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魏正道挣扎反抗,李追远也不怕。
都没练武,十三岁打八岁,优势在我!
血污满面的魏正道复又恢复了神气,他笑道:“好一记妙手,妙,妙不可言!”
李追远没回话,只是将这一妙手不断多角度演绎。
《走江行为规范》里明确记载,没三次确认敌人死亡前,不允许话多。
终于,魏正道咽气了。
李追远放下棋盘,鲜血顺着棋盘边缘不停滴落,积蓄一滩后,化作火苗,点燃了这里的所有。待这火光渐渐熄灭,李追远重新看见了婚礼现场,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书呆子,他眼眸中有光影流转,显然可以看到先前的一幕。
书呆子:“下面,头儿成年了,要讲究方法。”
李追远:“不用你教。”
书呆子:“嗯,斩法吧。”
清安看向喜娘,晃了晃手中酒壶。
喜娘嘴角抽了抽,投以询问目光。
清安点头。
喜娘只得喊道:“代新人谢赠礼,佳酿一壶!”
清安走上前,对着李追远,将酒壶嘴朝下,酒水流出,漫延至李追远靴底,少年身形随之陷入沉下。等李追远浮出水面时,看见了一片似曾相识的场景。
可以确定,这地方他一定来过,只是记不太清了,这对记忆力很好的少年而言,是个大例外,所以也就很好筛出答案。
这里是秦家祖宅,李追远来过,但为了不受能看不能拿的刺激,主动以阵法起雾遮掩。
一位身穿红衣的年迈老者,站在池塘边,看着水中的少年,他歪着头,十分不解,一个秦家娃娃,居然会有落水溺亡的风险。
李追远对着老者伸出手。
老者握住少年的手,将他拉上岸。
手接触的瞬间,李追远能感知到对方的手掌很厚很温暖。
隐藏得很好,细节精准。
但能瞒得住其它人,瞒不住李追远,因为这一秘术,他也会。
藏经阁里的古邪曾说过,历史上曾有一位陨落在外的秦家长老,死后来到藏经阁里偷书。
这是特意打了个死讯时间差。
而眼前这具老者的躯体,就是靠灵念的燃烧在催动,受人操控。
“小娃娃,你要注意小心哦。”
“该小心的是你。”
老者俯身低头,让自己双眼与李追远的双眸近距离对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老者的手指,在少年胸口轻轻戳了戳:“你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不怕,这很无趣。”
老者:“嗬,有趣。”
李追远:“帮我把衣服弄干,我带你去秦家藏经阁。”
老者掌心升温,开始发烫。
李追远:“不能用气门吹干么?”
老者:“等我偷到《秦氏观蛟法》才行。”
李追远:“那算了。”
老者:“你忍忍,一会儿就干了。”
李追远:“不用,就这样吧。”
穿着衣服被熨斗烫一遍,衣服干了,自己也干了。
少年走在前面,老者跟在后头。
一路上的禁制,少年抬手解开。
可以看出来,在阵道禁制方面,秦家人是真的惫懒,一千多年了,秦家人只维护,却从未想过换钥匙孔这说明秦家人对除了拳头以外的其它门道,都只满足于够用就行,而柳家祖宅那种变化万千,是一代代精通风水之道的柳家人手痒难耐,挥墨书写。
不过,好象也确实没换门锁的必要,一千多年后哪怕秦家没人住了,因有一大帮穷亲戚在,也没人敢正大光明打上门来。
老者:“小子,你对这里这么熟悉,这里是你家啊?”
李追远:“名义上是的。”
老者:“秦家少爷?”
李追远:“低了。”
老者:“大少爷?”
李追远:“还是低了。”
老者咳嗽一声:“老夫拜见家主。”
李追远抬手:“免礼。”
本是一句玩笑,可老者直起身后,目光中流露出思索。
秦家的藏经阁,向来是冷清之地,只有每一代资质平庸的秦家人,才会被长老强行派过来受古邪教导。在其它传承势力里,只有家族内核子弟才能有资格进出的宝地,在秦家这儿,跟禁闭房、羞辱室似的。李追远示意老者去推门。
老者诧异:你不是秦家家主么?
