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
顾茉莉突然唤了祂一声,打断了祂的思绪,祂回过神,望向她。
不知是不是顾茉莉的错觉,祂脸上的薄雾似乎散了散,仍然瞧不清祂的面容,那份如大山般的巍峨却似淡了一分。
她敛眸,不动声色,重复了一遍问题:“我要去深渊之地,你去吗?”
“去。”
赫利俄斯直起身,白色的袍角滑落在地,却沾不上半丝灰尘。
“好久没有去瞧瞧黑暗神那家伙了,正好看看祂如今怎么样了。”
思及这些年人间的改变,赫利俄斯唇角牵起一丝莫名的弧度。
那家伙只怕是比祂之前的状态还要糟糕吧?
“好。”
顾茉莉点点头,默认了祂的同行。
查理曼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斟酌半晌,还是将要出口的规劝咽了回去。
他想说,丽蒂娅他可以去救,神器营虽是她一手创立,但对里面研究的事物,他并不是不知道。
他带队去也可以。
他不愿她冒险,哪怕她身边跟着一个真神,一个真神分身,她自己也有神奇的能力,可他依然担忧,不想她有半分闪失。
然而,他又清楚的知道,他劝不动她。
从小到大,有时候看似他在和她“斗智斗勇”,粘着她去做一些她不想做的事,但事实上,那是她在故意让着他。
凡是她打定注意要做的事,便是他也改变不了。
“……多带些人。”查理曼仰了仰头,逼回眼里的酸涩,张开双臂拥抱住她。
“安全回来……”
她走了,他就不能走,偌大的帝国需要它的君主在。即使她没说,但查理曼知道,她在乎着这里的子民,那他就得替她守好它,等来日,将一个更加辉煌盛大繁荣的王国交到她手里。
“Regina。”他低低的唤她,这个他亲自为她取的名字,声音低沉、郑重:
“请记住,你是这个国家的王,没有谁比你自己更重要。”
“哪怕是我……和丽蒂娅。”
*
顾茉莉一身利落的打扮,骑在马背上,回首望向城墙的方向。
查理曼高大的身影屹立在最前方,因着距离远,瞧不清五官,可那副络腮胡却不见了,重新变成了英俊白脸形象。
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第一次睁开眼见到他时的场景,他笑得开朗、狡黠,身上国王的威仪日渐浓郁,可那双眼里永远盛满着对她的疼爱。
算了。
她胸口忽地一松,她有没有另有来处又如何,总归这一世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
她的父亲。
一个总是逗着她,故意闹她,却比任何人都要宠着她的父亲。
原本心头缺失的一角慢慢被补充,那块曾经因为亲生父母而剜去的地方重新被填满。
回顾这几趟穿越,家庭中,好像母亲的角色更重要一些,可是如今,模糊的父亲形象似乎也在逐渐清晰。
她扬起手臂,朝城墙上挥了挥,得到一个更加猛烈的回应,那人仿佛要将手臂摇断,深怕她看不见,还试图爬上城墙,站在最上方,好悬才被侍从们及时拉住了。
就这,还在不停挣扎。
顾茉莉忍不住失笑,又摆了摆手,才策马离去。
空中若有若无的传来喊声,一声接一声,都是“Regina”。
第206章 西幻茉莉花15
顾茉莉带的人不多不少,大约三四百人左右,有身形健硕魁梧,锐气逼人,一瞧就是在军中历练多年且能力精悍者,也有普普通通,瞧着文静内敛不善言辞者。
赫利俄斯本没在意,然而在走了几日后,祂渐渐发现队伍中的人好似在变少,一列一列的,到了某个地方便自觉往不同的方向走,与之同行的,还有他们身上各自背的背包,只瞧体积和份量就不轻。
半个月后,原本数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二三十号人。
赫利俄斯眸光微闪,坐到正在河边清洗的某人身边,干净如雪般的衣袍在水面的映衬下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你让那些人去做什么?”祂有话直问,并不拐弯抹角。
或许在神眼里,这点小事不值得祂绕弯子。
“你不是全知全能吗?”
