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浩长长的叹了口气。
几万毫升的血制品,以现在血库的库存,根本达不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意料之中。
看了一眼患者,罗浩拿起手机走出icu病房。
一名羊水栓塞的患者需要大量血,b型rh。
罗浩在群里留了一条信息。
羊水栓塞?老师,咱们附院抢救了一个羊水栓塞的产妇么?
一条信息秒回。
罗浩感慨于学生们的手速以及对群消息的关注。
“我这面焦头烂额呢,每年献血都得强抽人。学生?有多少?”
冯子轩有些感慨,这位产妇运气相当之好,竟然遇到了国自科基金的大佬来视察罗浩,柴老也跟着一起来“看看”。
现在可没办法用未来的大饼忽悠人来献血。
“晚上先去一波,要是不够,剩下的明。”
“行,我和血库的主任说,连夜干。”金院长拍板,“我和庄院长汇报,你等我,咱们一起去医科大学。”
现在的年轻人,贼精贼精的,叫嚣着00后整顿职场。而且随着网络越来越发达,很多事儿根本瞒不住,比如说献血的真相。
“啊!”冯子轩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呼。
“晚上会不会献血的人少?”冯子轩有点担心。
冯子轩挂断电话后没有直接去找金荣灿,而是坐在桌前,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打着。
罗浩的确年轻,但总是能在不经意之间创造奇迹。
“810个小时,血库分离全血还要一段时间,能早尽量早。”罗浩解释道,“虽然老板救治及时,但我估计患者还是需要至少2万毫升血。”
“行,我联系市中心血库,把献血车开去医科大学,就别折腾同学们了。”冯子轩道,“血还够维持多久?”
医科大学?
稍等,别直接跑市中心血库去,我联系一下。
他们不像自己,建群后马上把群消息关闭。
“我也不知道。”
老师,在哪?
要是没有他们,估计现在还在手术台上止血,手术室里一地狼藉,最后把市中心血库的存血耗干,宣布抢救失败。
一想到产妇死在手术台上,之后的那些繁琐问责程序,冯子轩一头变成两个大。
是,现在手术已经结束,患者在icu。市中心血库库存的12500毫升血制品还能再坚持810个小时,有人报名献血么?
无数条信息一下子涌了出来。
毕竟事关重大,国家意志下通盘合作,没有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罗浩刚去教课,就能“说服”医科大学的学生集体献血?
联系金院长,冯子轩简明扼要的说了罗浩的意见。
小罗不错,又帮了自己一把,希望这个产妇能借着小罗的运气活过来,不留下后遗症。
两人商量了几句,冯子轩挂断电话。
老师,算我一个。
比如说上了一周课,就能联系在校大学生来献血。
比如说能让国自科基金的前主任来看他。
冯子轩见过无数类似的案例,甚至为了拖到42天,不惜一切代价的事儿也并不罕见。
对,是奇迹!
比如说眼前这位羊水栓塞的产妇。
可羊水栓塞根本没办法避免,医疗的过程每一步都是一个大坑,一脚深、一脚浅的向前走着。
随着接触越来越深,冯子轩对罗浩的判断也在不断改变。
所以才有了之后的事情。
老师,是去市中心血库献血么?这就出发。
冯子轩正为这事儿发愁,却天降“馅饼”。
一般来讲羊水栓塞有一个外号――恶魔抽签。
罗浩问道。
罗浩深深吸了口气,最好露出一丝笑,打通冯子轩的电话。
“冯处长,我联系了医科大学的学生,有些同学想要献血。”罗浩直接说明来意。
“怎么了冯处长?”
