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晴试探着问:“要不要吃皮肚面?”
昨天皮肚面都坨了,他还吃下去大半碗,可见是真的喜欢。
林蕊皱着眉头先否定:“别吃皮肚面了吧,那个油性太大,还是先喝大米汤,给肠胃适应的时间。”
她姐跟她妈都是医生,说话显然很有说服力,就连邹鹏都立刻点头,表示赞同她的意见。
江彬没有犹豫,立刻起身出去准备大米汤。
马小晴看了眼林蕊,抬脚也要跟着去。
郭大炮立刻伸手拉住人家的袖子:“行了,一碗大米汤而已,又不是天一神水,还要几个人抬呀?”
马小晴扭过头,狠狠地瞪了眼郭大炮,然后恨恨甩开手。
郭大炮就像没有注意到她不悦的神色一般,仍旧笑容满面。他还宽宏大量地主动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送到邹鹏嘴边:“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邹鹏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叼着吸管喝起水来。
林蕊看的眼皮子直跳,等到半杯水下肚,见邹鹏没有继续喝下去的意思,她赶紧拉郭大炮走人:“走吧,跟我一块去买晚饭。”
郭大炮立刻拒绝。
他才不傻呢,苏木他们都上街义务劳动去了。他这么一走,整个病房里头不就剩下孤男寡女了,他傻啊,他给人家制造机会。
林蕊眼睛一瞪:“这么多人的饭,难不成你让我跟马小晴两个拎?”
郭大炮瞅了眼马小晴细条条的胳膊,咬牙切齿。
算了,她不心疼她自己,他心疼。
病房门关上了,马小晴端着水杯问邹鹏:“要不要再喝点?”
他从昨晚一直高烧到今天下午才退下,失水多,肯定渴得慌。
邹鹏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用,你别忙了。”
他精神头仍旧不济,说完话又闭上眼睛。
可惜一首歌的时间总是有限,很快《什锦菜》放完了,换上了一首当红的《爱情鸟》:“……我爱的人已经飞走了,爱我的人她还没有来到,这只爱情鸟已经飞走了……”
年轻的海军微微皱起了眉毛。
马小晴失笑:“是不是特别俗?现在的歌就这样,一点儿意境都没有。说他们是口水歌还真是没错。”
邹鹏的眼睛仍然闭着,微蹙的眉头没有舒展开来的意思。
马小晴猜测他嗓子疼不愿意说话,只能试探着推断他的意思:“你还想听《什锦菜》?”
这回邹鹏倒是睁开了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马小晴高兴起来:“你等着,楼下有音像店,我去买。”
卡伦卡朋特的《Yesterday once re》在国内很红,按照国内盗版磁带的特性,肯定会来个大杂烩。
卡伦卡朋特翻唱过《什锦菜》。
马小晴兴冲冲地抓起钱包开病房门,刚好跟林蕊他们来了个面对面。
几大袋子吃的全在苏木跟郭大炮手上。
号称出去买饭的林蕊亲热地拽着位肩扛一颗金星高个子中年军人的胳膊,兴冲冲地朝屋里头喊:“邹鹏,你领导过来慰问你啦。”
她买好盒饭,跟江彬会合后,恰好在楼底下碰到了舅舅。
舅舅率领的部队过来帮助地方进行抢险救灾,顺道来看看受伤的海军战士。
邹鹏挣扎着赶紧要下床起身,被舅舅一把摁住,他仍然规规矩矩的敬了个军礼。
舅舅点点头,邹鹏的病情他在路上已经听外甥女儿说过了,便不再赘言,直奔主题,宣读上级的嘉奖决定。
目前军区决定邹鹏所在的舰队荣获集体三等功,邹鹏自己荣获个人三等功。
林蕊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嚷嚷着要邹鹏请客。
天啦,和平年代立功好难的。孙哥一只耳朵聋了才拿了二等功。
相形之下,邹鹏简直太幸运了,毕竟手指甲翘了还可以再长。耳朵聋了却难以再复原。
邹鹏微微笑了,点点头,声音嘶哑:“好,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林蕊还没来得及报菜名,舅舅先叹了口气:“还是等你休探亲假再说吧。邹鹏同志。”
后面四个字,他加重了声音。
邹鹏立刻挺起胸膛:“到。”
舅舅微笑:“放松点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邹鹏大声回答:“感觉很好。”
舅舅点点头:“如果你身体条件允许的话,明天一早归队。”
林蕊失声惊呼:“你们也太法.西斯了吧,他高烧刚退!”