这时,一只长长的触须自上方垂落。
老者开口道:“秦放,请入藏书阁。”
大门开启。
触须在李追远面前停顿了一下,却也没做阻拦。
古邪只怕来这里的人更少,巴不得更多秦家孩子到这里玩耍。
只不过,在秦家孩子间“走,进藏书阁”是一句骂人的话,很脏。
老者没径直带着李追远上顶楼拿秦家本诀,在下面楼层里,他也不停地在翻阅。
本诀是一门传承的地基,理论上来说,掌握了本诀,只要时间足够,就能推演出更多功法、身法。魏正道看这些,是相信秦家先人智慧,懒得花费时间精力自己去推。
一袭青衣、书生打扮的古邪,端着一盏油灯自二人身后走过。
秦放将一本功法递给李追远,李追远摇头,示意自己不看。
古邪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最后,老者带着李追远来到顶楼,找出了那套《秦氏观蛟法》。
“去,给我拿套纸笔来。”
本诀上有封印,带不出去,只能誉抄,而魏正道不会满足单纯眷一遍,他要一边感悟一边书写。在他身上,李追远看出了一种做原始积累的紧迫感。
每一层都有纸笔预备,李追远走到桌前,提笔醮墨,书写那套进阶过的《秦氏观蛟法》。
这套本诀李追远早就烂熟于心,而且为了呈现出其神韵,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以字的方式作画。没多久,少年就誉抄好了,将这一遝纸穿线装订,抱着走到老者身边。
老者不满道:“怎么这么慢?”
瞅见上面有字,老者摇摇头:“我要的不是原版,刚才翻阅时,我有了新感悟。”
揭开第一张纸后,老者愣住了,象是原地又死了一次。
快速翻完后,老者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再次看向少年,紧接着,他又审视起四周。
其实,进阶版不是定数,像秦叔那种邪路,是适合走的人太少,但也算是进阶版。
魏正道的那一版,是进阶的同时,又保留了本诀原有的古正之气,可思路是他现想的,不可能出现撞思路且前头一模一样的情况。
如果说是眼前少年会读心术的话,可后头的自己还没推演好,他怎么也给写上了,到底是谁抄的谁?这时,祖宅上方的魂念交流变得频繁起来,应该是外头有比较严重的事传递回来。
老者:“走,你跟我来。”
李追远跟着老者下楼,古邪站在藏经阁门口。
老者对它点头后,走出藏经阁。
但当李追远要跟着一起出去时,门忽然关闭。
古邪幽幽道:“你体内气血不足,资质平庸,就留在这里,早早看书吧,也算为秦家未来做些贡献。”身子骨没完全长开前,练武会透支潜力,但这并非意味着平日里真就干吃饭啥也不练,李追远这具身体,只有锻炼痕迹,没有武夫底子,就这么被归位最平庸的秦家人一档。
李追远抬头,看向古邪那黑跋酸的眼框。
没这么凑巧的事。
李追远:“我记得,你不擅长打架。”
古邪:“出了这座藏经阁,我确实不会。”
透着门上纹理,李追远看见老者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李追远走到楼梯边,坐下。
古邪手中灯火正常,说明少年并未对藏经阁内的阵法禁制动手。
“放弃了?”
古邪问道。
李追远:“是你动作慢了。”
藏经阁加古邪,足以将李追远困在这里,困到斩三尸的进程就此停滞,外头明家龙王虚影也无法继续支撑这场婚礼进行。
古邪:“人之一世,所谓反抗,亦是认命的一种形式。”
李追远:“我只是想活,也只是想死。”
古邪:“把池塘开个破口,里头的水流出,那池里的鱼,也都将干死。”
李追远:“把我这只鱼苗投进池子里的,并不是我自己,我只想在池子里,生老病死,可这座池子,不信。”
古邪:“池子得为鱼塘里现在,过去以及未来所有的鱼考虑。”
李追远:“坐在池边板凳钓鱼的,是塘主;池子本身,是不会说话的。”
古邪沉默了。
李追远:“别和我来道德绑架那一套,死在我手里的人不少,可我从未滥杀无辜过一个,每一次江上劫难,该面对该解决的,我也没退缩过。”
当别人试图定义你时,最蠢的就是在别人给你划好的圈里回应,而是应该跳出来,自己画一个圈还回去。
李追远看着古邪掌心中的灯焰:
“所以,到底是这天下苍生怕我长大,还是你怕我?”
灯焰剧烈摇晃。
不是古邪的心境乱了,而是这里在震荡。
一道年轻的身影,冲到了藏经阁前,一拳砸在了阁楼外墙上。
受魏正道操控的老者遗体不是带着本诀走了,而是去祖宅门口,以他的身份,将真正的魏正道接引了进来。
这本就是极大风险之举,何况他进来后,还撕破了脸皮。
“放肆!”
