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开业,纪言七点便抵达工作室,等纪简到的时候他已经补了一觉,睡眼惺忪,腔调慵懒,“事不过三,他下次再隐瞒我们的关系,我就收回对你们关系的认可。”
纪简塞给他一包梅饼,“无聊吃点零食。公司餐厅马上营业,一会儿跟我去吃早饭。”
纪言撕开包装袋,闭眼嚼梅饼,漫声应着,“吃过了。”
“在哪里吃的。”纪简将信将疑。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哪像能有心劲儿吃了早饭的。
“家里啊。”纪言撩起眼皮,“真吃了,不信一会儿你问付嘉。”
纪简揉乱他的头发,“信你。再休息一会儿,到点坐电梯直接下到店里。”
纪言乖乖点头。
临近十点,芮瞳、宋绫等一众人陆续抵达雅致大厅,芮瞳与陈瑶作为剪彩嘉宾先行出大厅向J.JIAN时装屋走去。人群媒体瞬间喧嚣,拍照声此起彼伏。
店门前纪简与叶凛静待恭候。剪彩一共四人,陈瑶是纪简一直以来的事业伙伴,剪彩嘉宾自然有她一席,芮瞳在整个宣传中功不可没,另一位剪彩嘉宾叶凛请了她。
十点一到,店门侧白色表盘响起悠长的报时声,写有J.JIAN的彩带应声被剪断,店门随之缓缓大开。
陈瑶与芮瞳穿着纪简为她们制作的小裙子,踩着细高跟携手走向媒体接受采访。
纪简转身要进店,叶凛悄然拦了一下腰,“身为总监多少该去说点什么。”
“习惯了幕后,站在闪光灯下不适应。”纪简迈开腿向店门而去,叶凛跟在他身边,他侧头浅笑道,“其实我挺害羞的。”
叶凛相视一笑,“你的设计会掀起热潮,从今往后世界会看到你,还会有更多关注,怎么办。”
纪简停在门前,抬头望着门头字迹飘逸的品牌名牌,“我的作品属于我,这一点被记住就够了。”
邀约的客人先接受采访然后进店,每个人都被盘剥许久。许熠齐被一些关注国际时尚的媒体认出,也被扣下采访。
周禾、蒋延乙是业内人,只有几家时尚杂志媒体与两人简单聊聊专业,即便这样也是说不停。
也就纪言逃过一劫,翘腿坐在店内。一包梅饼见底,叶凛目光示意餐台,“那边还有。”
“够了。”纪言悠悠道,这会儿看叶凛没那么不满了,两人间的气氛松弛许多。
纪简笑眯眯撑着下巴,看不够。
叶凛不由跟着弯起嘴角,“怎么这么看着我们?”
“刚开始觉得能和言言移居海外安稳一生就是最好结果。后来只想你们平安,再别无所求。现在,这样坐着,呆在你们身边,没敢想过,像做梦。”纪简轻轻喟叹。
叶凛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尖,“说什么傻话,往后余生我们都在。”
说话间付嘉先摆脱媒体进店,“难得你们一家其乐融融。”
纪简冲付嘉招手。说到底,一切多亏付嘉。两个最重要的人都托付给了他,他也不负所托,将他们照顾得很好:“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单独请你,我欠你太多。”
纪言勾起唇,“和他不用生分。”
付嘉在桌下踢他一脚,纪言噙笑闭嘴。叶凛撩起眼皮轻扫两人,似笑非笑看着付嘉。
付嘉心虚,“笑什么……”
叶凛漫声道,“那两年你找纪简聊天的事儿,我现在能原谅你了。”
“根本没拿我当客人,就是让我来吆喝宣传的。”陈越骂骂咧咧的声音插进来,他带着宋绫跨进店门,对上纪简的视线又怂了,“不过媒体东拉西扯,也不是你安排的。”
纪简歪了歪头,“感谢陈总体谅。”
陈越视线瞟到叶凛,深吸一口气,主动道了声恭喜。
“谢谢。”叶凛慢慢起身伸手,“希望未来有合作机会。”
陈越还愣着,宋绫轻轻推了他一下。
合作是客套话罢了,但握手意味着和解,曾经的较劲到此为止了。现在各自拥有幸福,再看那些争斗显得可笑。何必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互相消耗,陈越上前握住了叶凛的手。
宾客陆续进店,莘妤款款走来,所有人都已到齐。服务生将冰好的香槟递给纪简。
砰的一声脆响,酒沫涌出,亲朋好友欢呼鼓掌,热烈的声音充满整间店。
门外的媒体正准备散去,忽然雅致大厅走出一个优雅身影,人群再次骚动。
第80章 坦白局(三) 非亲非故不能知道的秘密……
“好像是舅妈?”
