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孙子不能白白被诬赖。
男生愤愤不平“合着他俩抢了一件,最后还又赚了两件。这就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占国家的便宜。”
买衣服的钱当然不可能是厂领导私自掏腰包,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厂里头走账。
“,这就是。”男生盖棺定论,“拿国家的钱。就因为领导怕被她缠着,所以拿公家的钱塞她的嘴。”
林父不得不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醒孩子不要随便说话“吃完冰棍,大家早点回家,不然爸妈要等急了。”
他们走到病区门口时,正巧赶上孙教授以及厂长等人进来。
厂长正对着记者的话筒侃侃而谈,见到林父林母,赶紧招手“我们厂里头的医生跟他的领导立刻就陪着人来医院了。”
林家夫妻互看一眼,不得不应声过去。林父硬着头皮面对摄影记者的镜头时,忽然腰被人撞了一下。
周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医院,抱着副厂长陈东方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求您,放过我老太婆。我知道我没用,给厂里头添麻烦。可领导你们也不能祸害我孙子呀。”
于兰气得直哼哼“我去,明明是她孙子抢了人家儿子的手表还打人,她怎么能张嘴就胡说八道呢。”
林蕊艰难地消化信息,原来陈乐他爸是钢铁厂的副厂长啊。得,道德绑架的最好对象。
“惯犯”前面被林父打断话的男生愤怒地控诉,“她颠倒黑白惯了。”
林蕊还没来得及听周老太如何编瞎话,就先被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的样子吓坏了。
一下下的,每一下都发出重重的“咚咚”声,好像那头不是她自己的一样。
“小孩子开玩笑的事情,您怎么能送我孙子蹲大牢呢。我们无权无势的孤儿老小,您是大厂长大领导,求求您放过我们。”
林蕊本能地感觉到不舒服,她结结巴巴地问于兰“她干嘛这样”
虽然大家嘴上都义愤填膺,恨不得将周氏兄弟千刀万剐。
可说到底,抢劫勒索同学从来都不稀奇,学校的处理也大同小异,警告记过已经是上限。
周氏兄弟的成绩比林蕊更烂,难不成周老太还指望自己的宝贝孙子能继续升学,一定要保证档案上漂亮
“听说要严打了。”跟苏木站一块儿的男生抢先压低声音作答,面上丝毫不掩饰兴奋,“早该打击这群犯罪分子了。你说是不是,林蕊”
可惜他没能等来林蕊的应和。
周老太脑袋磕出血来了,殷红的鲜血,落在地上,像一枚枚印章。
林蕊其实距离她足有七八米远,却依然觉得自己鼻端充斥着血腥味。
周老太抬起头,看到她跟苏木,顿时两眼冒光“你们作证,我孙子是不是跟你们开玩笑的,他们没抢,是借手表戴着玩。”
林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突然间冲过来的周老太一把抱住。
那血淋淋的额头直直地冲到她眼前,好似吃了枪子儿的死刑犯。
林蕊发出一声尖叫,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林母猛的推开周老太,声音都急劈了“你个倚老卖老的东西,你动我我女儿,我跟你拼命”
她一把抱起女儿,跟丈夫一道把人送到治疗室里头。
护士赶紧撬了葡萄糖水,给林蕊喂进去。
林母掐着女儿的人中,不停地喊“蕊蕊来家啊,蕊蕊来家。”
林蕊觉得自己晕乎乎的,灵魂像是从躯体中漂浮了出来,飘荡在无边无际的宇宙当中。
她抬首看见皓月晴空,远处有零星的荧光闪烁。
她低头瞥见山川河流,尽头是熟悉的高楼大厦。
这是2018年的江州,她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峰俯瞰过的夜景。
她激动地手舞足蹈,想要跑过去。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她都无法动弹半寸。
“回去,转过头回去。”
她的脑海中有声响回荡。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四下张望,然后听到了母亲焦急的呼喊“蕊蕊来家啊。”
林蕊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妈。”
夜空褪去,她看到了夕阳在窗外静静地挂着,而她自己躺在高低床的下铺。
