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轻咳一声,心情忽地好了些。果然,不管是神还是人,见到不喜欢的人倒霉总是令人愉悦的。
一高兴,看人也顺眼了——当然,这是相比更讨厌的人而言。
赫利俄斯轻描淡写的替格雷“解围”:
“你想做Regina的侍卫?”
该说不说,祂与安布罗斯确实一脉相承,后者将追随定性为阴谋窥视,前者则将年少慕艾之情一下子变成了对待主君的敬仰——
格雷曾在赛马会上一举夺魁,当时正拜见国王和王储时,宫人来报王后失踪,无意中打断了他的“高光”,他不甘于再做个小小的骑手,听命于贵族差遣,偷偷跟在殿下身后,期望获得机会加官受爵,仿佛很能说得通啊。
谁不知道殿下是未来的王,能入她的眼,日后前程定然t不可限量,就问如今在场其他人,谁没有点对未来的期许?
殿下的骑士团可丝毫不亚于陛下的。
按理王储的护卫队最多不超过两千人,能力上也远远比不上直属于国王的圣骑士团,然而谁让这届不一样。
王储不仅比国王更得人心,国王本人也根本不在意被威胁皇权,甚至巴不得将他所有的势力一股脑全塞给她。
于是,王储的护卫队一扩再扩,从一编制的两千人,不断扩充至三千、五千,乃至现在的上万人,最后干脆连圣骑士团都被归于她麾下,听从她号令。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大家所知晓的,其它的,比如那个神秘的神器营,像这样的机构,谁也说不好还有几个。
王储,早已成为能与国王掰一掰手腕的存在了。
而比起国王早就定型的班底和心腹们,年轻的王储身边显然拥有更多机会。
国王能因为两位肱骨之臣,对一个小国高抬贵手,王储也可能因为倚重和偏爱而改写如今的贵族格局。
带着整个家族一步登天的机遇或许就在眼前,为此冒些险又有何妨?别说只是偷偷尾随了,只要殿下愿意,她所行过的路上,人能从头跪到尾。
众人理解的点点头,打量格雷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挑剔。
体格不行,太弱了,在场随便一个人一拳头都能揍倒他,怎么能保护好殿下。
不够格,不够格。
不过,他能跟踪这么些天没被发现,也不算一点能力没有,而且他的脸还算赏心悦目,殿下看着不伤眼。
有点可取之处吧。
众人打量来打量去,在心里来回评估,最后得出个结论:‘还是看殿下喜不喜欢。’
格雷被他们的眼神看得毛毛的,脊背一阵阵发寒,莫名感觉自己成了养殖场即将被售卖的猪,就等着客人选好了心仪的部分,然后被大卸八块。
“我不……”
“不想做侍卫?”赫利俄斯打断他的话,状似苦恼,嗓音里却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没人派你来,可你若不是为了追随Regina,那又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们?”
“也不是……”
格雷有些被绕晕了,他确实是在追随着殿下,那天赛马散场后,别人都走了,他却悄悄猫在了宫廷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就是不想离开。之后他看到了殿下带人出了城,他鬼使神差的也跟在了后面。
他的骑术不错,不然也不能在一群精心培养的骑手中夺冠,不远不近的坠着,倒是一直没被发现,直到今天。
他觑了眼戴着围帽的男人,这人能力神秘莫测,抓到他并不意外,尤其他也没有尽全力的躲藏。
或许,私心里,他就在等着这一刻……
格雷仔细想了想,成为殿下的侍卫,他排斥吗?好像并不。
不但不排斥,想到能日日跟随在殿下左右,为她鞍前马后,他内心还生出丝丝甜蜜。
所以,他真的是为了加入骑士团而来?
“我愿意……”他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人群中那抹独特的身影,语气从恍惚到迟疑,最后掷地有声:
“我想做殿下的骑士!”