门外的动静引得众人观望, 陈越眯眼辨认出钟雅的背影。
叶凛正帮纪简擦着沾在手上的酒沫,淡淡撩一眼,扔掉湿纸巾再抽来一张面巾纸给他擦干。丝毫不在意外面的动静。
“不用去看看?”纪简边倒酒边问。
“她说话做事有分寸。”
顾全大局是刻在钟雅骨子里的教养, 不论她今天的来意是什么, 不破坏纪简的好日子就无所谓。
两位主人都气定神闲,其他人也收回目光,继续庆祝。
钟雅鲜少露面,一般大众媒体认不得她。不过今天的活动,叶、莘两家新一代继承人现身,吸引来不少财经商业类媒体,对他们来说,钟雅不容小觑。
钟雅名义上是叶铖远的儿媳, 但从财产到权力分配都是实际意义上的继承人。如果叶凛不到能扛起重任的年纪, 而叶铖远已百年, 毫无疑问叶家的家业会交到钟雅手上。
诚然钟雅有足够的能力, 但丧偶的女人组建新家庭是可以预计的风险。叶铖远连自己的女儿都有提防, 钟雅却能深得叶铖远信任, 在谁看来都是个迷。
这个女人在商界的话题度不亚于娱乐圈里的女明星,财经媒体的话筒争相递上采访。
“钟董出席品牌开业, 是否可以看作是柏叶扩大时尚行业布局的信号?”
钟雅一袭雅白定制旗袍,长发绾起插了一支翡翠簪子。她一笑, 唇红齿白,流露出一股温婉的气息。
“雅致服饰是叶凛脱离集团版块独自创立运营的业务,仅用三年发展至如今体量, 营收仍在高速增长,放在哪里都是成绩斐然。”
所有媒体捧场送上祝贺。
钟雅继续道,“纪简先生才华横溢、设计独具匠心, 投资J.JIAN高定品牌是雅致布局高端的重要战略。但今天,我不是作为柏叶集团的董事出席,而是以一名母亲的身份祝贺孩子的事业,也希望两个孩子合作愉快,未来光明。”
媒体不死心,还想挖掘,“除了道声祝贺,今天您现身这里是否还有其他事务?”
叶凛做时装怎么看都跟玩票似的,雅致的体量与柏叶集团其他子公司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也许只比得过最老旧的船舶铸件制造业务,更别说叶凛本质上只是J.JIAN的投资方。
儿子做了一笔投资,当妈的特意出席?其他家的废物少爷有这样的待遇也就算了,叶凛已经执掌集团两年,企业都并购几家了,怕是没有这个必要。
钟雅莞尔,“真的和工作无关。我关注过纪先生的作品,非常喜欢。莘妤订购了礼服,我也想向纪先生邀约作品,为我设计一件出席婚宴的礼服。”
所有人都捕捉到婚宴二字。
这下,不止财经媒体炸锅,一边的娱乐媒体闻风也凑上来。两大商业家族联姻,如此劲爆的消息怎么能错过。但钟雅点到为止,不再回应媒体追问,踩着红毯走进门店。
店内,所有人目光聚在钟雅身上,探究其来意。
钟雅扫视一圈,目光在陈越身上明显顿了下,最终定在叶凛身上。
叶凛挑着笑,慢条斯理晃动香槟杯,“给我带了什么惊喜?”
钟雅拎着手袋款步行至莘妤身边,轻挽着胳膊,“这段时间和叶凛相处还融洽吗?阿姨希望你们可以早点定下来。”
莘妤与叶凛默默对视,然后腼腆点了点头。
瞬时全场人震惊。
叶凛端给钟雅一杯香槟,做出请的手势,“订婚细节和我上楼谈。”
众人目瞪口呆,齐刷刷望向纪简。纪简只当看不见,脑袋一直冲着电梯。
电梯门缓缓闭上。可莘妤还在,众人欲言又止,彼此之间开展精神交流。
蒋延乙:精彩
付嘉:什么情况?
陈瑶:这是他女朋友?
周禾:订婚什么意思?
纪言:他又想干什么?!
芮瞳:简哥你到底知不知情?
纪简感觉脑袋要被投来的目光射穿了。
上行箭头闪烁不灭,叶凛静看手机,“不问过莘家的意思,直接放出联姻的消息,您倒是也学会不尊重人了。”
钟雅扶着手臂抿一口酒,淡然自若,“只要不出尔反尔,怎么会不尊重?”
叶凛轻笑出声,“原来是给我施压啊。”他似是遗憾般兀自说道,“知道你帮着撤商场绯闻,还以为你想守护我的爱情,看来只是不想影响联姻。”
钟雅瞥过一眼,没有接话。
电梯抵达工作室楼层,叶凛先走下电梯,静待钟雅。钟雅微微皱眉,不知他什么意思。
叶凛:“既然是打算定做礼服的客人,我代我家设计师邀请你参观工坊。”
钟雅眉头皱得更紧。叶凛在电梯里已经看过媒体的报道,她以为至少会有一轮条件谈判。但叶凛什么也不提,甚至连没有下次这样的警告都没有,坦然接受了?
钟雅不相信,“你找我上来谈什么?”
