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小周离家后不久,霍铁柱想起自己的茶杯跟帽子丢在了小周家里头。
这天气没帽子跟茶杯,喝不上水吹了冷风,人是吃不消的。
霍铁柱就开了大卡车回来找,结果碰上大队书记带着民兵队长正在挨家挨户的搜鸭子搜羊。
三只鸭子是社会主义,四只鸭子就是资本主义。至于羊,每家每户只能养一只,超出来的都是资本主义。兔子也不行,兔子就是资本主义。
他们抢了兔子不说,瞧见那头被撞死了的野猪,更是兴奋的不行,感觉自己刷到了妥妥的资本主义明证,一定要把野猪也拖走。
二妮对于野猪肉倒是不执着,但是他们要动她的兔子,二妮却是怎么也不能答应的。
家里头没钱呢,小秋大夫送她的兔子,她要养好了剪兔毛卖钱,这样才能捞回来小猪仔。
结果她一说剪兔毛卖钱,这伙强盗似的家伙更加兴奋了,立刻抢了兔子要当资本主义的尾巴割掉。
霍铁柱开着大卡车回来时,瞧见的就是他们强行抢兔子,二妮吓得直哭。
这伙人扛着野猪要出去,霍铁柱更是火冒三丈,推嚷着不让他们带东西走。
结果这伙人扛着的大野猪直接摔进了卡车的后车厢。
霍铁柱怕二妮吃亏,就拉着二妮想带她一块儿离开。
然而二妮还盯着自己的小兔子,不肯上车。于是双方就僵持了起来。
大队干部拦着卡车不让走,一定要霍铁柱交出那头野猪。
霍铁柱当然不愿意,他们也不能真把卡车怎么样,两边人马就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互相叫骂。
小周的父母听到动静跑过来,在边上想拉住哭泣的儿媳妇,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没有得罪大队干部的命。
二妮却听不进老两口的话,她只想着养兔子剪兔毛呢。
这下子小周强行乱入,整个场面更是一锅粥。
小周急红了眼,凭什么说兔子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兔子又不吃口粮,兔子都吃草来着。
红星公社好多人都养兔子呢?就连县里头的廖主任也鼓励家家户户养鸡,才不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那是鸡,这是兔子,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大队干部面容狰狞,拎起手里的笼子就要往地上掼。
二妮吓得大叫,余秋更是厉声呵斥:“你动动看!这是上级交代下来的重要任务。这是用来做实验的兔子。但凡这兔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在破坏社会主义医疗卫生事业。你就是不相信伟大的主席思想可以再生精神病!”
大队干部不知道兔子跟精神病之间有什么关系。可但凡扯上主席思想,他就不得不好好掂量掂量。
这么停顿的功夫,小周眼明手快,直接抢过了兔笼子。
那大队干部反应也不慢,立刻反手过来拽,结果却被小周猛的一推,直接撞到了卡车上。
哎呀呀,这下子可出大事了。
周家爷娘赶紧过来拖住自己的儿子。他怎么能得罪大队干部?在农村大队干部那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谁要是得罪了他们,那就等着穿小鞋吧。
他们家今年吃倒挂,原本日子就不好过。
那大队干部撞上了卡车,半天没有动静。
旁边人见势不妙,赶紧过去搀扶。也不知道是车灯太过于明亮,还是他的确痛苦万分。
雪亮的灯光下,他整张脸被照的看不出来颜色,只额头上淋漓的汗水提示着他的痛苦。
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边上,就看着他直接倒在地上,开始打起滚来。
旁人全都惊呆了,齐齐感觉不妙。他就是撞了下而已呀,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再说好歹是大队干部,又不是村里头的泼妇,还来满地打滚这一套。
小周吓坏了,看着大汗淋漓的大队干部不知所措。他嘴里头反复嘟囔着:“我杀人了。”
他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杀的人,他明明没有动刀子呀。
小周看着余秋上前给人数脉搏,立刻反应过来。
他直接推着二妮往卡车上去,焦急地冲霍铁柱大喊:“你带她走,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人偿命,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你以后好好待二妮,别叫人欺负了她。”
余秋一巴掌将这小子呼噜到边上:“瞎嚷嚷什么,赶紧的,把他送医院才是真的。人还没死啦,说什么丧气话?”
