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洋楼的院子里热闹非凡,郑家村有头有脸的当家人基本上都聚集了过来。
十月底的江州虽然已经进入冬时令,但中午太阳依然相当热情。
一张张桌子摆开来,上面摆着块块糖以及炒好的花生、瓜子。
小孩子在饭桌旁穿梭,不时有大人抓把花生或者糖给他们。
村委书记扯着嗓子喊“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教授来我们郑家村指导。大家把门关牢了,别再让镇长抢走了人。”
场院中的人立刻哄笑。
魏镇长指着村委书记,哭笑不得“哎哟,我这个老叔还真是记仇啊。”
鹏鹏冲过来跟她二姐表功劳“二姐,卤好了,可香啦。”
他现在就想吃,可二姐非说还要再烤一遍才更好吃。
郑大夫喊女儿帮忙端菜,林鑫警告地点点妹妹的脑袋“不许瞎胡闹啊,一会儿吃过饭赶紧写作业。”
“哎呀,我知道了,我肯定会按时交作业的。”林蕊推着她姐往前走。
林鑫狐疑地看着她“你可别指望苏木,他是不会给你抄的。”
“我才不理这个叛徒呢,稀罕”林蕊骄傲地强调,“我物理及格了。”
六十分万岁,也值得这样骄傲
林鑫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过去帮她妈端菜。
外婆看着小外孙女儿跟孙子一道抬着一脸盆卤猪手出去,急得赶紧催他们放下“哎哟,太重了,你俩放下。我来端。”
“没事,外婆,你去忙你的。我们自己来就行。”林蕊赶紧催着表弟一路小跑,两人绕到屋子后头。
那儿有个废砖头垒砌的土灶,是鹏鹏跟小伙伴玩过家家时烧饭用的。
不过鹏鹏自认为现在已经是男子汉,不能再跟小姑娘们一块儿玩过家家,所以土灶被他废弃了。
老太嫌外头太吵,影响她听白眉大侠,坐在屋中窗户下,伸着头问家里的孩子“你俩干啥呢”
“烤猪蹄呢。”林蕊抬起头冲老太笑,“老太,我保准好吃,香的很。”
郑家村没有电烤箱,林蕊也没在江州市面上看到过电烤箱。
不过身为吃货,最需要的就是要有颗因地制宜不断适应环境的心。
没烤炉,农村有土灶啊。
林蕊原本是打算在灶膛里头烤猪蹄来着,可惜家里的两个灶头都不得闲,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主意打到表弟的玩具上了。
鹏鹏看着二姐从书包里头翻出香烟纸锡纸裹在卤猪蹄上,颇为犯愁“二姐,咱们要烤到什么时候啊”
林蕊不以为意“没事儿,把油烤出来就行。”
她记得上辈子用烤箱是200c的火烤个十五分钟就差不多了。
现在没烤箱,按照炕烤模式,最多二十分钟也能搞定战斗。
可惜林蕊高估了自己嘴炮的实力。
那废弃的小土灶不仅摇摇欲坠,最尴尬的是她跟鹏鹏两人多快祸害光一盒火柴,愣是没能将柴火点起来。
“你这个灶烧不了的。这个空气进不去,火哪里能烧起来。”
林蕊转过头,下意识地喊出声“根生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下意识地捂嘴巴,觉得自己问了个相当愚蠢的问题。
春妮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根生叔叔不回家才怪。
就是不知道现在春妮怎么样了。
虽然赵家父子基本上没可能再翻身,可是林蕊不会天真到以为港镇人会将春妮当成英雄。
改变一件事或许只需要几十分钟,可改变一种思想观念,大约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年。
毕竟,即使三十年后,大学女生实名举报教授利用职权非礼甚至性侵,依然要接受社会有色眼镜的探视。
好姑娘怎么会摊上这种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啊。
可即便是所谓的坏女孩,她们就活该被侮辱被损害吗
根生叔叔没有提起大女儿的事,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林蕊的问题“农大的地我都收割完了。蕊蕊啊,叔叔谢谢你。这回叔叔挣了不少钱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蕊觉得根生叔叔看上去苍老了很多。
她含混地应答“应该是我谢谢叔叔,嘿嘿,那个收割器是你跟卢哥做出来的。”
根生叔叔站起身,招呼她和鹏鹏往自己家走,他给他俩做个地炉,那个做烧烤挺好。
“你要是见到小卢,帮我道声谢。走的时候太匆忙,我都没顾上跟人家打招呼。”