叶凛扶着电梯门漫声道,“不是说了?订婚的事,早晚要订,先给您做礼服。”
他信步前行。在电梯门再次闭上前,钟雅迈出了脚。整层楼悄无声息,回荡着两人的步伐声,深浅不一、快慢不同。
叶凛回过身,似忽然想起般,“周日,我陪你一起。”
不和谐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钟雅滞在原地,只剩叶凛渐行渐远。
有多少年了,母子二人没有一起去看过他了.
燥热褪去,周日下起了小雨。城郊雨势大些,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
钟雅撑伞站在丈夫墓前,叶凛还没有到。
他不在叶家别墅住了,又回到与纪简的那个家。雨天城中路堵,他打电话来说会比约定时间稍晚片刻。
她听着雨声放空自己,既不缅怀,也无伤感。每年站在这里,仅仅因为她是叶家的女主人,这是她的义务罢了。
山坡石阶传来脚步声,钟雅从放空中回过神。地上的积水黏连着脚步,声音听起来柔缓。脚步渐渐靠近,钟雅忽然发现来人不止一人,细听步伐,其中重叠着另一个清浅的步音,只不过两人频率太过一致,她最初并未发觉。
钟雅回头,叶凛正跨上最后一级台阶。他手中的伞向身边的人偏斜去,将人周全遮护。
纪简向钟雅问好。钟雅笔挺站着,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眼前的人。这是他们第四次见面,他看起来又与之前不同了。
一身黑色衬得纤瘦的身形更加修长,白皙的皮肤更似雪色,妖冶不减,但这次能窥出他的沉稳。
钟雅不得不承认,她有些羡慕纪简。她曾以为只有付出得到了正反馈,情感不断得到强化,才能习得爱人的能力。哪怕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在无尽折磨中也该消磨殆尽。
但纪简活得艰难、不断被利用,却还能不计付出地去爱。他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吧。
钟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不在他身上投去更多的注意,转向叶凛,“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叶凛云淡风轻:“做个了结。”
钟雅猜不出话中意思,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她很早开始便看不透叶凛了,知道秘书何复被他收买后更是发觉已无法掌控他。
当年如果纪简没有主动离开,钟雅不敢想象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叶家的权力交替必是一场腥风血雨,哪怕是胜利一方也得付出惨痛代价。
现在一切平稳过渡,旧代即将卸任。只要叶凛结了婚,新一代叶家形成,涌动的暗潮将归于平静。她便算是尽完本分了。
她不明白叶凛还想再生什么事端。
钟雅不明白,纪简也不明白。纪简静静望着他。
叶凛说今天是父亲的忌日,想他陪同。现下看来,不单是祭奠,更像是齐聚一堂摊牌。可他想干什么呢。
叶凛回应了他的视线。巨大的黑色伞布下,他沉黑的眼眸比平日看着更深不见底。嘴里牵起笑时,眼中才析出淡淡温柔,“是时候拆了这个困了所有人三十年的家。”
他要干什么?钟雅心中涌起怒气。她耗尽心血将他培养得如此优秀,哪怕是安排联姻也是为他好,这样付出,到头来却是一无所有?
她声音不受控地发抖,“你想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纪简知道这种决裂的心境,心疼望着叶凛。
叶凛盯着钟雅难看的脸色,却很平静,“为什么痛苦?对你和我来说这都是解脱。你忘了你有多讨厌我了么?不愿意抱我,厌恶我亲你,想拉一下手都会被甩开。”
钟雅怔住。她确实忘了。
他们的母子关系不算亲密,但他们都是情感淡漠的人,这种略有疏离的关系对彼此是舒适的。然而,她早已忘了令她满意的关系是如何形成的。不仅是因为太过久远,也是她刻意遗忘的结果。
钟雅一瞬间想起叶凛小学时候的事。那天是她的生日,叶煦阳飞去英国找情人,撂下的工作被叶铖远转到她手上,不断开会、见合作商,繁忙的行程塞满了她的一天,等回到家时已是精疲力尽。
叶凛站在门前,穿了一身小西装,怀抱着跟他差不多大的花束,笑盈盈看着自己,用她讨厌极了的那双眼睛。
钟雅狠狠甩开递来的花束,头也不回地上楼,不顾身后柔软的声音呼喊她吃饭。
现在想来,她有气能把火撒在叶凛身上,但那么小的孩子,他承受了莫名其妙的情绪又能发泄在哪里。
钟雅怆然一笑,“是,你应该恨我。”
雨势又大了些,山风刮起,钟雅心神不稳,手中的伞摇摇欲坠。叶凛抬手扶住,“我不恨你,我对你所有复杂的感情里,没有过恨。”
他目光淡淡的。因为去扶了钟雅的手,他身子倾出伞外,雨线斜斜飘来打湿他的衣袖。仅是片刻,纪简便掌过伞为他遮挡住风雨。
叶凛眼眸有了温度,“现在我有了会爱我的人,其他的感情也放下了。我不想和你互相折磨了,这段孽缘里,你也算受害者。”
钟雅睁大了眼,向来淡雅的脸庞在剧烈的情绪下细纹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