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木耳是怎样培养出来的吗?”少女大的胆子迎上老师的目光,“不知道?你都吃过木耳了,怎么能够不知道木耳是怎么种出来的?”
教室里头发出一阵哗然声,甚至有学生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你每天怎样上下班?是骑自行车还是坐公交车?那么你会造自行车跟公交车吗?不会?你天天乘坐它们,居然都不会造?”
狄老师显然要比学生们想象中更为冷静:“可我知道它们运行的原理。”
林蕊一点儿也不退缩:“那里你知道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布料是怎么造出来的吗?那你是不是知道你每天见到的花草究竟是怎样生长的吗?
就因为不知道,我就丧失了享受它们,欣赏它们的权利吗?
你认为我不配,可我就是做到了。
我堂堂正正地去苏联旅游,我堂堂正正地看到了悬浮列车,我堂堂正正地拿着这些照片过来,想与我的同学们分享我经历的喜悦与惊奇。”
少女胸口上下起伏着,仿佛一只气鼓鼓的河豚,一瞬间,将肚子里头的气全都发出去。
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近乎于尖锐,狠狠的刺向每一个人的鼓膜。
教室里头静悄悄的,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众人面面相觑,有种头顶上的第二只拖鞋终于掉下来的感觉。
果然终有一战,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就埋下了火种。
可惜的是,大家没能看到熊熊燃烧的火山。
因为下课铃声像一桶仓促的水,漫不经心地泼了过来,愣是压住了火势。
狄老师沉默地看着林蕊,面无表情地宣布:“下课。”
林蕊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教室外头走去。
钢铁厂工会的服装道具有限,迎新晚会还要去文化宫借演出服,最好能由对方帮忙编排舞蹈。
她经过狄老师身边时,听到了年轻女教师毫无波澜的声音:“享受特权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并不值得沾沾自喜地拿出来炫耀。”
林蕊的脚步顿了顿,但她还是咬牙坚持往前走。
出教室门的时候,她听到了狄老师往下说:“作为老师,我希望我的学生们永远不要羡慕特权,我希望你们能够为建立一个公平的社会而不懈奋斗。”
苏木追出了教室,抓着少女的手腕子。
少年想要说什么,张张嘴巴,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蕊伸手推他:“傻站着干什么呀?还不赶紧把车推出来。”
工人文化馆距离学校可有一段路呢,不骑车的话,难不成要靠两条腿走过去?
苏木赶紧“哎”了一声,去车棚推出了车子。
马小晴已经在校门口挥手等待,它的旁边是邹鹏。
学生会招新,邹鹏进了宣传部。
这次迎新晚会主办单位就是文娱部与宣传部。
马小晴看着林蕊坐在自行车后座,羡慕道:“你们真厉害,都会骑车,我就不行。”
她学车的时候不幸摔断过脚,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多月才恢复。
从此以后,小姑娘对学自行车有了心理阴影,死活不敢再上车。
“我们在文化宫门口汇合吧。”马小晴笑道,“我去前面坐公交车。”
苏木奇怪地看了眼邹鹏:“你不会骑车带人吗?”
四个人两辆车,明明刚刚好。
邹鹏有点儿不自在,声音含混:“我没骑车带过人。”
“我来吧。”林蕊走过去,示意邹鹏去坐苏木的车,“我骑车带马小晴。”
苏木立刻反对:“算了吧,就你的骑车水平。”
少女拉下了脸:“我知道我没用。”
现场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还是邹鹏打破了沉默:“我骑慢点儿吧。”
马小晴也笑嘻嘻的:“好,我们赶紧出发吧,不然人家得下班了。”
她跟林蕊抱怨,“我本来想活动课的时候就过去,结果你们班都没人出来。”
少女从鼻孔里出气:“你可千万不要打扰了人家。”
“唱歌吧,蕊蕊,你唱歌。”苏木突兀地提出要求。
马小晴也笑了起来,热情地鼓励着:“对呀,蕊蕊你唱歌。”
少女看着天边的红霞,叹了口气,唱了首日文歌《タ烧けの歌》。
它最知名的中文翻唱版本应当是《千千阙歌》。
苏木听不懂蕊蕊究竟唱的是什么,然而他知道,坐在自行车后面的女孩现在并不快乐。
第233章 谁说你不行
文化宫的老师很好讲话。
几乎他们一提出要求, 还没有等林蕊开始公关策略时, 老师就爽快地应下了请求。
不仅如此, 老师还快人快语地跟他们敲定好排舞的时间,又带着他们去挑选演出服。
几人一进服装间,林蕊就听见对面响起欢呼声。
于兰尖叫着冲过来, 一把抱住林蕊:“哎呦,让姐姐看看我们蕊蕊小美人, 有没有被万恶的省实验给摧残瘦啊?”