妈呀,这躺在地上的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这一撞难不成让他脾脏破裂或者张力性气胸了?那病程进展也太快了点儿吧,这才刚撞上去呢。
哪来的二傻子
众人反应过来, 赶紧七手八脚的开车大队干部往卡车上送。
对呀, 他们现在有车, 当然得赶紧把人运到医院里头去了。
余秋还没有来得及叮嘱他们小心,那满头大汗的大队干部就直接被丢在了野猪身上。
余秋严重怀疑这大队干部人嫌狗憎, 就连他的手下们都想趁机弄死他。
好在大队的赤脚医生还算靠谱,气喘吁吁地驮来了医药箱。
余秋赶紧接过听诊器,开始在晃荡的车厢里头给人做心肺听诊。刚才她数脉搏没有发现明显异常,现在她想完成全面的生命体征检查。
可惜周围环境严重不配合。
现在可没有村村通路, 山村的道路崎岖的让人时刻坐在过山车上,更要命的是旁边那位民兵队长还喋喋不休,一个劲儿嚷嚷:“你杀人了,你等着蹲大牢吃枪子儿吧。”
小周吓得浑身颤抖, 却还紧紧抱着二妮,天知道这姑娘为什么跟着上卡车。她怀里头搂着兔子笼,一副快要哭的模样。
民兵队长看她的样子愈发来劲了:“别装疯卖傻,疯病还能传染不成?杀人就得偿命!”
“闭嘴!”余秋发出怒吼。
本来环境就糟糕,卡车发出的巨大噪音跟不断颠簸的车厢就让她听不清楚听诊器传来的任何声音。
现在这人还没完没了了。
余秋呵斥:“人还没死呢,你存着什么心?是惦记上人家的位子了吗?”
民兵队长气得不轻:“你哪个呀?我看你也是走资派,还是走资派的大头子。”
“你说什么呢?”何东胜沉下脸,“小秋大夫可是我们红星公社学□□思想的先进, 她的研究任务可是上级领导亲自交代下来的。”
似乎是牵涉到领导了, 民兵队长终于知道怕了, 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余秋却从没够长吁一口气, 因为她心肺听诊, 同样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这也是疾病最讨厌的地方,几乎所有急症病都不会再早期表现出明显的特异性临床症状,可是一旦往后进展,速度就快的让人甚至反应不过来。
急诊科主任有句话,医生必须得修炼到一眼定生死的地步,看到病人简单的问几句,简单的体格检查之后,甚至不需要等到相关辅助检查,就要能大致判断出这人基本情况如何,还能不能扛下去。
可做到这一步非常难,所谓的直觉往往是大量临床经验积累的结果。即使在讲究循证医学的2019年,医生的临床经验同样非常重要。
有的时候,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提示医生进行进一步检查,从而发现疾病真凶。
大队干部表情痛苦,连喊疼的声音都显出了艰难,可惜临床检查似乎跟他的表现又对不上号。
如果不是车厢冷的跟冰窖似的他还满头淋漓冷汗,余秋真要怀疑他在装病了。心率正常,呼吸音正常,腹部也没有明显的压痛、反跳痛。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汗出成这样?张力性气胸吗?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那民兵队长耐不住,还在催促:“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啊?”
余秋突然发火了:“你给我闭嘴!”
他转过头,催促赤脚大夫,“血压计有吗?给我血压计。”
何东胜赶紧过去帮忙托着血压计,好让血压计跟病人心脏保持水平位。
其实严格来讲,应该让这个大队干部平躺在车厢里头的。可是车厢靠门的位置有头大野猪,这种情况下,无论是挪动大队干部还是野猪都不太容易。直觉又告诉余秋,她要尽可能减少对这位大队干部的搬运。
可惜测量的血压结果还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相当标准,120/80Hg。
温度计夹在他嘎吱窝底下,余秋拿出来,对着手电筒要看数据的时候,车厢忽然间剧烈的颠簸起来。
她原本就蹲在车厢里头,这下子一颠簸,她整个人都往前头栽。饶是何东胜伸手扶住了她,被她抓着的水银温度计还是飞了出去,直直砸向那位民兵队长。
凑巧的是,这位民兵队长又开始喋喋不休,正好张开了嘴巴。他只觉得牙齿被什么东西撞上了,然后然后本能地一闭嘴巴,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有什么东西被他吞进肚子里头了。
民兵队长大惊失色,赶紧拽出嘴里头的东西,那是支已经被咬掉头子的温度计。
他们大队的赤脚医生抓着手电筒照过去,顿时发出惊呼:“哎哟,汞有毒哎,水银有毒的。”
民兵队长顿时吓坏了,在八个样板戏出来之前,国内银幕曾经热闹过一段时间,还是有些谍战以及古装片上过大幕布,他看过古代皇帝用水银杀人嘞。
可怜的民兵队长差点儿当场晕倒,一个劲儿地嚷嚷:“你们赶紧给我找解药啊。”
余秋一本正经:“那只能去医院里头看看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不要讲话,不然震动到了水银,说不定吸收的更快。”