何止是匆忙,当时他接到妻子的电话时,脑袋都是“嗡”的一声,跟炮仗炸开了一样。
传达室的大爷颇为好奇,担心他家里人生病不好了,赶紧帮忙找了学校的车送他出去再转公交。
陈根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村里的。
他跨进郑家院子门的时候,腿跟煮熟了的面条没两样。
李家的丫头正堵着大门骂,旁边围观的村上人看到他,就尴尬地挪开眼睛。
骂声正酣的时候,屋中出来个提着刀的人,劈手就要往李家丫头身上砍。
陈根生本能地伸出手去拦着,这才发现手持菜刀的人是自己的大女儿。
春妮剪了头发,村上人都传她要去尼姑庵当姑子。
距离郑家村村口有个小小的院落,里头住着位老尼姑。
尼姑庵没香火,老尼姑除了定期去镇上粮店买米外,也从来不跟外人接触。
可村上人却看到春妮去尼姑庵坐了好半天,回来就绞掉了头发。
陈根生心疼女儿。
春妮看到父亲,却扭头直接又上楼去了。
时隔半个月,林蕊再看到陈家的屋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受到夷为平地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家没了,芬妮的家成了一片废墟。
就连屋子前头的一架葡萄都被压死了。
“叔叔,春妮姐应该是让人骗了,不是不想拿钱给你看手指头。”
林蕊后来仔细捋过时间线。
那个货车司机抛弃春妮是夏天的事,紧接着根生叔叔就剁了自己的手指头。
春妮不是不肯掏钱给父亲看病,而是她没钱。她的钱很可能已经被那个货车司机卷走了。
桂芬婶婶怀孕的事情,刺激到了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也许她觉得家人不可相信,也许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家人面前暴露自己的难堪。
所以,她在遭遇不幸后,选择对家人保持沉默。
林蕊甚至怀疑春妮后来想要嫁给强奸犯,也跟家里的遭遇有关。
妇女主任他们杀到她家,逼得她爸爸操刀剁手指头。
如果她嫁进赵家,成为赵家少奶奶的话,那么他们还敢再欺负她家吗
林蕊不愿意用不堪去想象这个年轻的姑娘。
她愿意相信郑大夫的话,春妮只是喜欢凡事都闷在心里头。
她甚至佩服这个姑娘的决绝、胆色以及斗争的智慧。
逼急了,兔子也是会咬人的。而不是所有的兔子能够发出对鹰的一击。
正文 谋生新出路
所谓的地炉, 就是在地上挖一个坑, 周围垒砌了砖石。当然, 如果简单点儿弄, 砖石也可以省却掉。
江南的冬天阴冷潮湿,寒气渗骨, 又没有火炕。农村常用这种地炉烧柴取暖。以前打不起灶的人家也在地炉上支起锅烧水做饭炒菜。
根生叔叔家的房子被推倒了,灶台倒是还在, 上头的锅盖被砖石砸出了一个窟窿, 铁锅同样破了个大洞。
他怔怔地看了会儿柴灶, 最终还是神情木然拨开地炉上头的碎砖泥土,开始点火烧炉子。
林蕊有些不安, 没话找话地安慰根生叔叔“就当是他们出白工给你们家推倒了房子, 现在找人干活好贵的。叔叔你挣了钱重新盖栋大房子。”
话音落下, 她又猛的拍脑袋。
既然芬妮家都被推倒了,那还在乡下盖什么房子进城发展啊, 与其在港镇人的暧昧目光下躲躲闪闪, 不如干净利落地跳出这个圈子。
现在城里头的地不值钱,盖房子最费的是砖石跟人工。
林蕊双眼放光地盯着根生叔叔“叔叔, 你这趟在农大挣了多少钱”
她干爷爷临街的那个房子买下来只花了五千块。呵呵, 等过三十年, 那样的小破屋五百万都不止。
根生叔叔这一趟, 起码能挣到千把块。再努努力,直接就能在城里买栋房子。
陈根生苦笑着看满脸殷切的小姑娘,谢绝了她的好意“叔叔不种田, 还能干什么呢”
老婆身体不好,宝生才这点大,芬妮还在上初中。至于春妮,现在他跟桂芬根本就不敢让这个大女儿出门。
这个家,总得有个稳当营生过下去。
“继续收割庄稼啊”林蕊双目灼灼地盯着根生叔叔,“你看,别的不敢说,起码你这个月挣的钱要比种田一年都多。”
农民种田望天收不是假话,庄稼种下地之后,除了定期打虫、施肥以及灌水之外,就是等着农作物自己成熟,然后收割脱粒。
从某种意义上讲,只要传统观念不改变,土地也将农民捆绑在了乡间。
单纯种田肯定饿不死,但同样也发不了财。想要过得更好,就必须得跳出舒适圈,逼着自己往前头奔。
“两种办法,一个是你两头跑,定期回来伺弄田里的东西。另一种就是你索性将田承包给人家,大家定好了一年多少粮食,其余不管。”
根生叔叔笑了笑,翻转手上的猪蹄,委婉地点出问题的关键“农大的田已经割完了。”
