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畜面人(17) 找女儿找女儿找女儿……

    丘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溺毙, 所有声响都化作信号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

    可也就只是那瞬间,瞬间过后, 他的眼底就重归清明,耳边师父的呼吸声也不再暧昧柔和。

    唇角漾起微微的弧度, 他动了动唇,不咸不淡地开腔。

    “师父, 我也很想你。”

    那边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一阵无声的沉默。

    “师父的心意, 我都知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还请师父示下。”

    那边果然有了反应,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呼吸声,严肃理性的口吻瞬间打破了师徒之间暧昧的气氛:“我会和祁警官好好查查工厂的具体位置,你按你的想法行动。”

    丘吉心中了然,目光微斜, 落在指尖幽蓝色的清火上,火光平稳得可怕, 纹丝不动,他转了转指尖, 嘴唇轻抿。

    “好,那我行动了,师父一定在暗中护我周全。”

    说完,丘吉直接捻灭了火光,甚至没有留一句结束语。

    他盯着微微发红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刚刚和师父对话的精神力,与工厂里无处不在的咸菜味异常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眼神微黯, 刹那间冷意翩飞,站起身大步往厕所外走去,语气冷冰冰地低斥。

    “最厌恶假扮师父的人。”

    ***

    奉安市警局内,祁宋已秘密召集几位心腹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所有人笔直地站在中央,紧张地看着沙发上的林与之。

    他腰间铜钱红线鲜艳如血,额头的碎发被薄汗沁透,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耗尽了精气。

    队伍末端有人想摸烟,被祁宋一个犀利的眼神逼了回去,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半晌后,林与之总算睁开了眼,语气艰涩:“联系完全切断了。”

    祁宋心上一紧:“林道长,你已经感应不到丘吉的位置了?”

    林与之微微摇头:“不仅如此,连他的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林与之从沙发上站起,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远方的城市天际线淹没在天尽头,迷蒙的雾徘徊不定,连日照都无法驱散。

    “清火是我们无生门特有的道术,会长期吸收使用者的气息,形成其专属的精神之力,上天入地,只要人活着,清火就能与其维系联系,绝不该出现完全感应不到的情况。”

    人群中突然有人小声嘀咕:“难道人死了?”

    祁宋白玉般的面容突然阴沉,投去一道凶戾的视线,那人自知失言,赶紧闭了嘴。

    林与之却恍若未闻,眸色幽深。

    “小吉不会死。”

    这句话是个陈述句,祁宋虽不知师徒俩之间的羁绊深浅,但凭借他与丘吉打交道的这几面,也对这个年仅二十的年轻人充满了信心。

    丘吉虽然年轻,可那双眸子里蕴藏的镇静自若与从容大气,却不像是这个年纪应有的。

    就算他查不到线索,也绝对不会丢了性命。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祁宋决定不能继续坐以待毙,必须采取行动。

    林与之淡然转身,眼神在这些作战经验丰富的警察身上扫过,而后开口:“请帮我准备一处足够开阔且远离市区的野地,还有三升杜鹃血、一盆红豆、四面铜镜。杜鹃血要取寅时的第一声哀鸣,红豆要粒粒饱满圆润,不能有一颗坏种,铜镜需照见过人的生死。”

    祁宋不禁问道:“这是做什么?”

    “找工厂位置。”林与之从容不迫地回答。

    人群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

    “就凭这些鸟血、红豆和镜子就能定位工厂?开玩笑吧?天网都找不到……”

    “祁队是不是跟那什么张天师混久了,也开始搞封建迷信了?”

    “有可能,那张天师好像也是个道士来着。”

    林与之听着这些质疑,不置可否,眼神依旧锁定在祁宋身上,他知道,只有眼前这个警察会信他。

    果不其然,祁宋无视了下属的非议,斩钉截铁道:“好,今天之内备齐。”

    ***

    冥财厂,第七天。

    世界万籁俱寂,杜鹃鸟掠过厂区,留下几声破碎的嘶鸣。

    丘吉猛地睁开眼睛,与临床的赵小跑儿目光相遇,两人默契地点点头,随即望向靠窗那张床。

    元风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对两个清醒的人完美没有感知,显然睡得很香甜。

    丘吉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来到元风面前站定,赵小跑儿屏住了呼吸,紧张到极点。

    指尖划破空气,只一瞬,元风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更慢了,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睡眠。

    丘吉朝赵小跑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掀开被子下床,从棉絮底下摸出藏着的一把大号铁扳手揣进怀里,整个人像只老鼠一样鬼鬼祟祟。

    丘吉本来想转身离开元风床边,开始行动,可就在挪步的瞬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醒过来撞见元风鬼鬼祟祟往床底藏东西的画面。

    这个被精神控制的厂区里,这样的举动显得很可疑。

    会不会跟这个工厂的秘密有关系?

