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哥哥,你今天来找我,是又有什么新鲜的故事要讲给我听吗?”
五号转了转眼眸,大大咧咧地在顾雪霏的床边坐下。
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不, 这次, 我要带你一起做一件特别好玩的事情。”
“好玩的事情……”
顾雪霏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比出去玩还有趣吗?”
“当然。出去玩算什么,哪有这件事惊险又刺激!”
光是想到自己即将要做出的事情, 五号的声音就兴奋得微微颤抖起来。
听到五号这么说,顾雪霏也瞬间来了兴趣。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呀。”
“马上要过年了, 哥带你出去放烟花玩。小雪妹妹, 你知道烟花吗?”
“不知道诶。”顾雪霏有些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
自打十几年前, 父亲在孤儿院门口收留了顾砚白之后, 父亲对她的关爱就被弟弟分走了大半。
父亲不准她踏出这栋主楼, 不准她和孤儿院里那些“不三不四”的野孩子们接触。
她就像是一只被锁在金丝笼里的雀鸟, 连窗外飘来的笑声都成了奢望。
更别提什么烟花,那只是图画书里斑斓而遥远的幻梦。
“父亲常说,外面危险。”
她小声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蕾丝边,“他不准我出去,也不让我和别人玩。上次我偷偷跑去花园,和一个笑容慈爱的阿姨闲谈了几句,就被他关在房间里禁足了一个星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渴望。
禁足的日子,只有四面冰冷的墙和无边的寂静, 就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五号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那份扭曲的报复欲和对于权势的渴望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顾雪霏和他一样,同样憎恶顾砚白。
那个被院长带回来的养子,凭什么夺走原本属于他们的一切?
尤其是顾雪霏,她本该是院长唯一的珍宝,却因为顾砚白的出现,连自由都失去了。
五号的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工具。
“外面是危险。”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共谋般的亲昵,“但那是对别人来说。有你小十哥哥我在,你怕什么?再说了,你就不想看看,顾砚白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吗?”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顾雪霏的反应。
果然,听到顾砚白的名字,她绞着蕾丝边的手指骤然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和愤恨。
“他……”顾雪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怨气,“父亲肯定又把他带在身边,教他那些从来都不让我碰的东西。”
“没错!”五号趁热打铁,继续挑起顾雪霏的情绪,“凭什么他就能跟着院长出入那些场合,见识那些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而我们,连踏出房门一步都要受到惩罚。小雪,这不公平!”
“不公平……”顾雪霏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多年来积攒的愤懑和委屈,在这一刻被五号轻易点燃。
“所以,我们偏要出去!”五号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咱们不仅要放烟花,还要大放特放!你不是想得到院长的关注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啊!”
顾雪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微微起伏。
禁锢的金丝笼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外面不仅是广袤无垠的夜空,更是对父亲偏心和弟弟存在的一种激烈反抗。
她抬起头,眼中原本的茫然被一种决绝的光芒所取代。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我们出去。去看烟花,去所有他先前不准我去的地方。”
少男少女偷偷顺着窗外通风管道溜了下去。
他们顶着夜风肆意奔跑,终于赶在天亮前,来到了森林外围。
“这个给你。拿在手上就行。”
“好。”
顾雪霏好奇地看着手上的“棍棒”。
五号则从口袋里掏出十号珍藏多年的火柴盒,划亮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跃,映照在两人兴奋又紧张的脸庞上。
“看好了!”五号将火苗凑近顾雪霏手中那根细长“棍棒”的顶端。
伴随着“嗤”的一声轻响,顶端猛地爆开一簇耀眼的金色火花,如同瞬间绽放的微小太阳。
顾雪霏惊喜地低呼一声,眼睛被那跳跃的光芒点亮,她小心翼翼地举着那根小小的火把,看着火花不断地迸发、坠落,在渐褪的夜色中划出短暂而璀璨的轨迹。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绚丽,比图画书中的幻梦要真实千万倍。
“原来这就是烟花……好美……”
她的话音未落,五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看准时机,趁着顾雪霏全神贯注地欣赏烟花时,佯装不经意地,用自己手中即将燃尽的烟花棒尾部,猛地烫向顾雪霏握着烟花棒的手背。
“啊!”猝不及防间一阵尖锐的灼痛猛地袭来,顾雪霏痛得惊叫一声,手下意识地一松。
那根还在嘶嘶燃烧,迸溅着火花的仙女棒顿时脱手而出。在划过一道带着火星的绚烂弧线后,掉落在地上堆积的干燥落叶和枯枝上。
微弱的火苗遇上了极佳的燃料,只短短停顿了一瞬,便“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迅速舔舐着周围的枯枝,火势蔓延开来。
顾雪霏捂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惊恐地看着地上迅速扩大的火团,又抬头看向五号,眼中充满了不知所措和慌乱。
“火……着火了!小十哥哥,怎么办?”