顾茉莉还没说话,从上路开始一直不离她左右的安布罗斯先开了口,语气清淡,神情漠然,让人拿不准他究竟是讽刺,还是真的疑问。
一边说着,还一边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顾茉莉微微摇头,接过帕子,自己随意的抹了两把,力道不算重,可娇嫩瓷白的肌肤还是迅速泛起了红,像是被谁掐了一般。
安布罗斯蹙眉,撇了眼她手里的帕子。
明明已经用了从东方来的质地最最柔软的丝绸,可用在她脸上,仍然显得那么粗糙。
这皮肤也太嫩了。
赫利俄斯有些惊奇,一时连“蝼蚁”的挑衅都没顾上。
“难为你能长这么大。”
而不是因为一点磕碰就一命呜呼了。
不过从这里也能看出查理曼和丽蒂娅养育的有多精心,堪称举国之力供养。一脚出、八脚迈都是小意思,每每出行,不管在宫内还是宫外,顾茉莉前后总是围绕着很多人,明处的,暗处的,小到她喝用的水,大到出行路上会经过的所有道路、人员,都会被详尽的调查和监视,防的就是再出现她小时候那次的情形。
吃的是专人专地种植的作物,喝的是山间清泉水,除她之外,无人能取,穿的是最昂贵最稀有的绸缎,特意培养的绣娘日夜不辍,连缝边的丝线都要用专门的水泡过又泡,确定穿到身上没有半丝感觉,然后成衣还需要经过多道程序,检查了再检查,确认无误后,才会被放到她的衣橱里。
放进去了,却还不一定会穿到,因为往往这件衣服刚放进去,下件衣服又来了。
谁也说不清她有多少件衣服,只知道隔段时间就会有人整理出一批衣服封存起来,其中绝大多数连见一见衣服主人的机会都没有。
查理曼和丽蒂娅都不是铺张浪费的人,但在顾茉莉身上,他们总觉得无论放多少好东西都不够。
顾茉莉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想到一句话,“爱是常觉亏欠”。
明明他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垂下眼,将帕子递回给安布罗斯,转头就着河面整理由于赶路而些微散乱的头发。
安布罗斯小心的将帕子叠好,放进衣襟里,之后拿出水壶,等着她收拾好。
灰金色的瞳仁深处,是掩饰不住的温柔。
赫利俄斯突然有些不满,浅浅的,并t不浓烈,却让祂很不舒服。
情绪来得迅速又莫名其妙,祂忽地隐匿了身形,众人只觉耳畔一阵风掠过,神秘而优雅的神祗便不见了踪影。
安布罗斯掀起眼皮,盯着祂消失的地方几秒,随即收回视线,恰好顾茉莉整理完回过头,他递上水,温和的劝道:“如今气温虽说在升高,但河水还是冰凉,下次让他们烧了热水来洗吧?”
“没那么娇气。”顾茉莉笑。
不过掬两捧水清醒清醒,等他们取水、架锅再煮水,小半天都过去了。
还要赶路呢。
她看向前方,“还有多远?”
“快了,前面就是边城了。”安布罗斯也跟着看过去,“过了边城就是渭国。”
“渭国?”
顾茉莉愣了一秒,才想起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国家。
查理曼统一诸国,并不是说这片大陆上只有他们一个政权,在大陆的边缘还零星散布着数个小的国家。
他们有的地理环境复杂,跋山涉水的,士兵去一趟都不容易,即便攻打下来,治理起来也比较复杂,得不偿失;有的十分懂得明哲保身之道,懂得在夹缝中求生存,在诸国中存在感极低,让人轻易想不起,自然而然便能忽略了去。
加之领土就那么一点,放在地图上,不仔细看都找不到,没有特殊原因都懒得去攻打。
渭国便是后者之一。
不过,它能在查理曼攻伐过程中得以保全,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朝中有人。
现今查理曼倚重的大臣中,有两位都来自于渭国,尤其其中一位还颇善经济之道。连年征伐后,能迅速恢复生气,国力蒸蒸日上,离不开他提出的各项促进民生发展的政策。
没有威胁,又安分守己,从不蹦跶,有那两位肱骨之才的面子在,查理曼也乐意抬抬手,略过这个在偌大帝国面前微不足道的存在。
顾茉莉能记住这个小国的名字,还有它曾是“天香”的原产地。
她想起宫里那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圃,想起查理曼霸道的将渭国所有的天香都移植到国都,让原产地一株不剩,嗯……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过去了。
打劫的强盗上门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砰的一声,面前的湖里蓦地砸下一物,噗通,水花四溅。
在水花要砸到顾茉莉身上前,安布罗斯飞快出手,一边拉着顾茉莉后退,一边挥起衣袖,一面肉眼不可察的墙挡在了两人前面。
分散在四周或警戒或正处理食材的随从也训练有素的围拢过来,警惕的注视着河面。
不等众人看清落入河里的东西,一道眼熟的身影倒是先出现了。
正是无故消失又忽然回来的赫利俄斯。
“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在后面探头探脑,估计要对你不利。”
祂抱臂而站,头上戴着围帽,遮住了面容,与和顾茉莉初见时一样的装扮。
此行低调,面容模糊,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的容颜,到哪都会引起轰动,乃至恐慌,那不是顾茉莉想要见到的。
可若是再像之前那样,幻化成安布罗斯的相貌,祂又忽然不愿意了。
哪有正主去学分身的道理?