OK,成功。
赫利俄斯露出笑容,安布罗斯先是皱眉,而后思索了片刻,神情依旧不好看,却没再出声反驳。
这人有些特殊,从见他第一眼开始,他就有股莫名的危机感,好像他会抢走他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最重要的……
只有Regina。
他眼底掠过丝寒意,灰金色的眼眸越发冰凉。
与其放任他在外蹦跶,不如放到眼皮子底下,无论是提防,还是……除掉,都更加方便不是吗。
Regina的骑士何其多,少一个,会有无数个想要补上。
他猜,赫利俄斯也是这么想的。
安布罗斯微微挪动了两步,露出身后的人。在他左侧,是一身白袍的赫利俄斯。
前方,格雷半跪着,与他们正巧处在三角的位置,三人气息相似,中间似乎隐隐萦绕着某种诡秘的磁场,将三人似拉扯,似排斥。
而与格雷相对的地方,顾茉莉握住了隐隐发烫的右手。
她感受到了牵引,从面前的三人身上。
相同的、同出一源的力量。
*
神,分身,光明神,黑暗神,赌约……
顾茉莉在地上写下一个一个词汇,用她最熟悉而别人最不可能认识的简体字中文,然后在它们之间划上一个接一个连线。
光明神与黑暗神定下赌约,各自派一个分身到人间,安布罗斯便是其中一个,而认出他的关键,是他那双标志性的灰金色眼眸。
因为与光明神一脉相承,世间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拥有,所以当初他一出世,便被教廷的人接走。
即使霍尔默里胆大妄为,暗地里以他的血滋养自身,明面上却从未敢动摇过他圣子的位置。反过来说,霍尔默里敢喝安布罗斯的血,甚至坚信他的血有用,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坚信安布罗斯的身份——
神之分身。
安布罗斯确实拥有神奇的能力,这份能力还机缘巧合的延申给了她。
可是,这份能力的来源,只能是光明神吗?
顾茉莉以树枝为笔,在地上又写上一个名字,<安布罗斯>,而后在他与光明神和黑暗神上轻轻点了点,神色莫名。
神也有私心,有胜负欲,赫利俄斯为了赢,可以偷偷给祂的分身注入神力,焉知黑暗神不会也做了小动作?
譬如,狸猫换太子。
或许,黑暗神的分身一直没找到,是因为大家都找错了方向?
传说中,黑暗神是盲目之神,所以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祂的分身也是天生盲目,可如果不是呢?
有时候思维固化和刻板印象会让一件事从头开始就错了。
她再次写下两个字,<格雷>。
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与她第一次察觉到赫利俄斯动用力量时一样。
然而,赫利俄斯说,祂只有一个分身。
顾茉莉垂眸,缓缓将<格雷>与<黑暗神>、<光明神>之间各自勾了条线。
看着地上错综复杂、互相交汇的关系图,似乎哪一种都有可能。
有意思。
“在画什么?”
赫利俄斯走过来,也跟着望向地面。
不认识的字,但这个结构……
“东方文字?”
“嗯。”顾茉莉没隐瞒,自然的应了一声,“随便写写。”
“你当真很喜欢那个文明啊。”
赫利俄斯感叹,不仅喜欢穿他们丝绸所制的衣服,还对他们的文明很感兴趣,连文字都会写了。
祂还曾见过她拿着毛笔画水墨画,天知道,她是怎么搜集到那些资料和工具,还能学会的。
“你总是出乎我的预料。”
这句话说得似叹息,似赞叹。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顾茉莉浅浅一笑,“蚍蜉尚能撼树,何况是人,端看想不想做罢了。”
“这是提醒?”赫利俄斯看她。
祂已经从她身上看到了人类的力量,某些方面,甚至是神都没有的。
顾茉莉笑着摇摇头,“不至于。”
树枝在地上随意勾勒了几下,原本的字体变得模糊不清,她站起身,脚步踏过地面,袍角微扬,再落下时,地面已恢复了平整,只留下零星的一点印迹,像是风带起的泥沙,毫不起眼。
“安布罗斯回来了吗?”
她问着,心里却知道应该是没回来——如果回来了,此刻面前站着的人肯定就是两个了。
或者……是三个。
“没有。”赫利俄斯和她一起并排往前走,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城池,“估计快了。”
他们已经到达渭国都城之外,要去深渊之地,这里是必经之路,但也正因为必须走这条路,大费周章要引他们过来的那群人极有可能也会派人“守株待兔”。
安布罗斯和格雷便是先去探路了。
至于为什么他俩一起去……
赫利俄斯哂笑,当然是给他们互相“熟悉”的机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顾茉莉扔掉枯枝,双手随意的掸了掸,视线落在祂身上又收回,“很早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不太在意那个所谓的赌约?”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赫利俄斯先是诧异,随即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的兴味,反问的语气像是疑惑,又像是考验:
“如果不在意,我为什么要特意分给那家伙神力?要知道,神力给出去,可再收不回来了——即使那家伙没了。”
神的力量强弱不是一成不变的,受信仰影响,也跟自t身的状态有关,像祂,之所以从沉睡中惊醒,接受太多负面情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祂自身实力的下降。
到底是给出了十分之一的神力,不可能一丁点影响都没有。如果不是为了赢,祂作何这么费力?