这个外号的来源已经不可考,但想来应该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不管医疗体系多发达的国家面对羊水栓塞都头疼欲裂,现在甚至连发病机理都没有完全弄明白。
小罗,老柴。
冯子轩想到这两个词,僵硬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在他们俩及时抢救下,竟然有了一丝丝的转机。
自从柴老开始胸外心脏按压后,冯子轩就再没笑过。
什么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有小罗、老柴在,肯定没事就是了。
冯子轩站起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站在大厅等了一会,庄院长、金院长一同下来。
与之一起的还有庄嫣。
冯子轩没有理会庄嫣,也没打招呼,而是开始汇报患者的病情。
因为抢救及时,柴老的胸外心脏按压几乎和患者心跳骤停同时,而且子宫在5分钟内切除,去掉过敏原,所以患者现在的情况比较乐观。
但也只是稍微乐观一点,谁都不能保证一定能活。
现在头疼的是市中心血库没有足够的血。
“去看看。”庄院长道,“有多少算多少,实在不行明天组织院里同型血的职工献血。要是还不够…”
“我去联系。”金院长接着说道。
庄嫣默默的跟在几人身后,她能感受到一种萧杀的气氛。
上车,来到医科大学。
夜已经深了,但校门口有几十名年轻人聚集。
有人手里拿着手机,应该正在上分。
有人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爽朗的笑。
这么多人?
冯子轩怔住。
他以为罗浩当教授上了几节课,学生们害怕被穿小鞋,所以有些胆小的同学被裹挟着来献血。
最多也就是十几个人,那还包括被罗浩“威逼利诱”来的家伙们。
可罗浩还没到,几十人就聚集在学校门口等着献血车。
看他们的表情很轻松,没有气愤、懊恼等被迫的情绪。
而不远处,还有年轻的身影走过来。
只是远处的身影们走的有点慢,似乎在寻找,不确定在哪。
学生们都这么好骗么?冯子轩心里想到。
虽然他觉得自己这么想的确有些阴暗,可这么多学生跟被蛊惑了似的,看起来有些渗人。
“这都是小罗找的学生?”金院长也愣住,问道。
“应该是。”
“找医科大学是最后一步,校领导不好沟通,没想到小罗快了半步。”庄院长沉吟道。
车没有进医科大学的大门,停在路对面。
很快那台标志307开来。
罗浩从车上下来,走到学生们的群体里。
远远的,路灯灯光照在学生们和罗浩的身上,泛出乳白色的光晕,宛如圣洁的天使。
冯子轩想去听听罗浩说了什么,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车里。
他只是远远的看着,罗浩的朝气蓬勃与年轻的学生们融为一体,是那么的和谐。
罗浩维持秩序的同时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
平时很少说话的罗浩此时此刻有无数的话题和同学们说,时不时能看见同学们哈哈大笑,轻松而且愉快。
气氛,和众人想的不一样。
不管是庄院长还是金院长,亦或是冯子轩,他们能想到一旦下行政命令让人献血,会有多少麻烦事儿。
可这些麻烦似乎跟罗浩没啥关系。
很快献血车开来,罗浩组织排队,采样、留下姓名、联系方式并且逐一核对。
学生们逐次采血化验,罗浩手里拿着纸和笔,与电脑上的信息核对。
三查七对是优良传统,再加上罗浩仿佛有强迫症似的,所以才会有这一幕。
抽血化验结束的同学并没有离开,急诊化验血型只需要十分钟。
远处的身影看见采血车后纷纷加快脚步,奔着校门口的采血车赶过来。
他们没有拥挤,而是自动自觉排队。
大学生的素质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很快,罗浩拿着纸,与电脑上的结果核对,招呼血型一样的同学去抽血。
血型不同的同学则满脸沮丧,悻悻离开。
一切都有条不紊。
冯子轩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年轻人是未来的希望,眼前的井井有条,秩序井然让冯子轩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悸动。
没多久,一个年轻人似乎和罗浩发生了争执。
他刚抽完血,手按在肘部,情绪有点点小激动正在和罗浩说着什么。
冯子轩心中一动,打开车门下车。
“老师,我身体好,篮球队队长!献400没问题!”
“赶紧回去休息。”罗浩说道,“200就不少了,不缺你那200血。”
“老师!”