然而,神的容颜不能被人看见,祂干脆戴起了围帽,正好也遮住了祂所有的神思。
赫利俄斯垂垂眼,指尖微动,还在水里挣扎的某人转瞬被扔到了岸边。
瘦削的身体湿漉漉的趴着,卷曲的发丝耷拉下来,犹如一只落汤的小狗,别提多可怜了。
安布罗斯却沉了脸。
一个讨厌的家伙还没走,又来一个。
他无意识攥了攥掌心,眼底划过一丝森冷,果然应该在感受到讨厌的情绪后,尽快除掉这人的……
只是丽蒂娅失踪的太突然,竟然让他忽略了他。
地上稍显狼狈的吐出一口水的男孩抬起头,蜜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轻轻拂过他精致俊秀的脸庞,苍白的神色、紧张不安的双眼,望过来时,脆弱而美丽。
雌雄莫辨的美,仿若深渊的魅魔,还未长成,却已拥有致命的诱惑。
这下不仅安布罗斯浑身冷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就连赫利俄斯都凉了眼,寒了眸,心头泛起无法言喻的烦躁。
比被人间负面情绪惊扰得从睡梦中苏醒时还要躁郁,有一种很想摧毁些什么的冲动。
人间一趟,让祂体会了许多从前未曾体会过的心绪,愉快的、不悦的、好笑的、无奈的,还有——
嫉妒的。
祂锁了眉心,再抬起手时,可怜的落水美少年身上重新恢复了干爽,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
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脸上沾了些“沙土”,变得灰扑扑的。
安布罗斯瞥了祂一眼,可能因为是分身的缘故吧,尽管他十分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天生对祂情绪的感知力要强于他人。譬如此时,无需看到脸,他便能从祂看似漫不经心的举止中窥见那丝丝的不豫。
不知对着谁。
他扯了扯唇,没说出来。神被“供奉”在高位久了,不但在民众心中遥不可及,只怕连祂自己都忘了要如何“下来”了。
下不来,内心那点子隐秘就很难察觉,有时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步慢,便会步步慢。
安布罗斯上前一步,挡在顾茉莉身前,盯着仍跌坐在地、似是还没回过神的少年:
“谁派你来的?”
没问他为什么出现在附近,还行踪鬼祟,是不是有什么目的,而是率先给他定下了“背后有人”的结论,就差明着说他居心不良、欲图不轨。
赫利俄斯挑眉。
提问也是有技巧的,有个原理叫羊群效应,个体在决策时会倾向于观察他人的选择并跟随模仿,特别在信息不足或缺乏自信时尤其明显,群体压力也会驱动个体认知调整。
安布罗斯这一问,无疑先在众人心中打下了来人受别人驱使而来、背后肯定有阴谋的印记。
这次他们为什么出门,又是往哪去?
——去深渊之地救王后。
那谁会知道,且还能神通广大的派人跟着他们?
——抓王后的人,黑暗神的信徒。
好嘛,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于是,随着安布罗斯的话音落下,其他人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姿态也由防备变成了随时可以攻击的架势。
格雷感受到了敌意,表情茫然,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安布罗斯话里的意思。
谁派他来?
“没、没人派我来……不是别人派我来……不是,是、是我自己……”他偷瞄了眼处在众人保护区的顾茉莉,声音越说越小,脸色却越来越红。
欲言又止,欲语还休,又强自努力镇定着,眼神却控制不住的漂移,任谁都能看出他眸底的羞怯。
众人不由开始犹疑,难道不是有阴谋,只是恰巧捉到了一个殿下的爱慕者?
爱慕殿下的人很多,硬要算,从都城一路排到边城,人都站不够。殿下温和仁爱,上能定国安邦,下能体恤百姓疾苦,还受上天眷念,从出生起就被神光照拂,爱她,如同饮水般自然,可……
这份爱里掺杂着敬畏和仰望,犹如对待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只是靠近都会觉得自惭形秽,更遑论付诸行动去追逐。
那是亵渎,是蔑神。
如今亲眼见到一个敢上前的勇士,还是个看起来除了相貌、没有半分优势的少年,众人惊讶之余颇感好奇。
他凭的什么?
这份疑惑甚至一时压过了方才被挑起的敌对,凝滞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赫利俄斯压了压嘴角,有点想笑。
精心引导的局面被一句话破解,祂敢说,破解的那个人此时对此仍然一无所知,可能连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