她又回来了,回到了1988年的筒子楼。
正文 挣钱不重要
林母看到女儿醒了, 这才抹抹眼角的泪, 高兴地抱住林蕊的脑袋“蕊蕊不怕啊, 妈妈在呢。”
她的小乖乖, 真是要吓掉她半条魂。
王奶奶跟周阿姨齐齐松了口气,全都拍着胸口放下悬着的心“没事了, 蕊蕊好好睡一觉就没事。烂心烂肺的老虔婆,好意思开得了口。”
周阿姨冷笑“从上到下没一个好的,根子都烂透了, 专门想着怎么祸害人。”
要说困难,王奶奶家不更困难儿子媳妇没了, 孙子连钢铁厂都进不去, 只能在肉联厂里头熬着。
“恨不得全厂的人供养他家才对呢。”王奶奶起身, 摸摸林蕊的脑袋, “蕊蕊不怕, 没事了。下回她再敢闹, 我给她好看。”
不是倚老卖老吗她比周老太年纪更大要说儿子媳妇对厂里头的贡献,她儿子媳妇连命都搭上了。
林蕊嗓子沙哑, 却还不忘惦记王奶奶的生意“奶奶, 该出摊了。”
从玲玲姐跟着王奶奶出去卖小吃开始,摊子的销售额直线上涨了一倍。
就连职工子弟中学的学生跟工人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有病人, 都知道解放公园门口有位寿司西施了。
他们班还有人攒上一个礼拜的零花钱,就为了去摊子边见寿司西施一眼。
挣钱,趁着天气还没完全冷下来,赶紧挣钱。
多挣点儿钱, 王奶奶就能盘下个店面,不用继续风吹雨淋的卖小吃了。
这样除了夜市,她们白天也能做生意。
无论是串串香还是寿司卷,只要材料准备好,真正要花的时间并不多。早饭她们还能卖粥卖鸡蛋饼,中午干脆加个火锅。寿喜锅也简单的很。
对,推荐给孙泽的那个店面就很合适。还可以装修好了搞成串串香锅,让客人自己点餐自己烫。
周阿姨笑得厉害“我们蕊蕊真是个爱操心的小鬼哦。”
这孩子,自己都这样了,居然还想着要给别人出谋划策。
王奶奶笑着起身往外走“好,奶奶赶紧出摊去,坚决不能做坏了我们蕊蕊的生意。”
是该好好挣钱,然后找个店面安顿下来。她到底年纪大了,玲玲身子骨又弱,要是碰上天气不好,还真是扛不住。
再说小元元也不能晚上老待在外头。小孩子眼睛亮,看到脏东西丢了魂那就不好了。
两位长辈掀开布帘子出去了,房中又重新恢复安静。
林母揉揉女儿的脑袋,按下收音机,安慰她“听会儿歌,困了就睡一觉。妈去给你做好吃的。”
现在市面上新鲜肉不好买,就连过中秋节,厂里头都没跟往常一样发猪肉。还是大军帮筒子楼的职工走肉联厂的关系,各家都分了两斤肉。
王奶奶还把自己孙子带回家的猪肺拿来了。
猪肺已经绑在自来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下午,加了酸菜一块儿煮汤喝,又鲜又爽口,蕊蕊能吃下去不反胃。
门帘子落下,林蕊听着收音机里头传来的苍凉歌声“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她突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委屈。她的故乡不仅隔着空间,还有怎么都到达不了的时间。
伴随着苏芮柔美又惆怅的吟唱,林蕊蜷缩在毯子底下,又沉沉地睡着了。
晚饭她没正经吃,只草草喝了碗猪肺汤,便重新躺回床上睡觉。林母来回看了几趟,见她无事,这才敢出去。
直到月亮升的老高时,林蕊才迷迷糊糊睡醒了,然后突然间反应过来,哦,明天是中秋节。
或许应该是今天,大约此时已经过了零点。月光亮堂堂,隔着窗帘都透进来银辉,叫柜子一挡,落在地上成了小船的模样。
林蕊蓦地想到了一首老歌离人“银色小船摇摇晃晃弯弯,悬在绒绒的天上有人说一次告别,天上就会有颗星又熄灭。”
哦不,也许现在这首歌还没有出现,根本谈不上老字。
只是属于她的那颗星星究竟在何处呢是明又或者是暗天上的月亮太耀眼,看不到星星的眼。
林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句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话每个人都是颗孤独的星球。
窗外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绝迹。隔了老半天,才隐约传来火车的震荡声。
这样的静谧中,外屋父母的低语声被衬托得分外清晰。
林母轻轻叹了口气“蕊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下魂哦。”
今年这样已经是第二次了。
幸亏这回只是晕倒,没有抽起来,不然她真的一刀捅死那个老太婆的心都有了。
脏心烂肺没皮没脸,孙子被警察逮个正着,就要逼着她家女儿跟苏木翻供作伪证上唇贴天下唇接地,好大的口气。
