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儿说著,那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泪珠子,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滚落下来,嘴里说著领罚,身子却微微发颤,眼角余光偷偷瞟著大官人的脸色,那捧板子的手也轻轻抖著,生怕那“活菩萨”真箇儿变成怒目金刚。
大官人斜倚在交椅上,眼皮子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凉气儿,慢悠悠地道:“哼,几日没给你这小蹄子松松皮肉,就敢这般上头上脸、没个尊卑了?连汤水都敢拿来作弄人?说吧,今儿这顿家法,打你哪里才长记性?”
金莲儿一听,那捧著竹板子的手就是一哆嗦。她跪在地上,將那杨柳腰儿扭成一股麻,桃眼里汪著眼泪,可怜巴巴的说道:“爹爹!那————那臀儿万万打不得呀!那臀儿————那臀儿还得留著为爹爹鞍前马后伺候、坐轿子骑马子使唤呢!您————您就疼疼你的心肝肉儿吧!”说著,还故意扭了扭那紧裹在裙下的丰臀。
大官人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哦?臀儿打不得?那好,就打手心儿!让你长长记性,看还敢不敢手贱!”
“手心儿?!”金莲儿立刻把那十根水葱似的玉指缩回袖子里,小嘴撅得能掛油瓶,娇嗔道:“爹爹好狠的心!手心儿打肿了,还怎么给爹爹捏肩捶腿、端茶递水呀?连————连给爹爹暖被窝都握不紧汤婆子了!”
“呵!”大官人被她这歪理气笑了,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臀儿打不得,手心也打不得?那就打脚底板!这总碍不著你伺候了吧?”
金莲儿一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竟毫不犹豫地將那双大红绣弓鞋“啪嗒”一褪,又三两下扯掉罗袜!
登时,一双比外头雪还白透、宛若玉雕粉琢的天生小脚丫子便露了出来!
十个脚趾头珠圆玉润,指甲盖儿透著粉嫩嫩的桃色,灯下望去,真真是毫无瑕疵的尤物!
她將那对世间罕有的玉足往前一伸,几乎要碰到大官人的袍角,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爹爹——!您————您真捨得打么?您瞧瞧,忍心添上红痕子?”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那双堪称无双的玉足上,心头驀地翻腾起丽春院、醉仙楼那些姐儿们常掛在嘴边的荤腥小曲儿,:“说什么满朝文武乾瞪眼?怎及得红綾被里玉脂香!”
“说什么奏章如雪?哪抵得过腮边汗珠儿滚玉盘!”
世人嘴上骂著红顏祸水!
各个都说倘若自己身为君王便杀伐果断....红顏枯骨!
可眼前真真儿摆著这么一个——
活色能生香!媚骨自天成!娇滴滴、嫩生生、滑腻腻的尤物!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勾魂摄魄!无一处不幽幽散发著撩人的肉香!
那身段儿,那媚眼儿,连那魂灵儿都系在你裤腰带上!
你叫她生,她不敢死;
你叫她死,她绝不求活;
你叫她摆出十八般样儿伺候,她保管百依百顺活儿都让你想像不倒!
这般佳人————真真儿又有几个男人能把持得住?
看著金莲儿那副“任君采”又“恃美行凶”的模样,大官人冷笑道:“哼!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服帖!既如此娇贵,爷走之后,你便去老老实实做上一个月的粗使丫头!”
“大冬日的,井水冰得很,正好给你醒醒神,每日里浆洗闔府上下的脏衣秽裤!看你这双娇贵”手儿,还敢不敢把高低眼风的心眼儿使在客人身上!”
金莲儿一听“打不得你”,那悬著的半颗心才“咕咚”落回肚里,脸上瞬间如同三春桃遇了暖阳,那泪珠儿还掛在睫毛上呢,笑容已如春绽放。
她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头就扎进大官人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那温软的唇瓣儿带著滚烫的气息,如同急雨般落了下来:“奴奴————奴奴谢过爹爹疼惜..”
大官人嗤笑道:“小淫妇!刚逃了顿打,就这般发盪起来?爷罚你做杂役,你倒是一点儿不难过?”
金莲儿闻言,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痴痴地望著自己的天自己的地声音又甜又媚,带著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等明儿个爹爹真箇儿离了家门,奴再关起门来,痛痛快快地哭它一场!保管哭湿三条汗巾子!”说罢,那吻点更是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为免家中月娘几人忧心,昨日只含糊说了句“往济州府公干几日”。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朔风如刀,颳得人脸上生疼。
扈三娘早已收拾停当,候在厅前。
只见她今日全然换了一副气象:头戴皂色交脚幞头,身穿靛青布箭袖公服,又罩了件自己的羊皮里子短打袄。
两把柳叶绣弯刀按照巡检衙役的规矩,一左一右紧贴著插在那条红弯带下,一条红索扎在腰后。
脸上洗尽铅华,半点脂粉也无,更衬得肌肤光洁如蜜,眉眼间自带一股逼人的英气。
这般雌雄莫辨、英姿颯爽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俊美得惊心动魄的“兔儿爷”!