“老个屁的师,滚一边去。”罗浩笑着抬脚作势要踢他,“这么多人呢,还没到要抽你400、600的时候。真要是不够,我肯定拉着你去医院直接献血。”
“老师,那有需要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赶紧回去睡觉,睡不着去王者排位,我忙着呢。”罗浩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把他给撵走。
冯子轩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罗浩似乎胸有成竹,而年轻的学生和罗浩不是很熟的样子,但却被他一个微信给叫来献血。
200毫升还不够,要献400毫升。
“喂,回去看着点群里的信息!”罗浩忽然回头,和那个年轻学生说道。
“知道啦老师。”
年轻学生手按着肘部静脉,蹦蹦跳跳的走了。
两行队伍,缓慢前行。没人不耐烦,也没人抱怨。
虽然队伍并不如何整齐,但却满是肃穆,夜晚的路灯下,年轻的身影仿佛无数的希望,照亮未来。
“唉。”冯子轩深深的叹了口气。
队伍已经蔓延几百米,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是那么的耀眼。
不知道为什么,冯子轩心中怪异的感觉越来越盛,像是杂草。
看着年轻学生们的脸庞,他终于明白中年油腻是什么意思。
考虑的太多,不够直接。
而罗浩却清爽的很,估计罗浩根本没权衡过多利害关系,就是在群里招呼一声,说是治病救人。
所以同学们就都来了。
真是简单、干净、透明。
冯子轩反身回到车上。
“罗教授在医科大学有这么大的威望?他好像才讲课不到1周吧。”金院长惊讶的问道。
“谁知道呢,走吧。”庄院长淡淡说道。
“你们先走,我去测下血型。”庄嫣跳下车,奔着队伍的最尾端跑过去。
庄院长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挥了挥手。
司机开车,离开了医科大学。
“师兄!”庄嫣笑吟吟的跑到罗浩身边招呼了一声,随后快步去排队。
罗浩笑笑,继续招呼血型一致的同学去献血。
一人200,想多也不行,罗浩很坚决。
可架不住人多,几个小时后,夜已深,罗浩终于忙完。
“师兄,你在哪找来这么多人。”庄嫣问道。
“群里招呼一声就行。”罗浩回答道。
说着,罗浩回身来到标志307旁边,大咧咧席地而坐,抽出烟叼在嘴里。
这次他没有只是叼着,而是拿出火机点燃香烟。
协和男科的字样在火光中分外刺眼。
“师兄,你累了?”
“嗯,急诊急救,我分泌的肾上腺素差不多得有10。”罗浩抽了口烟,全身舒缓,抬头看着黑洞洞的天。
“师兄,患者应该没事吧。”
“把应该去掉。”罗浩道,“肯定不会有问题。”
庄嫣没想到罗浩这么有信心。
“老板亲自出手,就算有问题也肯定没问题。”罗浩坚定说道。
庄嫣没搞懂内在逻辑,晃了晃头,马尾一摇一摆的。
“怎么不回家?”
“献血啊,刚看见那么多人排队,我一下子就短路了。”
“你和你爸、冯处长一起来看看情况?”罗浩嘴角微微上扬。
“嗯,他们没下车,看了一眼就走了。”
罗浩也没继续说话,抽完一根烟起身拍拍屁股。
“走,送你回家。”
上车后,庄嫣问道,“师兄,柴老是怎么发现羊水栓塞的?”
庄嫣对此最感兴趣。
“有一次,我去查房,那时候还在见习。”罗浩却没直接回答庄嫣的问题,而是扭转话题,“患者打鼾,我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我走近患者身边,用力闻了闻,闻到一股烂苹果味儿。”
“靠!”庄嫣爆了粗口,酮症酸中毒?!
烂苹果味儿是最典型、也是最容易被发现的酮症酸中毒的外在体征。
虽然庄嫣没亲眼见过,但烂苹果味儿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我马上跑回医生办,跟值班的住院老总汇报情况。那天刚好老板在,老板把我叫住,笑眯眯的问我――罗博士,患者入院血糖多少?”
“???”庄嫣满脑门子疑惑。
“我哪知道,那时候刚到临床,真是两眼一抹黑。”罗浩讪笑,“老板说,患者空腹血糖3.9,完全没问题。
我当时坚持说有烂苹果味儿,老板告诉我,查房的时候他看见床底下放着一个果篮,应该是里面的苹果烂了。”
“老板没训我,而是跟我说观察力要敏锐,不能疏漏任何细节。我做的不错,但还差了一点点。”
“观察力敏锐么?”庄嫣喃喃自语。
“其实有些事儿没那么复杂,烂苹果味儿出现在眼前,首先要排查到底是不是有烂苹果,别想太多。”罗浩微笑。
“监护仪报警,电极膜导联出现问题的可能性大,但更有可能的是患者出问题了,这就是最直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