说着她故意大惊小怪, “哎呀, 糟糕,憔悴了, 不美了。”
她笑嘻嘻地等着林蕊的反击。
可以说蕊蕊不聪明,脑袋笨,什么都没关系,但凡要说她不美, 蕊蕊肯定要跳脚。
然而今天少女却好像没什么精神,居然都没有跳起来,伸手去揍胆大包天的于兰同学。
于兰的同伴还在跟服装间的老师磨:“请你帮帮忙嘛,我们就要一套那种礼服。”
老师很为难:“我们这儿的确没有啊。”
他想了半天, 给出主意, “有那种服装出租的店,你们去那儿找找看, 应该有收获。”
林蕊总算来了点儿精神,说话也有了力气:“怎么了?”
“我们要一套那种大红色的喜服, 中秋晚会演小品用的。”
林蕊咋舌,没想到临泉中学比他们还会玩。
于兰的同学有些犯愁,店里头可不比文化宫。
人家做生意的人怎么会像文化宫老师一样好讲话呢?不知道那套礼服要怎么才能到手。
“不行的话,我们就租吧。”于兰大大咧咧,“反正演出就一天的时间,前面排练不用,租一天就好。”
同学眉头揪成了一团,为难得很:“可是我们没钱啊。”
学校给拨的经费相当有限,光是买那些装饰舞台的材料就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有钱租演出服。
林蕊立刻激动起来,这点儿小事,能难得倒姐姐吗?
她伸手搭在于兰的肩膀上,露出了笑容:“既然是我们家亲亲小兰兰的事情,姐姐去伸手帮你一回吧。”
同学惊讶地看着她,有些扭捏:“那个你要借钱给我们的话,恐怕我们得花很长时间才能还。”
林蕊目瞪口呆,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实诚吗?
掏什么钱啊!这年头还有私人掏腰包贴补公家的事情啊,那岂不是太不合理了。
林蕊雄赳赳气昂昂,大步流星地在前头领路。
苏木追上她,小声问:“你要干什么呀?”
少女来劲的很,伸出手指头点苏木的脑袋:“你蠢啊。”
办晚会需要自己掏钱吗?办晚会当然得出去拉赞助啊。
高校学生会一个重要的组织叫外联部,外联部的任务就是从各个商家那儿拉赞助。
一个学校,几千名学生,这么一片广袤的市场,现在还没有被开发。
商家进驻,意义非凡。
少女说得眉飞色舞,天花乱坠。
妈呀,她应该主动出击,打开市场。
挣钱才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呢。
苏木张张嘴巴,忍不住点出了问题之所在。
“可是人家专门出租婚庆礼服的店里,要打开高中学生市场做什么?”
总不能指望高中生结婚吧。用蕊蕊的话来说,不是市场定位不明确嘛。
少女眼睛珠子往上一翻:“废话,学校里除了学生还有老师啊。这中秋迎新晚会难道不组织学生家长到场观看吗?”
苏木更加为难,小声嘀咕:“人家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总不会指望人家离婚再嫁娶吧。”
这实在有些缺德。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呆子!
林蕊死命地掐他的胳膊,眼睛珠子都快瞪出眼眶:“用你的脑袋瓜好好想想。现在婚礼是不是都是父母包办?如何安排婚庆仪式,小夫妻压根就没有开口的道理。”
那些礼服租赁肯定也是家长们的事情啊。这样一来他们不就打出广告来了吗?
少女兀自痛心疾首,这是学校没给她发挥的机会。
省实验中学财大气粗,压根就没拉赞助的意识。
否则就那些皱纹纸,还有,彩带气球什么的,她全都可以帮着拉到赞助。
气球上印图案,都可以让她打出广告来。
看演出时,学生免费领到的面巾纸上,也可以印着其他厂商的广告。
新品饮料想打开市场吗?校园就是很好的销售点。
实在是条件限制了她的发挥,她这个沧桑的老心脏受不了。
算了,懒得再折腾。
苏木默默地看着她,心中暗自嘀咕,你还不折腾呢,就没比你更会折腾的人。
一行人脚下不停,只几步就到了礼服租赁店。
私人店面最大的好处在于他们不会朝九晚五,一到点儿就咔嚓关门,而是整个晚上都营业。
于兰的同学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眨巴眼睛看店主。
那小模样直接萌到了林蕊,她真想伸出手去捏捏人家的脸。
可惜店主似乎不为所动,只神色古怪地看着这群高中生。
林蕊清清嗓子,上前一步,正准备积极发挥自己主观能动性。
店主终于一拍脑袋,指着于兰的同学道:“你是不是文静的姑娘?你妈在大华百货公司上班对吧?”