“大胆!”
“何方宵小,敢入我秦家闹事!”
一道道威严之声响起,强横的气息纷纷显露,向这里包围。
此时的秦家,尚不需邪祟撑门面守家,能稳定诞生出龙王的家族,必然稳定出产强者。
更何况,秦家祠堂里,还有龙王之灵的存在,数量上应该没柳奶奶供桌上那么多,毕竟有些秦龙王还没出生。
魏正道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嗬,闹就闹了又如何,在这虚假的梦里,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魏正道再次一拳,拳劲加阵法造诣,成功打开了藏经阁内的一扇窗户,得以窥见其中。
李追远坐在台阶上,没起身试图逃出。
他就是来斩魏正道的,又怎么会跟着他逃跑?
只不过,李追远选了一个更迂回的方式,没在一开始见到老者时就大喊大叫,一是因为那样叫了也没意义,一具死在外面被魏正道发现并利用起来偷书的遗体,又不是魏正道本尊。
二是,他那时敢那么做,还真怕魏正道顺手掐死自己或者拍晕自己。
魏正道通过窗户,对李追远喊道:
“你是我儿子?在亵读我尸体?”
李追远:….”
不得不说,魏正道这一猜测,确实非常合乎情理。
真象是开棺,把尸体取出来,施展《黑皮书秘术》,而这里的一切,则是自己在读取尸体内残馀灵的记忆。
甚至,这一猜测向外引申出去,的确把今晚老李家祖坟正在发生的事,给描出了轮廓。
魏正道身后,已出现一众秦家强者的身影。
但魏正道完全不以为意,象个被探监的囚犯,隔着探视窗,尽可能在探视时间结束前,多和自己儿子讲几句话。
“挺好,我一直没打算留下后代,因为我担心我的孩子会是个蠢货,现在看起来,我儿不俗,有龙王之姿!”
李追远礼貌性笑了笑,懒得解释。
少年其实不太想和这一时期的魏正道过多交流,年幼时的魏正道还有人气,这个时候的魏正道,别看在窗外看起来很跳脱,象是个开明和善的父亲,但他并没有借着这个机会,来警告自己的儿子“黑皮书秘术不可滥用”。
因此,自己这个“优秀的儿子”,在他眼里,和清安一样,也不过是一件精致的瓷器。
这种既视感,李追远在李兰那里,体验了太多次了。
相较而言,李追远对窗外出现的那一群秦家强者更感兴趣,这能让他一窥秦家巅峰时期的气象。许是这种冒犯确实太过了,导致秦家很多长老也现了身,李追远仿佛看见了好多个“秦叔”。要知道,一位秦叔,就可以坐镇门庭了一直拥有这么多秦叔的秦家,难怪当年秦爷爷敢把情敌一个一个打包丢粪坑。
那时的秦爷爷还未点灯走江,更不是龙王,但秦大少爷,仗着家族底蕴,是真半点不怕这江湖报复。同理可推,柳奶奶年轻时那性格都算低调含蓄的了。
李追远嘴角露出微笑。
少年心里没有自己接手两座空壳门庭的遗撼,有的,只是对当年秦柳气象的好奇与向往。
魏正道:“儿子,赶紧闭眼别看了,你爹要被揍了!”
“砰!”
魏正道被一个老者一拳击飞出去。
当下的魏正道还处于原始积累阶段,可不是未来那个能将白虎啃掉一半、剩下半扇吓得躲进秦家避难的他。
被揍,很正常,而且大概率会被揍死,阿友师父爷爷当初打院门前嚣张走过,都差点遭遇灭门之祸,对这样的门庭而言,不把敢于挑衅的苍蝇全部拍死,那以后就得面对络绎不绝的苍蝇。
一位神情威严的白发老人,也就是刚刚一拳把魏正道打飞的那位,出现在了窗口,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追远身上。
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或者叫魏正道有点过于扛揍,因为魏正道还没死,所以导致自己当下,也处于危机之中。
但这会儿,自己想解释也来不及,主要是没法解释,难不成告诉他,自己是一千多年后的秦家家主,而且还姓李?
老人:“他带来的?”
古邪:“一起进的藏经阁。”
老人:“这孩子资质如何?”
古邪:“写得一手好字。”
老人:“那可真难得。”
古邪:“在秦家,确实难得。”
老人对李追远问道:“你父亲今日要死在这里了,杀父之仇,你想如何报?”
魏正道的胡谄,被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