无论是稻客还是麦客,赶的都是农忙。等到抢收季节结束,大家就该另外找营生。
稻子收割完了,还有什么能收割呢好像往北边去,玉米该收割了
林蕊双手撑起下巴,愁眉苦脸地想着,她是不是应该发明个玉米收割器,最好是直接能帮玉米剥皮的那种
“我的姑娘哎,你到底哪儿来的自信”
摸着路找过来的林鑫听见妹妹的苦恼,顿时啼笑皆非。物理六十分万岁的人,搞得懂玉米收割器剥皮机到底是怎样运转的吗
听她说话的口气,活像只要她想,就能立刻变出东西来一样。
“哎呀,姐,你怎么来了,你别打扰我发明的思路。”林蕊双眼盯着破锅烂灶,似乎能从里头看到她的玉米收割器一样。
林鑫没好气地揪了揪妹妹的小辫子“我再不来,谁知道你闹腾什么了还玉米收割机。”
灶上的菜都端完了,还不见妹妹的人影,她心里头就咯噔。
听外婆念叨她跟鹏鹏抬走了一脸盆的卤猪蹄,当姐姐的人顿觉不妙,不知道这丫头又跑去哪儿折腾了。
老太倒是兴冲冲的,朝大姑娘神秘地眨眼睛,蕊蕊去给她做好吃的,要烤猪蹄呢。
林鑫的眼皮子直跳,赶紧摸到残垣断墙边,生怕妹妹直接一把火将废墟也给烧光了。
林蕊不满地转过头,控诉她姐拆台无理“我可是有一项发明专利在身上的人。”
林鑫刚想给她个白眼叫她自行体会,看到她的花猫脸,忍不住笑出声“还不赶紧洗脸去。”
再不洗脸,舅妈卤了一上午的猪蹄都叫她祸害光了。
鹏鹏已经捧了只刚烤好的猪手在嘴里啃,吃的满嘴流油“大姐,二姐的烤猪蹄可好吃了,比卤的更好吃。”
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全是鲜汤。
手上拿火钳翻转着猪蹄的根生叔叔冲林鑫笑了笑“你稍微等会儿。我好久没烤东西了,手生。这个刚出炉,还有些烫。”
林鑫有点儿尴尬,大概所有长大的女孩面对男性长辈都带着疏离。
现在,因为春妮的事,她更加不知道该怎样和根生叔叔打招呼。
好在这世上有美食这种神奇的存在。大家长着嘴巴未必个个会说,但基本上人人都能吃。
林鑫掀开包裹在猪蹄上的锡纸,对着妹妹闪闪发亮的眼睛,无奈地咬了口。
“怎么样姐,是不是特别好吃猪蹄富含胶原蛋白,可是美容圣品”
第一口太烫,林鑫不得不侧过脸去吐舌头散热,然后才又小心翼翼地咬第二口。
猪蹄已经卤了两个多小时,煮的酥烂。再经过高温的炙烤,外皮收紧了,里头的汁水却足足的,咬下去,鲜汤肆溢。她甚至有种吃小笼汤包的错觉,不过口味要比汤包浓郁多了。
林蕊久久得不到姐姐的回答,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能拽她姐的舌头“哎呀,姐,你说话啊。”
快点儿说她的卤烤猪蹄好吃,她还指望这个给她好好挣笔钱呢。
根生叔叔笑道“不说就代表好吃,嘴巴没的空说话。”
林鑫咽下嘴里头的烤肉,无奈道“叔叔,你别由着蕊蕊胡来。您快上桌吃饭去,大家都来了,菜要放冷了的。”
根生叔叔笑了下,低下头去继续看着地炉“算了,我在后头吃就行,省的大家都不自在。”
“应该不自在的人已经被公安抓去蹲大牢了。”林鑫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凭什么是你们不自在呢。”
要说错,春妮最大的错在于不该被那货车司机骗,上了他的大当。
只是人生在世,谁敢说自己从来没被骗过上当受骗,就是活该,就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可惜蛋壳要是不周身遍布小孔,还怎么发育成胚胎没有小孔漏洞的话,所有需要孵化的动物早灭绝了。
林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姐,学霸到底是学霸啊。
“姐,原来你们学医的不仅管人类怎么生孩子,还要管小鸡啊”
她一直以为那是兽医才管的事。
林鑫毫不犹豫地捂住妹妹口没遮拦的嘴巴,把人往回拖。
“走赶紧给我回家吃饭去,饭都塞不住你这张嘴。”她抬头招呼根生叔叔,“叔叔,咱们一块儿上桌。”
没杀人没放火,就算春妮在处理跟赵公子的后续关系问题上做的不地道,有当小三的嫌疑,也不到要被人喊打喊杀的份上。
他们凭什么不能见人,他们又凭什么不能挺起胸膛上桌吃饭。
郑大夫见大女儿去找小女儿,结果自己也久久不回来,赶紧脱下围裙,也顺着跟老太打听到的方向出来寻人。
她瞅见根生叔叔炕烤猪蹄,顿时哭笑不得“哎呀,这要弄到什么时候啊。哥哥,你赶紧上桌吃饭去。大队书记正找你喝酒呢。”
不用说,肯定是自家女儿折腾出来的玩意头。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