林父安慰妻子“你甭管,这事儿有老陈他们呢,咱家算什么啊。”
就连公安局都盯着抢劫这件事不放,压根也不提打人,也没人陪着苏木去医院验伤。
既然这样,他家何必冒出头呢。
他倒是更忧愁另一件事“咱家房子太小了。”
前些年他还没什么感觉,大家住的都憋仄。比起三世同堂甚至兄弟同屋只能两张床之间硬挂个帘子的,他们一家四口算是清爽的了。
现在再看,好像不行。大女儿虽然现在读大学住校了,可小女儿也长大了,还跟父母隔道门帘子,委实看着不像话。
今天蕊蕊干嘛要撺掇孙泽买房子,还说什么要改建成小别墅的话。那是她心里头想,可是又清楚家里得不到,索性说了过过嘴瘾也高兴。
“厂里头什么时候盖新楼”林母侧过身子问丈夫,“上次说的地批下来没有”
林父皱眉,压低声音“不好说。现在有传闻,物价上涨太厉害通货膨胀不好控制,国家要喊停基建项目。”
后面的经济政策,恐怕要缩紧。这个波及面范围就广了。
林母叹了口气“真是什么都不凑巧。”
现在外头所有东西都在涨价,可就是看不到他们工资涨。
说是要调工资,可从九十多块钱变成一百多块又有多少意义呢真要建起蕊蕊要的那种小别墅,得他们夫妻工资加在一起不吃不喝工作十年。
况且谁知道这十年里头,东西会不会再涨价啊。现在深圳的房子都一千六一个平方了。
她听了只觉得吓人。
可培训班的同学却告诉她,中国的房价根本不算什么。
同学在日本的姑姑有位同事退休了回乡下,一辈子工资微薄不得不节衣缩食的老人,临走前卖掉自己的一套小房子就挣了八百万美金,一夜暴富。
姑姑跟同学信誓旦旦,总有一天,中国也会这样的。
林父倒是挺幽默“那照这么算,咱们家还是百万富翁噢。”
好歹这住着的房子也有十六个平方。
虽说房产在单位名下,可只要他们还干下去,除非厂里头给他们夫妻换大房子住,否则这筒子楼的屋子,房管科是肯定不会收回头的。
他兴冲冲地向妻子邀功“你也别急,这次我给杂志投的三篇外国故事被用了,有一百多块钱的稿费呢。”
这比他一个月挣的工资都高。
林母来了兴趣“你怎么写的故事你还真翻译外国啊”
“嗐,我当年学的是俄语,哪儿能翻译美国故事啊。是电影展,上半年不是搞了外国电影的巡回展览么,我连着看了一个礼拜的那次。”
林母拍了下丈夫,恨声道“你还说,鑫鑫要准备高考呢,你这当爸爸的跟没事人一样。”
林父抱屈“我不是想着得找门路挣点儿钱,省的女儿在学校里头被人笑话嘛。”
八十年代全民文学热,跟之前人们被思想压抑的太久有关系,也归功于当时的稿费水平相对较高。
眼下稿费千字十元至三十元,要是发表一篇万字,那就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了。
况且对于国营厂职工来说,稿费也是他们赚取外快的唯一出路。
林父工科出身,憋死他也写不出原创跟诗歌。他的俄语也基本集中在工学专业上,翻译俄语也不现实。
可他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脑袋瓜子灵活。
他翻译不了外国故事,可以当二道贩子啊,直接将电影厂译制好的电影再改写成故事,寄给杂志。
他试了两回,居然还真让他给投中了。
林父得意洋洋“这回美国电影回顾我也去,争取再多记几个故事,回来再投给杂志社。这一个月我要是中个十来篇,那说不定等到蕊蕊上大学就真能住上小别墅呢。”
林母嗔了丈夫一眼“你也不怕累死自己,惯的她。她就是三分钟热度,过了这阵子又不稀奇了。”
林父摇头“要真一时兴起,她也不会自己做小买卖,还撺掇你开诊所,让她舅妈养鸡养蚯蚓了。”
林母心疼地抱住丈夫“你就惯她。别管她,钱哪有那么重要,一家人平平安安踏踏实实地才最要紧。”
为什么大家都把做生意说成下海啊在海里头遨游的有,叫海水给淹死的不照样不少。
就比方说周家两口子,要是在深圳过得滋润,哪里还用得着周老太跟双胞胎如此没皮没脸。
门帘外头的响动渐渐停歇,林蕊却久久无法再次入睡。
月光如流水一般,从窗帘的间隙中流淌进来,明晃晃光亮亮,像是谁在看着她微笑,一直笑到她脸上发烧。
第二天早上,林蕊去楼下喊干爷爷跟苏木来家里吃早饭时,迟疑地告诉何半仙“干爷爷,我怀疑我做错了。”
她一直三十年后的现代人自诩,对父母长辈的生活指手画脚。
大人们未必赞同她的观点,但因为爱她,所以才会始终包容她的想一出是一出。
其实就是不出来单干开诊所做生意,上辈子的林工跟郑大夫后来也住上了一百个平方的房子。
钢铁厂并非不重视人才,后面起职工宿舍楼的时候,林父林母就凭借工龄跟优秀劳动者的资格,顺利分到了最好的房源。
就算两位老人的退休工资比不上同级别的事业单位跟机关人员,可他们也算衣食无忧。
他们真的需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