五号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计划得逞的洋洋自得。
他后退一步,指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势,声音带着蛊惑,“还不快跑!再不逃命,咱俩都得葬身在这场大火之中!你父母今天恰好都不在庄园内,只要顺着这条林间小道逃出去,咱俩就能轻轻松松离开这里!”
“可是,可是庄园内的其他人呢,他们怎么办……”
顾雪霏有些心急地频频回头。
这时候的她也不过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罢了。
良知和善良尚未泯灭。
但五号这个坏种却不会轻易地放过这个可以向所有人复仇的大好机会。
“那你就叫啊,快叫,叫得越大声越好!让所有人都看到,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纵火犯!这样,你的父亲就会知道,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知道他的宝贝女儿都干了些什么!”
顾雪霏被他的话语和眼前迅速蔓延的火焰吓呆了,手背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交织,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五号近乎狰狞的目光逼视下,她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逃亡,和五号一起。
***
此时此刻孤儿院内已经乱作一团。
为了防止三人共谋,三人分别被关在三个彼此不相连的禁闭室内。
顾砚白的禁闭室四面全是墙,密不透风。
而其余两人的禁闭室则更像是单纯的禁足室。
任九是被窗外越来越亮的火光和远处传来的,不同于往常的嘈杂声惊醒的。
他冲到禁闭室那扇装有铁栏杆的小窗前,只见远处的天际被火光映成一片热烈的橘红色,浓烟滚滚,正从森林的方向朝着孤儿院蔓延而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孤儿院内扩散。
哭喊声、奔跑声、推搡撞击声混杂在一起,远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混乱都要剧烈。
任九冲到门边,用力捶打着坚实的铁门,朝外面声嘶力竭地大喊,“喂,开门!外面有人吗,快点帮我开门啊——”
脚步声杂乱无章地掠过门外,夹杂着孩子的哭喊和教养嬷嬷的催促。
“快跑啊,别都一股脑儿的堵在这里!”
“有没有人,帮我开下门!里面还有人!!!”任九把门锤得砰砰作响,手掌很快便红肿起来。
但回应他的却只有更加匆忙远去的脚步声。
浓烟开始从门缝和通风口丝丝缕缕地渗入进来,带着树木燃烧的刺鼻气味。
眼前求救无望,任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自救。
他环顾这间小小的禁闭室。
铁架床、木质桌椅、单薄的铺盖和一个搪瓷水杯。
他的目光很快便锁定在铁架床的金属支架上。那是几根用螺丝固定的铁管。
任九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踹床架连接处最脆弱的地方。
在反复几次后,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根约莫小臂长短的铁管被他硬生生卸了下来。
他冲到门边,将铁管较细的一端强行塞入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以身体重量为杠杆,死命往下压!
门锁处的木头发出响声,开始崩裂。
浓烟越来越密,他剧烈地喘咳着,眼睛被熏得刺痛,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
“咔嚓!”
门锁终于崩坏,房门弹开。
任九踉跄着冲入浓烟弥漫的走廊,融入混乱逃亡的人流。
他还不能走,他要找到妈妈和顾砚白!
在楼道间,他见到了同样刚刚挣脱束缚的十号。
他呛咳着,用力大喊道,“十号,你先去救顾砚白那家伙!等我救下母亲后,再和你汇合!”