    赵小跑儿准备就绪,却见丘吉又回身杵在元风床前,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禁焦急地低声催促:“干啥呢你?”

    喊了几声没反应,赵小跑儿气冲冲凑过去,却见丘吉正从元风的枕头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笔记本白色的封面已经泛黄,页脚全都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丘吉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十分蹩脚的笔迹写着“元风”两个字,正当他打算再翻开第二页时,赵小跑儿的手伸过来压住他,十分认真地提醒:“窥探别人隐私是违法的。”

    “……”

    丘吉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毫不理会,干脆地翻到下一页。

    依旧是同样笨拙的字迹,但这次写着一行字——

    2015年6月,找女儿。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主人刚刚学会写字,勉强拼凑而成,不过还算横平竖直。

    第三页写着——

    2015年7月,找女儿。

    第四页——

    2015年8月,找女儿……

    第五页……

    丘吉和赵小跑儿的脸色随着纸张的翻动逐渐失去血色,随着时间的流逝,元风的字迹貌似越发潦草狂乱。

    翻到本子中段的时候,连基本的字形结构都无法维持了,只有重复的一句话。

    2025年6月,找女儿。

    丘吉沉默着,对这本被元风珍视的日记本感到困惑不解。

    “他为什么要记这些?”

    一直没吭声的赵小跑儿不以为意地解释:“这很正常啊,你看过《肖申克的救赎》吗?”

    丘吉表情古怪地盯着他:“看过啊,怎么了?”

    “安迪逃狱前一直在墙上刻字儿,就是为了记录时间的流逝。”

    “跟这日记有什么关系?”

    赵小跑儿摇摇头,说道:“在监狱里啊,人老容易懵圈儿,天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日子,时间那玩意儿嗖一下就溜没了,稀里糊涂的,不少出狱的人呐,瞅着外头都觉得假假的,不真实。”

    他顿了顿,指着日记本上越来越难辨的字迹,皱了皱眉。

    “他可能知道自个儿被啥玩意儿控住了,但找闺女这个念头硬是帮他闯开了那道枷锁,他搁本子上记下来,就是让自己别把这事儿忘了,也别把日子过糊涂了。”

    丘吉明白了,元风并不是因为贫穷才被困在这里的,而是为了寻找女儿,难怪他入职登记照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所以,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厂区里,已经熬了整整十年了?

    可是,他的女儿真的在这个可怕的工厂里吗?

    就在丘吉沉浸于思绪时,捧着日记本的赵小跑儿猛地一抖,紧张地抓住丘吉的衣袖。

    “快看这个!”

    丘吉的目光锁定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墨水漫漶的纸页上,依旧是扭曲混乱的字迹,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2025年7月,找到了。

    两人疑云满腹,元风这几天几乎都跟他们在一起,什么时候有机会寻找女儿?

    并且,他的女儿究竟是谁?

    丘吉来不及细想,他将日记本合拢,按照原位塞回元风枕头底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畜面人改造的地方,而不是浪费时间在这个日记本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元风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与赵小跑儿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

    凭借白天的观察和赵小跑儿对排污系统的记忆,他们很快在厂区深处一个废弃仓库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被厚重铁栅盖住的下水道入口。

    铁栅锈迹斑斑,只是虚虚地盖着,边缘散发出一阵恶臭味。

    “跑儿哥,你守在这儿。”丘吉压低声音,“万一有情况,你先撤,回宿舍装睡。”

    “啊?”赵小跑儿面露担忧,“吉小弟,这可不行……”

    “行。”丘吉的眼神在黑暗中散发着亮光,赵小跑儿那悬着的心忽悠一下落了底,没来由地就觉着踏实不少。

    奇了怪了,这小年轻身上居然冒出来一股该死的能镇场子的劲儿。

    赵小跑儿狠狠搂了搂怀里的家伙事儿,重重点头:“你可得注意着点,感觉一丁点儿不对劲儿就麻溜回来,别等老子下去捞人。”

    “放心。”丘吉嘴角扯了扯,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双手发力,将沉重的铁栅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恶臭味的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他窒息。

    他毫不犹豫地侧身钻了进去,反手轻轻将铁栅拖回原位。

    “咚”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没错,这章是肖生克的救……e…吉吉国王的救赎!