“也许为了戏耍对手呢?”
顾茉莉眼尖瞥见地上有一块十分漂亮的鹅卵石,她弯腰拾起,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太阳的光线,仿若星星闪烁。
特定的条件下,鹅卵石也能有钻石的光泽。
传说里,光明神是为了寻得清净,才与黑暗神定下了赌约,那为了清净的时间更长点,让黑暗神将更多的心神放到赌约上,而不是纠缠祂,增加点砝码,似乎也并不难理解。
祂越表现出重视,对手才越可能全力以赴,而祂拍拍手沉睡去了。
顾茉莉捏着鹅卵石,忽地往水里一扔,水面瞬间荡起一层层涟漪,一圈接一圈,互相包裹,又互相牵扯着。
须臾,石子完全落入河底,河面却并没有恢复平静,而是泛起更大的波动,像是受到某种震颤。
顾茉莉若有所感的抬起头,前方两道身影正渐行渐近。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排,时而交错而行,你追我赶的,谁也不让谁。
“他们很像,对吗?”她忽地问。
不是相貌像,也不是身形,而是乍一眼的感觉。与其说安布罗斯是赫利俄斯的分身,不如说安布罗斯和格雷更像是互为分身。
“听说,光明神与黑暗神本是一对孪生子。”
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除了狸猫换太子,还有一种可能,“以假乱真”。
当假的那个完全像是真的,谁还认为“真”确实是“真”。
黑暗神的确如光明神所料的那般,对赌注全力以赴了,甚至认真得超乎了光明神的预期。
顾茉莉含笑回眸,“阁下,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第207章 西幻茉莉花17
“……”
厄瑞玻斯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孩,从眉到眼,专注而严肃,半晌,才叹息般的吐出三个字:
“怪不得。”
怪不得能令那家伙心甘情愿的留在祂不喜欢的人间——光明神神格是纯粹而光明的,最最忍耐不了庞杂的气息,可偏偏,人类又是最为复杂的生物,他们不是一面的,而是多面,哪怕再磊落的人都免不了内心存有阴暗面。
那些都是光明神受不了的,会让祂难受,犹如身有千只蚂蚁啃噬,密密麻麻的痒。
然而祂一留却是十几年。
不仅留下了,还像个长者一样,教她神力,助她成长,若说一开始是因为惊奇和兴趣,那么随着岁月流逝,祂不但没有失去那份兴趣,反而越发变得割舍不下,在时间中沉淀成了另一份更深厚的情感。
完全不像是厄瑞玻斯记忆中那个永远带着丝散漫和不经心的模样。
祂忍不住好奇,究竟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祂同胞兄弟兼死对头如此,所以,祂趁着祂离开,以祂的面貌悄无声息的融入进来,本想近距离观察观察,谁知一照面,自己反被揪出了原形。
这么聪慧,机敏,还有对赫利俄斯的了解,祂震惊之余,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难怪赫利俄斯会这样。
“怎么看出来的?”祂笑问,自认伪装没有破绽。
祂们同时降生,连力量都同出一源,只要祂想,祂随时能取代光明神而代之。当然同样的,赫利俄斯也可以取代祂。
“您心急了。”
顾茉莉浅笑着回答:“格雷,您太着急将他带进来了。”
想要彻底搅浑池水,自然是将真假分身都放在一块,让人分不清谁真谁假,对两个人都抱有怀疑,他们这边不敢行动,担心误伤真正的圣子,黑暗神便能趁机渔翁得利。
可祂做得急了。
如果真的是赫利俄斯,见到有人尾随,要么放任自流,不屑一顾,要么丢得远远的,让他再不能跟上来,而不是轻易放到她面前。
“赫利俄斯骨子里是高傲的。”顾茉莉轻声叹息。
高傲到不把任何事、任何人放在眼里,哪怕那个人是祂塑造出来的分身。
“不。”
厄瑞玻斯反驳,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个例外。”
再高傲的人碰到祂真正在意的,仍会手足无措、患得患失,自负傲慢如赫利俄斯,不也狼狈的“逃离”了吗?
“那家伙自诞生起就顺风顺水,神格高贵,受世人敬仰,不像我……”厄瑞玻斯自嘲一笑,“不像我只能躲在阴暗不见天日的深渊之地,祂享受的是阳光雨露,鸟语花香,得到的是爱戴、尊敬和世间一切美好的品质……”
而祂承受的却是黑暗、仇恨、怨念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