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她告诉魏镇长了。
因为魏镇长今天亲自带队送学生进考场。
他给早上没有来得及在家吃饭就匆匆赶车的学生发馒头的时候,还特地往芬妮手里头塞了个煮熟的鸡蛋。
“好好考,将来放颗卫星。港镇能够发展成什么样子,还是靠你们。考得好啊,考得好给你们发奖金,请你们吃好吃的哈。”
也许魏镇长对每个人都这样说,可是那一瞬间,少女的心被焐热了,她脱口而出“镇长,你们的书少了几个单元。”
魏镇长在看了芬妮的政治书后,再一比较自己镇上学校的书,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有人贪了钱,拿以前的旧书,换了今年的新书发给了初三学生。
偏偏今年的书改版了,增加了内容。
他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这件事如果让学生跟家长知道的话,整个港镇中学还有镇政府都会被直接掀翻了。
开玩笑,这是要命的大事啊。
孩子们能不能跳出农门,就看这一遭了。
魏镇长立刻安抚芬妮“谢谢你,你先去好好考试,不要担心,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今天考的两门是英语跟物理,政治在六门功课当中排最后一位考序。
魏镇长立刻拿了芬妮的政治书,直接冲到县政府去找人帮忙。
没时间了,全校6个班300来号,孩子要参加政治考试呢。
现在必须立刻得将这三单元的内容给刻写油印下来。
既然是新增加的,那肯定就代表重要啊。
魏镇长横下了一颗心,当即便招呼校长赶紧联系学校的政治老师。
不能直接购买新书发给学生们,否则孩子们会陷入恐慌情绪中,发挥反而更差。
这三个单元的内容,就当是他们好不容易托关系找到的资料,让大家当成压卷题,赶紧给学了。
越是慌乱,魏镇长越是镇定。
他立刻派自己的秘书在县城招待所开房间,考完试以后就立刻将孩子们拖去招待所。
今天晚上必须得把课给上完了。
不能放他们回去,否则时间来不及。
等到下午的物理考试结束,芬妮跟同桌挥挥手,自己去公交车站坐车的时候,心情无比平静。
第二天早上,她再度来到考场的时候,以前的同桌焦急的朝她挥手,然后将她拉到角落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沓油印资料,献宝似的送到她面前。
同桌朝左右方向看了看,跟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个是昨天晚上我们老师给找来的资料,据说出卷子的老师跟他是同学。”
她催促道,“你一会儿抓紧时间赶紧看,我自己手抄了一份,我不着急。”
芬妮怔怔的,泪水慢慢涌出了眼眶。
同桌被吓到了,结结巴巴道“你,你哭什么呀哎呀,别怕,不一定会考到,就是以防万一嘛。你记得要看啊。”
少女大力点头,认真道“我会好好看的,咱们以后还是好朋友。”
她想鑫鑫姐说的没错,比起怨恨,她更愿意记得他们的好。
港镇是他的家乡,她是爱港镇的。
正文 直接撕破脸
预考结束之后是礼拜天, 林蕊终于难得的迎来了她的周末假期。
如此良辰美景, 芬妮居然还赖在家里头复习功课,谢绝了林蕊邀请她去江州大学走走的好意。
少女迟疑了半天, 决定还是告诉自己的朋友“我告诉他们了, 魏镇长想办法补救了。”
考试结束以后,同学们看老师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大家都相信老师是能耐人,一定有办法让他们考出好成绩来。
林蕊半点惊讶都没有。
就芬妮这个软绵绵的性子,她不告诉他们才奇怪呢。
林蕊摆摆手,不以为意“随便你, 只要你没被挤下来, 过不了预考线, 哭鼻子就成。”
“可是港镇有人能考出来, 我也会很高兴的呀。”
林蕊笑眯眯“他们考出来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芬妮认真道“他们考出来了, 才有人建设港镇啊。”
林蕊眨眨眼睛, 决定告诉少女事实“他们考出来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港镇。”
逃离乡村,往往是农民的孩子学习的原动力。
芬妮却没有被打击到, 反而认真的告诉林蕊“但是城里人更加不可能主动去港镇, 帮助港镇建设发展。”
就算这些考出去的人不愿意再回到家乡, 可是如果将来他们身居要职或者以后有能耐了, 能够为家乡伸把手的话, 港镇也会因此而获利。
朝中有人好做官, 可不仅仅是好做官。
家乡能够发展出成什么样,关键得看家乡出了什么样的人。
同样是修一条路,怎么修, 修在哪儿,很多时候往往是人家一句话的事情啊。
林蕊惊讶地看着芬妮,有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