    第32章 畜面人(18) 断臂

    丘吉跳下下水道, 双脚便踩在一层柔软的淤泥里,冰冷刺骨还带着腥臭味的水流从上而下,穿过他的脚腕。

    他皱了皱眉, 已经不在乎恶臭的味道和肮脏的环境了,眼前只有一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幽深的管道。

    他将袖子挽至臂膀处, 露出肌肉来,手掌直接按在湿滑黏腻的管道内壁上, 每一步前行,他都重重地喘息一声, 避免吸入过多下水道的气息。

    根据记忆中核心区的位置,他寻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前进, 遇到拐角的位置,他便在淤泥里捞几个石子,在道壁上狠狠地刻几个痕迹。

    下水道虽然被黑暗笼罩,但每隔十几米便能看到一个格栅钢盖板,微弱的路灯光线从上方筛落, 丘吉每次经过这些光斑区域,都紧贴墙壁, 将自己完全藏匿在阴影里。

    就这样行了大概两公里,丘吉眼前出现了两条岔路。

    两条通道几乎平行向前延伸, 仅方向有细微的偏差,他脑海中想起之前乘坐面包车的路线,似乎这两条路都指向核心区的大致方位,可是……这种时候可不能靠猜,一旦偏离,很有可能会带来致命的灾难。

    丘吉想起了师父的罗盘定位,又想起他和赵小跑儿被带至核心区时是早上七点半, 为辰时三刻,日出为东,办公楼东偏北四十五度角,那么……

    他挺直脊背,面朝水流的方向,用手里的石子在浑浊的污泥中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九宫图,水流去向为坎位,丘吉自身为人中位,东偏北四十五度,则在——

    丘吉的目光投向右侧的通道,唇角微微上扬,毫不犹豫地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他的脚步踏在污水中,激起一阵清越的水波声。

    这阵细微的声响扰乱了林与之刚刚凝聚起来的精神感应。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荒野,在天际线的尽头悄然隐匿。

    死寂之中,只有几只杜鹃鸟掠过灰蒙的天空。

    “林道长。”

    祁宋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冰冷的枪柄:“怎么了?”

    林与之凝视着那几只飞鸟,面容凝重,他抬手示意祁宋身后几名捧着杜鹃血、红豆与铜镜的警员:“将鱼线浸入杜鹃血,按我画的图纸在地上布好阵眼。”

    那几名警察干脆地点头,立马按照林与之的吩咐去办事了,只有祁宋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事开始没了把握。

    林与之并没有看他,而是面朝远方,道:“祁警官和张天师是如何认识的?”

    祁宋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微微一愣,下意识回答道:“起初也是因为一件超自然案件结识的,后来便发展成为长期合作关系了。”

    “嗯。”林与之指尖抚摸着腰间的铜钱串,英俊的脸上清冷无波,不知是闲聊还是警示,道:“张天师这人道术高深莫测,和目前业内的几大主流教系都有关联,他的野心超乎想象,祁警官……”

    林与之抬眸,眼神变得危险。

    “小心防备。”

    ***

    洞壁在震颤。

    丘吉的脚步戛然而止,他能感受到整个管道都在震动,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回头望过去,黑暗缱绻不散,一股阴湿的风扑面而来,可那不是下水道恶心的味道。

    是咸菜味。

    他沉了脸,转身继续往前走,置若罔闻。

    然而走了没两步,他猛地看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在黑暗中格外突兀,但很快消失在管道尽头。

    丘吉皱了皱眉,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企图看清那个黑色身影,可遗憾地是那个影子跑得太快,瞬间就不见了。

    丘吉站在水道中间,觉得咸菜味越来越重,眼前的黑暗开始化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

    他垂了眸,放弃追踪那个黑色人影,而是继续朝着原来的方向前进。

    如果是一些小猫小狗的话,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如果是一个隐藏的大危机,那就更没必要凑上去。

    他的目标很确定。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感觉水流变大了,漫过了他的大腿,两只手扶住洞壁才能勉强站立。

    他往后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暗了暗,顺着水流而行的步子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插在淤泥里的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狠狠拖拽!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在污浊的水流中,恶臭瞬间淹没了口鼻。

    太恶心了!

    丘吉尽量屏住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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