小姑娘茫然地点点头。
那店主立刻爽朗的笑起来,大大方方地做自我介绍:“我跟你妈是在一个地方插队的。来,看中哪套礼服啦?到时候过来拿,给我惜护着点,别弄脏弄破就行。”
小姑娘大喜过望,大声道谢:“谢谢阿姨!”
出店门的时候,大家都笑嘻嘻的,感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蕊突然间笑了,声音淡淡的:“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用。”
苏木愣了下,下意识地抓了下她的手腕子。
高中生都不容易,即使老友相逢也没空叙旧。
晚上还得回去上晚自习啊。
于兰甚至都没来得及跟林蕊再细说什么,双方就在路口分了手。
今天一切进展顺利,马小晴心情愉悦,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与林蕊对节目流程。
可惜少女今天分外沉默,说了没两句,她就意兴阑珊。
苏木突然间加快了脚上的动作,自行车往前冲。
马小晴兀自滔滔不绝,一抬头发现女孩已经离得远远,顿时忍不住笑骂:“苏木你这家伙醋劲也太大了吧,我跟蕊蕊讲话都不行啊。”
苏木跟没听见一样,只在前头拼命地蹬车。
林蕊背靠在少年身上,看着落日余晖渐渐淡去,天空隐隐显出灰蒙蒙的色泽。
黄昏,昼夜交替的黄昏。
他们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晚自习开始前进入教室。
讲台上的狄老师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任何话。
待到大家都回教室坐好,她突然间站起身,在黑板上画起了示意图:“今天,我给大家讲讲悬浮列车的工作原理。”
教室里头发出了一阵哗然,不少人下意识的转过头看林蕊。
少女攥紧了双手,嘴唇抿得紧紧的,娇美的面孔如雕塑一般,显不出任何生命力。
苏木伸出手去,握着她捏成的拳头。
大约是为了安慰她,少年的指腹轻轻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
那带了薄薄茧子的手指头蹭上去,有种痒痒的酥麻。
林蕊沉默着,始终一声不吭。
她没有拿出笔做笔记,也没有抬头看黑板。
整个教室都静悄悄的,只有年轻的班主任在讲台上声如洪钟。
“所谓悬浮列车,利用的是电磁力,以此来实现列车与轨道之间相互不接触的悬浮和导向,然后再依靠直线电机来产生电磁力,牵着列车运行。”
她停顿了一下,示意台下的学生:“谁能站起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悬浮列车的速度能够如此之快?”
少年人的好奇心最强烈,班上的气氛明显活跃了些。
很快就有学生大着胆子举起手来:“因为列车不与铁轨接触,所以没有摩擦阻力。”
林蕊的手抓着笔,目光死死盯着桌面。
狄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现在发达都在研发悬浮列车技术。我们国家在之前几十年里一直落后,我希望大家能够迎头赶上。不要被科技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所抛弃。”
她的目光在台下学生们的脸上梭巡,声音轻轻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闹酒干倘卖无的笑话。”
教室里头立刻发出哄笑声。
所谓的酒干倘卖无,是指初中语文练习册上的一篇阅读理解。
说的是有个女明星走穴唱《酒干倘卖无》红了。
台下有观众递了纸条上去,问她酒干倘卖无是什么意思。
结果女歌手当场窘迫,陷入难堪。
前排的男生激动地回过头,小声道:“说不定将来我们能够乘坐悬浮列车呢,那速度多快啊。”
林蕊态度冷淡:“不会的。”
悬浮列车商业化不成功,造价成本太高,速度优势不明显,最尴尬的事情是一旦列车坏了,都没办法拖走去维修。
男生结结巴巴:“林蕊,原来你都知道啊。那你昨天没为什么不说?”
少女冷笑:“我对愚蠢的问题没兴趣。”
狄老师在讲台上看着学生,突然间开口:“在说什么呢?”
林蕊径直站起了身:“我在说悬浮列车想要发展,很难。”
班上发出了嘈杂的声响,众人又开始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狄老师点了点头:“好,那你跟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