艾玛,这姑娘居然能够想得这么深,真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啊。
林鑫拽了拽妹妹的小辫子,没好气道“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原地踏步踏呢所有人都在进步。”
林蕊不服气“我明明也有在进步啊,就是因为我原本太优秀了,基数大,所以进步的才不明显。”
林鑫直接被她给气乐了“对对对,你最优秀的地方在于你永远都有道理。”
林蕊冲姐姐做鬼脸,哼哼唧唧。
姐妹俩进房间拿包的时候,林鑫忽然感慨“港镇这回得处理一批人了吧。”
居然给学生发错了教材,这件事的性质相当恶劣。
林蕊奇怪地看了眼她姐,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最不希望事情扩大化的人就是魏镇长。
林鑫摇头,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么大的事,明显是有人背着他搞鬼,他还不处理”
不杀鸡儆猴,后面还不知道起什么妖蛾子呢。
“针对谈不上吧,就是有人习惯性懒政而已。”林蕊漫不经心,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对着镜子臭美自己的头发。
有的时候,没处心积虑坏人比有更可怕。
“要是现在处理的话,不管学生们整体考试成绩有多好,只要有人考不好,那是肯定的,镇上的人都会将责任归咎于缺了页的政治书。”
一旦发展到那一步,学校以及港镇政府都会沦为众矢之的。
学生,学生家长,还有原本就心存不满的人,会将所有的愤懑都集中到这件事上。
今年因为政策调整,镇上不少企业本就停工了,外出打工的人也被强行留在了家乡。
人们的情绪正是一点即燃的炮仗状态。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维持稳定。
魏镇长不仅不能将那人揪出来,反而是必须得帮忙将这件事彻底掩盖过去。
这就好比船上被凿了个窟窿,大喊大叫,让大家去抓那个窟窿的人,只会造成全员的恐慌。
也许那个使坏的人会被抓住打死,但是同时也有可能会发生踩踏翻船事件。
最稳妥的做法是先堵住那个洞,让船尽快靠岸,保证航行的安全。
林鑫心有不甘,呵,这一床大被压下来,又天下太平了。
林蕊拨了半天小辫子,老觉得自己刘海角度不对,恨不得拿出量角器量一量。
她轻轻巧巧的“来日方长。等这事儿过去之后,随便找个理由把那人打发了不就结了。”
林鑫提出不同的看法“他也可以借机会清理一下他的领导班子,正好让有些人下去啊。正好,老百姓恨死这些人了。”
发动群众斗争,是借力打力最好的方法。
林蕊摆弄了半天小辫子,仍然不满意,撅着嘴巴考虑要不要拆掉重来。
少女的声音轻飘飘的“错,短期来看,这种方法立竿见影,可以迅速达到肃清班子的目标。但是长久来看,这种方法蠢不可及,因为它从根本上动摇了政府公信力。”
老百姓可分不清官员究竟谁是谁,他们只知道当官的不是东西,专门做断子绝孙的坏事。
一旦政府公信力丧失,它的造成的恶果将不堪设想。
为什么有些人内斗内行,外斗外行
因为他就是借由人民群众对某些事的痛恨,有意进行过度渲染,挑逗人民的情绪,建议达到清除异己的目的。
一次次得手,让他愈发自鸣得意,把这当成杀手锏。
但是他忽略或者根本不在乎一点,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它严重损害了整个政府系统的社会形象,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与人民离心离德。
在这种情况下面,外斗当然也只能外行了。
老百姓只要没有被愚民政策彻底驯化,就有能力进行自我独立思考。
正常人都不会对他人的思想道德水平报以过高的期待。
既然甲能够如此恶劣不堪,还能当这么久的官,为什么你乙就道德高尚,坚决不会做出假那样的坏事
真相应当是你们都一样吧,不过是甲被揭露出来了,乙还没被撕破画皮。
除非再造一次神,然而世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愚弄。
林鑫扭过妹妹的脸,考究地上下打量“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回是我用老眼光看待你了。”
林蕊立刻臭屁轰轰的,恨不得摇尾巴“姐,我睿智不我高瞻远瞩不我有大局观不”
林鑫哭笑不得,拍了下她的屁股,这丫头一夸,她恨不得上天。
“你倒是挺相信魏镇长的啊。”
林蕊猴在自己姐姐身上,哼哼唧唧的“我看他是一个想用实干出政绩的人。那轻重缓急,他自然心中有数。”
当然,如果她看走眼了,估计这魏镇长也走不远。
