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蕊大喜过望,立刻对着记者的话筒滔滔不绝夸奖感谢学校老师的辅导,领导的关心以及钢铁厂对子弟教育持之以恒的重视。
“为了准备比赛,我不得不缺席了一些课程。老师跟同学都主动帮我补课,还帮我记课堂笔记。”
林蕊拿着于兰的课堂笔记本示意给记者看。
镁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于兰激动得都快哭了。
妈呀,她要回家告诉她妈,她上电视了
“厂里的领导叔叔也特地抽空过来看我们准备演讲,还帮我们走比赛流程。”
“咔擦”一张,林蕊又跟黄副厂长合了影。
陈乐在边上直打哆嗦,脑袋倒还清明“怎么他们都过来采访林蕊啊,特等奖明明是江外的。”
苏木不假思索“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哪有蕊蕊上相。我是记者我也拍蕊蕊。”
陈乐深深地看了眼自己的朋友,决定点醒显然眼睛被眼屎糊了的少年“那是江外的杨晓丹,他还不上相啊”
前年大众电影上报道杨晓丹跟傅艺伟结婚的时候,他表哥家的小保姆哭得一塌糊涂。
苏木什么眼神啊,江外的学生明明跟端盘子的姑娘中的杨晓丹长得一模一样。
被指责的少年直接梗着脖子“那我们蕊蕊还是钢铁厂的小鹿纯子呢”
然后他就郁闷地看到小鹿纯子跟杨晓丹被记者们推到一起拍照。另一位也拿了一等奖的省实验初中的学生像是被集体忽视了一样。
大家全都在议论少男少女的明星脸。
镁光灯闪啊闪,照亮了蕊蕊的脸,她笑得那样开心。
苏木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迟疑着,今晚要不要把数学卷子给蕊蕊。
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可是,不好好学习的话,将来要怎么办
少年捏紧了书包带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过来拿奖状跟获奖证书。”工作人员出来催促得奖的学生。
先前他们忙着统计核对得分,根本顾不上填写奖状跟证书。
大家从领导手上拿过的证书其实都是空壳子的红本本。
于兰兴奋地推着林蕊往前走“快去快去,赶紧拿个大奖状回来裱起来挂在墙上。”
她刚才都跟组织比赛的老师打听过了,有保送的。
蕊蕊得的是一等奖,特等奖跟一等奖得主只要通过了预考的中专线,就能被保送进中师的英语专业,出来就是国家干部身份。
于兰抱着她又蹦又跳,简直恨不得要在她脸上唧一口。
少女拍着胸脯保证“没关系,中专预考线绝对小意思。咱们肯定能过的。”
现在中专属于香饽饽,不仅只有应届生才允许考,而且在中考之前要经过一次筛选。过了预考线的人才允许报考中专,并且中考考场也要跟普通考生分开。
林蕊看着胸有成竹的少女,将那句“姑娘,你哪儿来的自信”给咽下肚去。
预考可是能够将三分之二的备考生们直接给淘汰掉的,不然国家哪儿来的那么多岗位包分配。
于兰兴冲冲地拽着林蕊冲到小会议室里头,大家都排着队准备拿自己的证书。
排在前头的特等奖得主礼貌地朝林蕊微微欠身,示意她先请。
于兰立刻面红耳赤,原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音都低了下去,扭扭捏捏地躲到了林蕊的身后。
哎,刚才她的大嗓门肯定被人家听到了。
林蕊上前拿自己的奖状跟获奖证书。
于兰憋不住想跟她说自己刚打听到的小道消息,这位特等奖得主要保送直升外校高中部。
可惜将来他没机会跟蕊蕊当同学了。
于兰的眼睛瞥到证书上的名字时,失声惊呼“你们写错了,是林蕊,她是林蕊。”
负责分发奖状证书的老师愣了一下,拿出报名表核对,疑惑道“钢铁厂职工子弟学校,是叫邢磊没错啊。这儿还有签名呢。”
话一说完,他自己意识到不对劲。再数数男女生的人数,哎,怎么男生少了一个,女生多了一位
旁边的学生发出哗然,有人小声议论道“钢铁厂换人了。”
发奖状的老师赶紧暂停手上的工作,跑出去跟领导汇报。
竟然会发生这种情况,早上都核对过参赛人员身份了,竟然有人在眼皮底下偷龙换凤。
学校老师、领导听到动静也进来了。
老李安慰林蕊“没事的,演讲主题一早就公布了,这又没有泄题。”
龚老师摸了摸少女的脑袋,轻声道“你的成绩是十位评委打分评出来的。”
黄副厂长朝校长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出去打听情况,看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苏木愤愤不平“你自己参加的比赛,凭什么他们要说三道四”
邢磊在边上懊悔不已“我就该直接让你来参加比赛的。”