在说完这些后,尚且还来不及再嘱咐些什么,他们便被拥挤的人群挤散。
因此,他没有见到十号那双,在听到顾砚白时,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的眼神。
任九不知道妈妈被关在哪里,但他大概听顾砚白提到过,在庄园外围有一座工厂。
他猜想,妈妈可能是被顾宏济扔到了那里,为他卖命。
幸运的是,妈妈被工厂里的一位厂工所救,此时,厂工师傅正陪着妈妈往孤儿院内走。
在见到自己儿子安然无恙的那刻,陆向萍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她一下就挣脱了搀扶她的厂工,踉跄着扑向任九,双手颤抖地轻抚上他的脸颊,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小九!我的孩子……你没事,你没事就好,妈妈都快担心死你了……”
泪水混着烟灰在她脸上划出凌乱的痕迹,陆向萍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妈!”任九紧紧抱住母亲,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我没事,我好好的,别怕。”
短暂的相拥后,任九猛地想起顾砚白和十号。
他扶着母亲的肩膀,语气急促,“妈,你先跟这位师傅去安全的地方!我还要去找人,顾砚白和十号他们……”
陆向萍却用力抓住他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不行!小九,你不能再回去了!火那么大,实在是太危险了。你快跟妈妈一起走!”
“妈,我必须去,那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呐!顾砚白被关在禁闭室里,十号也不知道能不能搞定门锁……”任九试图挣脱,语气焦急。
“不准去!”陆向萍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强硬,“孩子,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你听我的话,现在就跟我走!”
她死死地拽着任九,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厂工也在一旁劝阻道,“孩子,火势控制不住了,先保证自身安全更要紧啊。”
任九看着母亲恐惧而苍白的脸,心如刀绞。
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但一想到顾砚白现在可能正被困在绝望的黑暗中,被浓烟和火焰吞噬……
他无法就这样独自逃离。
“妈,对不起……”
任九猛地用力,挣脱了母亲的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保证,找到他们我就立刻出来!您先去安全的地方等我!师傅,拜托您将我母亲带到安全的地方,无论她愿不愿意——”
说完,他不顾母亲在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呼唤,毅然转身,再次逆着逃亡的人流,一头扎进了更加浓烟弥漫、危机四伏的建筑深处。
他咬紧牙关,将母亲的泪水暂时封存在心底,此刻,他必须去履行对同伴的承诺。
他做不到,在遇到危险时,独善其身。
顾砚白 ……有我在,不会让你就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的。
等我——!!!
第97章 逃亡 四周是末日般的景象。
任九逆着人流, 返回了孤儿院。
他用手紧紧捂住口鼻,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热水,细密的灼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肺叶深处。
他眯着被浓烟刺痛, 泪水横流的双眼,在能见底不足数米的走廊里艰难跋涉。
四周是末日般的景象。
洁白的墙壁被熏得漆黑,悬挂的装饰物耸拉下来,燃烧的碎屑不断从天花板上飘落。
他固执地逆着最后零星逃出的人流, 那些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如同惊弓之鸟。
任九却与他们背道而驰,一边跌跌撞撞地前进, 一边用已经红肿破皮的拳头,奋力捶打着沿途那些紧闭的房门。
“顾砚白!你听见了吗, 回答我!”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里面还有人吗?倒是吱个声啊!”
回应他的, 只有远处火焰贪婪吞噬一切的噼啪声响, 以及建筑骨架在高温下扭曲, 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音。
一个满脸烟灰, 眼神空洞的男孩猛地撞在他身上, 力量大得让他踉跄着撞上灼热的墙壁,手肘处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死……都死了……全部都死了……”
那人看也没看他一眼,喃喃自语着消失在更加浓稠的烟雾深处,仿佛一缕没有灵魂的幽魂。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任九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他感到浑身力气随着希望一起快速流失时,前方浓烟翻滚处,一个低着头,匆匆向着出口方向移动的身影瞬间引起了任九的注意。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是十号!
“十号!”任九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捕捉到一丝微光, 他用尽力气冲上前,伸手想去抓十号的胳膊,“顾砚白呢?你找到他没有?他在哪里?”
十号闻声猛地抬起头。
烟尘在他脸上涂抹出混乱的痕迹,但那双未被遮掩的眼睛,在接触到任九目光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