扈三娘正自垂手肃立,忽觉大官人的自光扫了过来,那目光仿佛带著昨夜的记忆,火辣辣地烙在她身上。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去护住身后!
那骑马时紧束的汗巾子,昨夜她特意换了块更厚实吸汗的,外头再多了层掩盖,生怕再勒出那羞死人的印子————
想到昨日暖阁里那丁字痕被大官人瞧了个分明,她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衝上脸颊耳根,慌忙低下脑袋,盯著自己沾了晨露的靴尖,再不敢抬眼看人。
只学著衙门里小吏参见上官的模样,抱拳躬身,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硬:“卑职扈三,参见大人!听候差遣!”
大官人將她这副强作镇定又羞窘难当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也不点破,只閒閒问道:“嗯。可曾用过早饭了?府中下人可有怠慢?”
边说边踱著步绕了过去。
扈三娘依旧低著头,低答道:“劳大人动问,已————已用过了。府上————甚是周到。”
她顿了顿,似乎回味了一下,小声补充道:“一碗鶉羹,汤色清亮,肉都燉得化在汤里,上面飘著切得细如髮丝的笋丝和鸡樅————更有一碟子酥油鲍螺,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这般精细的吃食,在我扈家庄,从未尝过。”
她说著,脸上那点因羞窘而起的红晕,又染上了几分对美食的由衷讚嘆。
扈三娘垂首肃立,说完忽觉身后袍袖带风!她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大官人竟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她背后!
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就忍不住双手捂上臀儿去。
耳边却听得大官人那平淡无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隨我来。”
扈三娘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和脸上滚烫的血色,僵硬地转过身,亦步亦趋地跟上大官人的脚步。
大官人登上一辆裹著厚厚帘的青呢暖轿,呵著白气,跟在轿旁几个隨送护卫中。
不多时,便来到西门府深处戒备森严的护院大院。厚重的包铁木门推开,一股混合著汗味、皮革味、血腥气,还有浓烈酒气和炭火烘烤的热浪猛地扑面而来!
与门外的酷寒形成冰火两重天。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演武场,场中积雪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四周却燃著熊熊炭盆,火光跳跃。
就在两人踏入这热气蒸腾之地的剎那——“吼——!!!”
如同冬雷炸响!震得棚顶积雪簌落下!只见场中四五十条精赤著上身、筋肉虬结如铁的彪形大汉,正冒著白气在雪泥中翻滚角力、挥舞沉重的包铁木棍和各种奇门兵器!
此刻齐刷刷停下,目光如饿狼般投向大官人!
隨即,所有人单膝跪入冰冷的泥雪中,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心口,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咚”声,齐声咆哮:“大人!!!”
声浪裹挟著热气,杀气腾腾!那百十只眼睛里燃烧的,是如狼似虎的剽悍!
这群原本在江湖上漂著、有今日没明日的绿林好汉。
西门大官人赏下来的,是实打实、响噹噹雪银!
是让自家婆娘爹妈能在热炕头上嗑瓜子、崽子能在雪地里撒欢打滚、不必提心弔胆官府捉拿仇家上门的安稳日子!
这一切,便是最好的忠诚。
谁想要毁了自家的好日子,自己便隨时能为主子扑出去拼命!
扈三娘走南闯北,更送过不少山货上门,见过不少大户的护院,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比起眼前这群在冰天雪地里赤膊操练、浑身蒸腾著白气的悍匪,他们简直温顺得像一群躲在草窠里的鵪鶉!
就在这时,炭火光影晃动,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分开蒸腾的热气,踏著积雪大步流星走来。
那人正是武松!他上身只穿一件单薄的无袖短褐,虬结的肌肉在火光下賁张如铁,呼出的白气凝成一股粗壮的白练。
走到大官人面前,叉手一礼,声音低沉:“大人!”
扈三娘的目光甫一接触武松,杏目瞳孔骤然收缩!
那扑面而来的煞气和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势,竟让她周遭的寒意都似乎退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压迫感!
她心头骇然:“好————好强的气势!此人————绝非我可力敌!西门大官人手下既有如此人物,为何还要————还要我扈三娘来护卫?”
武松抱拳一礼,那声音沉得像块冻透了的青石板砸在地上:“大官人,小的今日便要启程了。”
“可我若离开,大官人此去济州,天寒地冻,又是查案,当真不需我隨行护卫?”