他准备比赛许久,对这个比赛的情况比较了解。因为关系着中师保送,所以在不少学校竞争其实相当激烈。
他们钢铁厂天然工人同志老大哥,高级技工拿的钱比厂长还高,对于当老师没那么上心。加上这几年学校都是陪跑的身份,所以大家对此事的热情基本只集中在集体荣誉上,而没有往个人利益方向靠。
老师现在工资再低,那也是吃国家粮正式在编的国家干部,外面抢破头的人多的是。
“大家先回去。”林蕊难得良心发现,“晚上还有语文跟数学课呢。”
她不愿意补课,总不好意思耽误其他同学学习。
李老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转头吩咐陈乐“你把大家带回去,路上千万要注意安全。老师现在得在这儿等着,晚上可能赶不过去。你跟祁老师说一声,看他今晚方不方便过来上课。要是不行的话,就带大家上自习。”
说着,他又伸手招呼自己的数学课代表过来,“你跟陈乐一起坐讲台上,帮忙给大家解疑。”
大家面面相觑,又被李老师催促了一回,这才不甘愿地动身。
陈乐跟于兰都不肯走,非要陪着林蕊。
等待的时间越长,他们心里头越没底,总觉得会有变故发生。
反倒是林蕊安慰他们“没事,我本来就对当老师没兴趣。”
她自己上学都头大如斗,天天丧心病狂缺额冒烟地巴望学校出事,可以停课不上学。
要是以后天天在学校上班,还不如直接给她根绳子,她想死一死。
李老师跟龚老师都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夸这孩子心态好还是无奈孩子到底是孩子,根本就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林蕊百无聊赖地哼起了歌,目光落在会议室的电视机上,顿时眼前一亮。
看电视啊,干坐着也是干坐着,还不如好好看两集电视剧呢。
哎哟,她都好久没看阿信了。多么精彩的大女主剧,正儿八经的奋斗人生。
她立刻跑到电视机前,溜溜达达地找插头位置。
先前跟她一起拍过照的特等奖同学从会议室外头进来“你要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林蕊抬头看特地安在上头的插头“你帮我插上电源,快要放阿信了。”
男生愣了下,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拒接她的要求。
“那个,那首诗你是现场翻译的。”
林蕊茫然地“啊”了一声“什么”
“beieve iure,我在后面听到了。你演讲时说的第一节跟你后来背诵的内容不完全一样,有两个单词换掉了。”
林蕊目瞪口呆,妈呀,学霸,知道你特等奖分数碾压我,可是不用这样吓唬人。
她就是随口一说,他竟然能够区分出两段话中的单词差别。
这个可怕的世界,简直就是不让人活的节奏。
林蕊嘿嘿干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的反应真敏捷,你是怎么学英语的啊听广播还是跟着磁带练习的江州大学那边有英语角,之前我倒是没见过你。”
林蕊心道,她疯了才会往江州大学跑。
她姐每个周末回家她都感觉像坐牢,她要是自己送上门,那就是大写的自投罗网。
“蕊蕊,写作业了。”苏木手里头捧着糖炒栗子,面无表情地招呼自己的小伙伴。
林蕊闻到甜香味,立刻欢快地奔过去“哪儿来的栗子”
嚯,颗颗都油亮饱满,裂开了嘴巴笑。
苏木看她捡起栗子剥了壳,将果肉塞进嘴里头大口咀嚼,满足地眯起眼睛。
少年轻轻抿了下嘴巴“外头买的。”
先前来的时候,他就看到外面有人支着大铁锅卖糖炒栗子。
林蕊立刻敏锐地捕捉到问题关键“你哪儿来的钱”
不得了咯,小小年纪,都学会藏私房钱了哪个混账东西教他的啊
苏木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奶奶给的,让我给你买好吃的。”
林蕊立刻眉开眼笑,得意得下巴上天“奶奶最喜欢的是我。哎哟,你很坏啊,苏木同学。邢磊问你借钱买吃的时,你怎么不借给他啊。”
可怜邢磊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还在角落里头两眼幽幽泛着绿光。
苏木强调了一遍“给你买吃的。一顿又饿不死他。”
邢磊忍不住甜香味的诱惑,吭哧吭哧地摸过来想要吃的。
结果恰好听到了这句残酷无情残忍无义的话。
英语课代表同学呆愣当场,顿时满腔悲愤。
还是不是兄弟啊当初到底是谁手把手地教他读单词,还帮他背课文来着
苏木默默地瞅了他一眼,要不是他硬要报名参加这比赛,哪里还会折腾出这么多事儿来。
正文 来排广播剧
片头曲放完了, 林蕊想看电视剧, 苏木却非得让她写数学试卷。
少女默默地捋袖子,小子,反了你, 最近一定是姐姐太纵容你了
她眼角的余光瞥过老李的手, 又落在龚老师脖子系着的纱巾上,不知怎么的, 脑海就浮现出老李拼命挥舞纱巾的场景。