何东胜在边上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民兵队长吓都吓死了,又想催促霍铁柱快点儿开车,又害怕自己一动就没命,这短短的20来分钟车程,几乎要了他的命。
等到车子停在白子乡公社卫生院门口时,民兵队长看上去比原本要送医院的大队干部情况更严重。
值班的医生护士帮忙找来了推车,先一溜烟地拖着几乎晕厥过去的民兵队长往里头去。
躺在卡车上的大队干部反倒无人问津了。
还是余秋找来了拖车,跟着何东胜以及大队赤脚医生一道,把人放下车。
白子乡卫生院不大,晚上值班医生只分成普通急诊以及产科急诊两部分。
值班医生跑去忙不小心吞了水银的民兵队长,余秋只好自己拖着大队干部去做心电图。
虽然到目前为止,这人生命体征仍然正常,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也许有什么隐匿性的严重疾病已经发生了,如果她不尽快找出原因的话,这个人或许会活不过今晚。
余秋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推测,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直觉,是她曾经长期泡在急诊病房里锻炼出来的所谓的第六感。
然而让余秋郁闷的是,大队干部的心电图也是好的,标准的可以去当模板,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护士过来帮忙抽了血,急查的血常规凝血功能也没有问题,其他的检查项目卫生院暂时没有开展,余秋只能自己对着几张检查报告单发呆。
她不死心,决定给大队干部做一次全面的体格检查。这办法又纯又笨,可谁让她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式呢?
大队干部一个劲儿的喊疼,却又说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疼。
余秋让他脱掉棉袄做检查的时候,他十分不乐意。
其实不怪病人,因为现在的卫生院根本没有任何取暖设施。
天寒地冻的,棉袄一脱,说不定检查不出来任何问题不讲,还要把人直接冻感冒了。
余秋一个头两个大,她真是怀念医院的恒温系统啊。尤其是这种天气,省人医的暖风系统绝对可以让人穿着单衣来回跑几趟都要汗流浃背。
大队干部疼得够呛,被逼着躺在检查床上宽衣解带。衣服还没脱两件,他的嘴唇就冻得乌紫,手指甲也发绀,整个人瑟瑟发抖。纵然护士帮忙拿了棉被过来,还是冻得他够呛。
先前帮忙打麻醉的大夫,被从休息室叫出来了,匆匆忙忙赶到治疗室。
看到余秋,他直接问:“什么情况?”
余秋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他说他疼的厉害,但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检查出阳性体征。心跳是好的,心电图正常,呼吸稍急,血压之前测的是120/80Hg。体温还没测出来,但不像发烧。”
麻醉医生还没说话,旁边的赤脚大夫先开了口:“呀,他今天血压倒正常,以往都是150/100的Hg的样子。”
赤脚医生给全大队的社员都做了健康档案。
余秋看躺在检查床上的大队干部,心里头暗道,脸大脖子粗,不是领导就是伙夫。干部可真是三高的高发人群。
不对,等等,脖子粗。
余秋立刻掀开这大队干部身上的棉毛衫。
因为寒冷,他的皮肤已经泛出了青紫色,然而余秋还是艰难的在他胸口的第6~7肋间找到了一处拇指甲盖大小的挫伤瘀斑。
这显然是刚才他撞到卡车上时,刚好不小心冲上了铁架子。没想到即使隔着棉衣,那一下也撞得不轻。
余秋赶紧拿着听诊器做心脏听诊,这一回心音已经变得遥远。
要死了,果然是心包压塞。
任何胸壁心脏危险区外伤,无论开放性还是闭合性,都可能会导致急性心包填塞。
早期心包填塞,无论血常规还是心电图临床表现,都可以不体现出任何异常。
急性心包填塞的心包出血量并不一定会很多,但短时间内血液积滞于心包中,影响心脏的舒张功能,脉压减小最后心脏停止跳动。
几乎是余秋想到心包压塞的瞬间,那大队干部就挣扎着要做起身来。随着他的喘气声,他脖子上的青筋愈发明显。
来不及了,转院不可能,现在必须得做心包穿刺。
要命啊,没有B超机引导,她只能给病人做盲穿。
余秋觉得自己真是拿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这种情况她还得急诊处理。
要是这人死了的话,毫无悬念,小周肯定会被抓走。
这倒霉孩子要是蹲大牢甚至被枪毙的话,吴二妮怎么办?神经损伤的恢复需要漫长的时间,没有小周照顾她,吴二妮根本不具备独自生活的能力。
“做好心肺复苏的准备。”余秋皱着眉头,只能硬头皮盲穿了。
其实到今天为止,她就看过一位医生给病人做盲穿。
那还是她刚实习的时候在急诊120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