“你还真指点起江山来了。”林鑫没好气,拍拍她道,“走吧,下去吧。”
林蕊一下楼,当起甩手掌柜催促还在收拾东西的苏木“你快点儿啊,再耽搁下去,天都要黑了。”
无苦在边上气鼓鼓的,指责自己的小师嫂“你光动嘴巴就不动手。”
林蕊双手环抱在胸前,真心觉得新鲜“你一个嘴巴吃的不停的人,好意思说我吗”
小和尚吞下了嘴里头的鹌鹑蛋,理直气壮“所以我不催我师兄啊。”
说着他还一本正经的叮嘱苏木,“师兄你慢点儿,别落了东西。”
周围的大人全都笑了起来。
王奶奶摸摸无苦的脑袋,鼓励孩子道“咱们无苦也去大学,以后就在大学里头读书。”
无苦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天哪,奶奶该不会让他读完小学读初中,读完初中还要上高中考大学吧
王奶奶满腔自豪“那当然了,你放心,奶奶身体好着呢,以后一定供我们无苦读完大学。奶奶还等着你娶媳妇儿生孩子呢。”
这回要摔倒的人变成林蕊了。
太过分了,令人发指呀。
佛祖在上,菩萨看着,他们还不得活活被气撅过去。
这和尚成天吃鸡鸭鱼肉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老婆都想娶了。
无苦一张粉团团的脸,涨得通红,扭扭捏捏道“奶奶,我是出家人呢。”
瞧那两只眼睛贼溜溜地转来转去,哪里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
王奶奶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个有什么呀往前几十年,讨老婆的和尚多了去。”
林蕊赶紧拽着小和尚走。
叫王奶奶再说下去,这臭小子春心荡漾了,不知道还要搞出多少事情来。
无苦脸涨得通红“二姐你冤枉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过。”
“什么都没想过你眼珠子转成这样干什么以后我得看着你,让你离小元元远点。”
谁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想玩养成啊。
林鑫沉下脸,一巴掌呼到妹妹的脑袋上“又胡说八道”
林蕊嗷的一声,躲到了苏木身后,又开始争宠“姐,你应该最爱我的。”
林鑫白了她一眼“我爱你个鬼啊。”
无苦立刻得意起来,自豪地宣布“大姐最喜欢我了。”
卢定安微笑“无苦,中午你想吃什么呀”
小和尚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了,开始一叠声的报菜名。
林蕊坐在自行车后面直摇头,看看,这可怕的嫉妒心啊,连个奶娃娃的醋都要吃。
无苦不知道什么呀,无苦就是个天真的孩子。
少女正要揶揄两句无苦,苏木立刻跟林蕊对。
气得的少女直接捶他。
提什么不好,非要提考试煞风景。
五站路坐公交车的话,大约二十分钟,骑自行车抄小道约莫半个多小时。
天空蓝得像水晶,那太阳挂在上头就是红宝石,光芒四溢的那种。
不知名的鸟儿从电线杆上掠过去,远远的那一线是飞机留下的白痕。
林瑞自然是要唱歌的。
她的嘴巴闲不住,要么说话,要么唱歌,反正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苏木听她从英文歌唱到日文歌,又唱到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的时候,车子停下了。
林蕊高兴地跳下车,惊喜不已“哎呀,我还以为得唱首黄梅调才能到呢。”
无苦跟她抬杠“我师兄是叫你吵的吃不消了,才骑这么快的。”
林蕊一把揪住苏木的衣领,逼着少年转过头来“你喜欢听我唱歌不”
苏木相当识相地点头“喜欢。”
“嫌烦不”
“不烦。”
林蕊眉开眼笑,立刻得意洋洋地扭过头,要跟小和尚炫耀,结果只看见他的后脑勺。
天暖和了,毛线帽子再戴就嫌热,现在小和尚换上了一顶很时髦的鸭舌帽。
林蕊立刻跟上她姐,抱怨道“姐,你都不等我的。”
林鑫慢悠悠的“我哪儿知道你要讲多久啊”
两个人也是初三学生呢,说的话傻里傻气的。
她都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的弟弟妹妹。
林鑫要先去宿舍,放下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春装。
无苦看到校园里头卖的小馄饨,脚都挪不开。
林鑫笑着叮嘱卢定安“你先带他俩吃点东西吧,一会儿咱们在报栏面前碰头。”
无苦立刻跟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眼睛珠子就钉在那馄饨锅上,死活不动。
卢定安哭笑不得,开口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