明明充满了滑稽的喜感,她却鼻子塞塞的,笑不出来。
林蕊又默默放下了袖子,突然间捂住胸口, 泫然欲泣“我现在哪里还看得下去数学卷子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苏木还没给反应的时候, 在边上愤愤不平剥板栗壳的英语课代表同学先手上一顿, 然后默默地放下板栗,愧疚万分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要不是他坚持非要过来参加演讲比赛,大家就不用这样煎熬了。
于兰不假思索“你才知道啊,你要是让蕊蕊早点儿好好准备, 特等奖都到手了。”
她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邢磊手中板栗纸袋。
吃什么吃,这会儿他还有脸吃
于兰愤愤不平地剥了颗板栗塞到自己嘴里。
她目光瞥到真正的特等奖得主脸上, 立刻少女心爆棚,羞羞答答地躲到了林蕊身后,跟鸡被捏住了脖子似的“蕊蕊, 我剥给你吃。”
林蕊眨巴着大眼睛看苏木,琢磨着要不要酝酿出泪光闪闪的效果来增强自己伤心欲绝的可信度。
会议室的门开了,先前拿走了获奖证书的工作人员探进脑袋,招呼大家“你们过来一下,要宣布结果了。”
李老师快步朝前走,想跟人打听到底怎么个决定。
工作人员却三缄其口,强调得由大赛组委会正式公布才算数。他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即使他不说,光看站在大会议室门口的黄副厂长跟校长的脸色,众人就知道情况恐怕比预想的还糟糕。
黄副厂长眉头紧锁,手指间夹着的香烟都要烧到皮肉,他也浑然未决,只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先进去。”
林蕊赶紧逃亡似的快步走进会议室。
烟枪的功力实在太吓人了,就黄副厂长跟校长两个人,愣是将走廊制造成消防演习现场。
等她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林蕊就决定收回自己天真无知的话。
如果说走廊还只是消防演习,那会议室就是火灾或者说是爆炸现场,而且还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那种。
甫一进去,师生几人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开窗,赶紧把窗户打开。”组委会主席吩咐秘书。
窗户“哗啦”一声开了,十一月的晚风带着清冽的寒气迫不及待地灌进来。
林蕊浑身一凛,终于在云遮雾绕背后看清了会议桌上每个人的脸。
主席的声音叫晚风吹得飘忽又冷淡“经过我们再三讨论确认,我现在宣布,钢铁厂职工子弟中学的成绩无效。”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一项严谨的赛事最重要的是每个环节都要严格遵守规章制度,对谁都一视同仁。
江州钢铁厂职工子弟中学上报的参赛学生是邢磊。
既然他因故临时不能参加比赛,那就是弃权。没有临时找人顶替比赛的道理。
龚老师还想最后帮学生争取一下“她是在公平公正的条件下参加比赛,或者说是在极为劣势的情况下获得的胜利。她在上台之前刚知道演讲比赛的主题,她甚至没有时间准备演讲稿。评委老师听到的演讲全部是她即兴发挥的内容。”
比赛的目的不是选拔学生中的优秀者,鼓励大家更好地投身到英语学习中去吗
林蕊的表现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的优秀
主席并没有被龚老师的话打动“规则就是规则,如果规则制定了却不遵守,那规则的存在就是笑话。他们都很小,人生的路还漫长。如果现在让他们尝到钻规则漏洞的甜头,那他们今后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龚老师神情焦灼,张张嘴巴还想再说什么。
林蕊抢先开了口“谢谢各位老师。因为我的事,耽误了各位老师正常的休息时间,我非常抱歉。”
大概是上辈子经常出去打比赛,林蕊对于这种因为违反比赛规则而取消成绩的事司空见惯,反而并不像周围人一样接受不能。
主席的面色和缓了一些,朝林蕊点点头“你是棵优秀的外语苗子,老师们都希望你今后能够取得更好的成绩。”
“想要人取得成绩,也得给人发挥的机会啊。”上了面包车,于兰兀自愤愤不平,“说得比唱得好好听,肯定是纺织厂的使坏。蕊蕊的成绩取消掉以后,他们厂的人就是三等奖。”
呸,三等奖又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纺织厂就是在故意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