话语间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大官人拢了拢身上的貂裘,淡然一笑:“无妨,济州也不远。有这身官皮在,济州的衙役、团练,多少能调动。况且————”
他侧身,朝身后的扈三娘微一頷首,“————还有一个新得的保鏢”。”
武松闻言,锐利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扈三娘身上。
他上下一扫,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毫不掩饰地摇头,瓮声瓮气道:“他?”
如同看著一根在寒风里打晃的芦苇杆子,“瞧这身板,风一吹就能倒的主几!连喘口气儿都带著寒气发飘!真遇上道上剪径的强梁,怕是连自家那点零碎都护不周全,拿什么护得大人万全?別到时候反成了拖累!”
“你——!”扈三娘心头那点对武松如山岳般气势的敬畏,瞬间被这劈头盖脸的刻薄话点成了冲天怒火!
她从小在庄里滚大的,也算得上刀尖上討生活,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戳著脊梁骨轻贱?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也顾不得偽装压嗓,那清亮的女声带著冰碴子般的冷意和怒意,猛地拔高:“凭甚么说我不行?姑奶奶在风雪里耍刀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蹲著呢!是,我自认拳脚气力不如你,可姑奶奶自有手段!真动起手来,我也有擒住你的办法!”
武松被她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和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这才仔细端详。
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原来是女扮男装!
但武松向来只认筋骨力气,不认男女脂粉。
他懒得与女子爭辩风雪里的本事,只是冷哼一声,不再看她,转而问大官人说道:“大官人那————这群小的呢?不带几个在身边挡风驱寒?”他粗壮的手指指向那群在雪地里如同铁桩般矗立的护院。
大官人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如同检阅自己的虎狼之师,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裊裊散开:“嗯。你挑十五个————最近训练得不错的,各种手段熟练下作的,隨我走一趟济州。其余的,留著看家护院。这冰天雪地的年月,府里————更要紧,莫让宵小钻了空子。”
武松听得大官人吩咐,只沉沉应了声:“是!”
那声音在寒气里砸出个坑,再不多言。
他转身就要去点人,忽听得旁边暖房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撞开,窜出个人影来,正是玳安!
只见玳安一张脸,憋得通红,眉毛眼睛都揪到了一处,嘴角向下撇著,眼眶里水光直打转。
他几步抢到大官人跟前,带著哭腔,声音都劈了叉:“我的好大爹啊!这冰天雪地、道险路滑的,您出这趟远门,怎地————怎地就撇下小的不带了?”
大官人拢著貂裘袖筒,笑道:“猴崽子,急甚么?这次让你跟著你武丁头。”他下巴朝武松那边一点,“去长长见识,江湖路上滚一滚雪窝子,也省得你整日在这府里暖房里,把那点子刚学的三脚猫拳脚都捂餿了!”
玳安一听,更急了,“噗通”一声就跪在冰冷的雪泥地上,只带著哭音嚷道:“大爹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端茶递水、夜里值夜守门的人啊!小的————
小的不放心!”
大官人虚虚的踢了一脚,然后抬了抬手:“起来起来,地上冰寒,冻坏了膝盖骨,日后还怎么跑腿?不是有平安那小子么?”他目光朝后头一溜。
玳安这才抽抽噎噎地爬起来,顺著大官人的目光,恶狠狠地剜向站在暖轿旁边、缩著脖子却一脸压不住喜色的平安!
玳安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平安!你个没卵子的货!仔细伺候著!
大爹若少了一根汗毛,冻掉一根脚毛,回来仔细你那一身贱皮,看小爷我不捶出你黄子来!”
平安被骂得脖子一缩,脸上那点喜色却丝毫未减,反而堆起諂笑,对著玳安连连作揖:“哎哟我的好哥哥!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小的定把大爹伺候得比哥哥在时还熨帖!暖轿热炕,热汤热饭,包管一样不落!”
“哼!”玳安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白气,扭过头去,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大官人仿佛没瞧见底下人这番眉眼官司,只轻轻拍了拍手。
后头几个缩头缩脑的小廝,立刻吭哧吭哧抬过来几只大藤箱,“哐当”一声放在雪地上。掀开盖子,里面赫然是一堆簇新的衙役公服!
大官人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大手一挥,那貂裘袖子在寒风里划出一道弧线:“小的们!都换上!跟紧了!隨本官——查案去!”
“嗷——!!!”他话音未落,那群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凶兽”们,如同饿狼闻著了血腥,猛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怪吼!
哪里还有半分衙役该有的肃整?
一个个爭先恐后扑向藤箱,抓起公服就往身上套。
那靛蓝色的粗布公服,裹在他们筋肉虬结、热气腾腾的身板上,紧绷得仿佛隨时要裂开!
皂靴蹬在泥雪里,腰刀胡乱掛在歪斜的鸞带上,头上的红缨毡帽更是戴得七扭八歪,活像一群刚从戏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