最冷血的资本家也莫过于此。
苏木拍了下林蕊的手,示意她慎言。
林蕊气呼呼的,坚决反对舅舅的冷血无情:“他应该休息,他的手还没好呢。”
邹鹏却第一个倒向郑家舅舅,他声音哑的厉害:“没事,手指甲可以慢慢长。”
舅舅点点头,毫无恻隐之心可言:“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跟我们的车一块儿走。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军区会给你们开表彰大会。”
说着,他摸了摸气呼呼的外甥女儿的脑袋,转身又匆匆离去。
台风过境,洪水肆虐,路灯坍塌,树木折断,他还有很多工作要亲自安排。
林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言难尽地看着邹鹏:“你也太拼了吧,可以再休息一段时间吧。”
邹鹏微微的笑,任凭她抱怨,也不反驳。
还是江彬先开口打圆场:“先喝米汤吧,喝完米汤要是有胃口,再吃点儿东西。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才能打起精神来。”
这回邹鹏倒是没有反对她的意见,直接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喝起了米汤。
他不需要人喂他。
苏木看了眼邹鹏,转头吩咐郭大炮:“一会儿咱们帮他洗个澡吧,清清爽爽地睡一觉再回去。”
郭大炮也觉得邹鹏被压榨的好不可怜,连百味陈杂的吃醋心思都退了一射之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反而是快要归队的人姿态最惬意,还跟他们点头道谢,喝完了一碗米汤,就主动下床要去洗澡。
马小晴回来的时候,浴室的门关着。
护士拿着换下的床单被套出去,江彬正在整理床上的被褥。
林蕊朝马小晴叹了口气:“别听歌了,他明儿早上就要走。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把我舅带过来了。”
舅舅真是大大的狡猾,在外头的时候只说要表彰的事情,压根就没提还要这么早归队。
马小晴笑了笑:“这样啊,他们还真是忙。”
神情惆怅的姑娘将新买的随身听跟磁带放在床头柜上。
楼下的音像店卖的全是港台口水歌跟大陆情歌盗版磁带。
她跑了好几家音像店,才在一堆大杂烩磁带里头找到了《什锦菜》。
她把磁带放进随身听中,慢慢调整歌曲的顺序,好让邹鹏一出来就可以听到他想要欣赏的《什锦菜》。
只可惜这磁带是盗版的,估计音效很差。
马小晴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连正版音像店都找不到几家。
其实她更加想买CD的,因为用CD机欣赏效果更好。
可惜眼下的条件不允许。
林蕊听她絮絮叨叨地诉说,恨不得自己能隐身。
旁边还站着江彬呢,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才好。
浴室的门开了,洗好澡换上干净病员服的邹鹏缓缓地走出来。
马小晴脸上堆起笑容,一副阳光灿烂的模样:“磁带来了,你要不要听?”
她按下播放键,病房里头立刻流淌着卡伦卡彭特甜美活泼的嗓音。
虽然是盗版磁带,音效居然出奇的不错。
邹鹏似乎很累,他点点头跟马小晴道谢,然后又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苏木看了他一眼,招呼其他人:“走吧,邹鹏得早点儿休息。”
林蕊赶紧站起身,拎着吃剩的垃圾出门:“你好好休息呀,明天早上我们过来送你。”
被子轻轻晃动了一下,躺在里头的人微微点头。
马小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看邹鹏神思困倦昏昏欲睡的模样,她最终还是抿了抿嘴唇,跟着大部队出门去。
到了医院门口,林蕊跟苏木要去街上逛逛,马小晴也想去吹吹风,郭大炮自然得跟上。
剩下江彬自己往住的地方走。
快要到招待所的时候,年轻的女老师突然停下了脚步,咬咬牙又折回头。
她匆匆忙忙跑上楼,站在了病房门口。
就跟她想的一样,随身听已经停止了播放。
邹鹏并没有睡,而是坐在床上,默默看着窗外的风景。
霞光衰落,暮色已经风声四起。
“你……是不是想听蕊蕊唱的那个歌?”江彬鼓足勇气,一股脑儿的说下去,“我有你们《绿山墙的安妮》的磁带,你要不要听?”
邹鹏扭过头,目光盯着她的脸。
房间里头没有开灯,天光又暗的很,江彬看不清他的神色变化,只觉得他的眼睛亮得可怕。
她下意识地咬嘴唇,声音低沉了下去:“你留个地址给我吧,我回家把磁带寄给你。”
邹鹏微微蹙眉,声音仍旧沙哑:“我不喜欢写信。”
江彬笑了笑:“没关系,你不用回信。我只是想为你做点儿什么,毕竟你救了我的命。”
她仰起头,声音低沉而清亮,“你不需要回信。”
第457章 我要建高铁
第二天一早, 林蕊等人赶到医院的时候, 邹鹏已经走了。
白班医生都还没来得及接班呢, 天知道他是怎么办的出院手续。
林蕊看着病床上折叠成豆腐块的被子,叹为观止。
如果她能有邹鹏的手艺,何至于整个军训期间被子都恭恭敬敬供在桌子上, 死活没敢摊开来睡。
男女生宿舍泾渭分明,苏木没办法过来帮她作弊。
马小晴看着空荡荡的病房, 轻轻地吁出口气, 直接告辞:“我要去温州, 你们呢?”
