不适应的是什么,那一定是饮食——
怀念华夏的煎炸烹饪。
可惜,两块大陆隔得实在太远,一般厨子也不会飘洋过海来这里,不然她真想聘请一个回来。
话说,这边有光明神喝和黑暗神,那边会不会也有神仙啊?
思维发散了会,表情就看着像在发呆,安布罗斯目露担忧,瞅了瞅桌上简单的饭菜,第无数次的后悔没把宫里的厨师带出来。
虽然做得也不够好,但起码比现在的强。
还是得尽快结束,带Regina回去……
他掩下心思,没忘回答她的话:“第十九年了。”
十九年了啊。
顾茉莉垂眸,当初她与赫利俄斯定下约定,祂留在她身边二十年,她帮祂重塑信仰,如今她做到了,可如果祂做不到呢?
击掌时,祂是怎么说的?
【神之约不可废,否则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第210章 西幻茉莉花20
神之约。
光明神不仅与顾茉莉有约定,还有个众所周知的赌约。
“你察觉到了吧,那个格雷。”
安布罗斯交代了厨房一些事,刚回到房中,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没有停顿,自如的关上门,这才转身看向屋中的不速之客。
厄瑞玻斯朝他微微一笑,吐出的话却如蛇信嘶嘶散发着毒气:
“他才是真正的光明神分身,本该被万众敬仰的圣子,而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祂一字一顿,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缓慢,仿佛要将它们砸进他的心里,让他彻底认清现实。
字里行间满是对安布罗斯的恶意。
“是我对他下了禁制,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又将你放到一个虔诚的教徒家中,果然他们一见你的眼睛就着急忙慌的上报,给了你几十年的好日子。”
暗淡的眼眸直直盯着他,属于黑暗的气息蔓延在屋子里,萦绕在安布罗斯的周围,似要将他吞噬。
“现在,是不是该你回报我了?”
“杀了格雷,赢下赌约,否则——你在意的姑娘明天就会知道你的身份。”
“身为黑暗神的分身,你会遭受唾骂、被人驱赶,像只丧家之犬般活着,到那时,别说继续陪着她,便是她多看你一眼估计都嫌恶心。”
“安布罗斯,你应该不想那样吧?”
一句句话砸下来,屋里的气温越降越低,仿佛进入了数九隆冬,凛冽的寒风似能将一切冰封。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渐渐隐没了身影,只有桌上突兀多出的玻璃瓶昭示着祂曾来过的痕迹。
“将它给赫利俄斯喝下,祂会有一刻钟的时间无法动用神力,那时就是你的机会。”
“……”
从始至终,安布罗斯都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的站着、听着,看着那个玻璃瓶,良久,才迈着迟缓的步伐走过去,拿起瓶子,攥紧,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今晚注定是个不安生的夜。
另一间屋里,刚刚丢下一个炸弹的厄瑞玻斯又找上了另一个对象。
“格雷。”
祂诡异的出现在床前,正朝里侧躺着的格雷惊得一个翻身,迅速抄起枕边的宝剑就刺过去,却扑了个空。
厄瑞玻斯低低的笑出声,双指夹着锋利的剑尖,轻飘飘一折,宝剑应声而断,哐当掉在地上。
面对格雷震惊而警惕的神色,祂微微勾唇,指尖拂过他的眼睛。格雷只觉一阵刺痛袭来,他忍不住闭上眼,额上冒起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他、他不会要瞎了吧?!
“放心。”
厄瑞玻斯似是被他的表情愉悦到了,笑声越发醇厚,“只是让你恢复成你本该有的样子。”
“好了,现在睁眼吧。”
祂幻化出一面镜子,好心的放到他面前,“瞧瞧。”
格雷眼睑动了动,试探的掀开一只眼皮,而后错愕的瞪大眼。
“怎、怎么会……”
镜子完全倒映了他的脸,他的眼,灰金色的瞳孔与眼前人一模一样,甚至比对方的更灵动。
“你才是光明神的分身,安布罗斯故意侵占了你的身份,当上了圣子,享受荣华富贵,以及——”
祂俯身,凑到他耳边,轻声却清晰的道:“光明正大的待在她身边,成为她最亲密无间的‘朋友’,那本该是你的生活……”
祂的声音磁性又透着蛊惑,仿若撒旦在低语,诱惑着人向地狱沉沦。
“你甘心吗,你生气吗?生气就去把她抢回来吧。”
“杀了他,让一切回到正轨……”
夜深了,浓墨的黑席卷大地,掩盖了所有的罪恶和阴谋,也让一些心思在阴暗中滋生、发芽。
光明终将陨落,黑暗终将到来。
厄瑞玻斯站在树下,看着黑暗一点点侵染月光,还剩下最后一点……很快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