台风是在温州登陆的,那边的情况更糟糕。
她的同伴们已经打来了电话,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希望他们能过去支援。
林蕊摇摇头:“我们得回去了。”
太奶奶在奉化完成了祭祖仪式,得安排后续移棺事宜。
舅太爷自然也不会继续留下。
马小晴叹了口气,主动张开胳膊拥抱了一下林蕊:“加油, 祝你们都好运。”
林蕊笑得眉眼弯弯:“你也一样。希望无论如何,只要有空,多回国看看。”
马小晴的父亲已经技术移民,现在住满了时间, 宣誓过后入了籍。
马小晴抱着林蕊不撒手, 轻声呢喃:“我真羡慕你。”
林蕊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自己的朋友。
毕竟人家姑娘什么都不缺, 唯一耿耿于怀的就是爱情。
可偏偏自己对于如何追人实在没经验。
她家苏木年纪轻轻就被她拐了。
林蕊想了想,干巴巴地劝慰对方:“惜取眼前人, 顺应本心。”
年少时的爱恋执著又炽热,可那真的是爱情吗?
也许只是对青春的怀念,也许是少年时留存心中的不甘心。
现在的马小晴又对邹鹏了解多少呢?她怎么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她记忆中的少年?
一个人是爱上了另一个人,还是爱上了自己眼中的另一个人?
马小晴松开了林蕊,冲她微笑:“再见,一路顺风。”
林蕊捂住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你别吓唬我,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想听到风这个字。”
众人都笑了起来。
郭大炮跟几个男生一一拥抱,走到林蕊面前时,他捶了下林蕊的肩膀,压低声音坏笑:“够意思啊,老大。”
林蕊翻白眼:“你想多了,我是让她多注意周围的加拿大帅哥,混血儿出美人的概率比较高。”
郭大炮跳脚,自信心爆棚:“就凭我的基因,绝对横扫千军。”
双方分手的时候,他又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放心啦,我不会移民的。我是出去学知识技术的,毕业了我还回来种菜。”
林蕊赶紧推他滚蛋。
要是他爹妈知道辛辛苦苦送他出国留洋,最后这小子的理想居然还是回国种菜,估计能被活活怄死。
因为行程的调整,这一趟回去他们没有坐飞机,而是做了老人家的专列。
火车平缓地往前开,老人家没有休息,而是跟几个孩子一起打桥牌。
林蕊刚学会打牌没多久,属于水平奇臭,牌瘾极大的阶段,坚决要上桌。
苏木只好也上阵,负责带她。省得她打牌太臭,气坏了自己的牌搭子。
这么一来,老人家的搭档就在剩下的三个人当中选。
陈乐和于兰都不擅长打桥牌,江彬甚至不明白什么叫桥牌。
还是丁子霖毛遂自荐:“我来试试吧。我刚学会打牌。”
话虽如此,等到牌局一开始,他的杀势就伶俐的很。
林蕊没过多久就觉得招架不住,牌在手里死活被封着。
几局牌下来,老人家就看出问题所在:“你不知道人家手上有什么牌,也不晓得都有哪些牌出去了是不是?”
林蕊老老实实地点头:“我不记这些。”
上辈子打掼蛋也是这样,不论打就多久,水平都臭的很,属于不到迫不得已,坚决不会有人找她打牌型。
丁子霖一边手脚麻利地洗牌,一边疑惑:“你不记牌还怎么打牌?”
林蕊理直气壮:“打牌就是为了放松啊,这个也要记,那个也要记,不是很费脑子吗?”
老人家笑出了声:“是这个道理,我打牌也是为了灵活脑子。只要我还能打桥牌,大家就知道我还没老糊涂。”
陈乐在边上大着胆子插了句嘴:“您老怎么会糊涂呢?你在我们心中是最德高望重的。”
老人家笑了起来,然后摇头道:“这不好说吧。做了一点儿事情,勉强有点儿贡献。但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来不及做,也做不完。”
林蕊看着他因为帕金森综合症而不由自主颤抖的手,本能地鼻子一酸,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定能做完的,肯定能做好。”
老人家笑了起来:“21世纪是你们的,很多事情还要靠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