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着脸,阴沉恐怖地盯着他,雪花将他他的头发染成了雪白色,两个人仿佛隔着五百年的岁月遥遥相望。

    巫马世没理会丘吉的威胁,眼神中只有想将林与之置之死地的坚决,他伸手企图越过丘吉,却在那瞬间被对方钳制住,手肘一弯,整个人被迫转换了方向。

    巫马世闪电般伸出另一只手化作拳狠狠擂在丘吉胸口,却只听见对方一声闷哼,随即便是更为猛烈地报复。

    二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仇视,各自使足了力,几次下来,彼此都无法彻底克制对方。

    太像了,一招一式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丘吉只觉得自己在跟镜子对打。

    有那么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对方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对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样的话,丘吉就不能用常规的方式对付他了。

    巫马世完全没发现丘吉脸色的变化,他那皮革手套底下的花纹正在蠢蠢欲动,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林与之必须死。

    于是在他伸出那只满是花纹的手,直奔丘吉胸口。

    意料之中的阻挡并没有发生,丘吉放弃了所有防御,硬生生用自己的左肩迎上了巫马世的毒爪。

    利爪入肉,鲜血飞溅,甚至带起一小片碎骨。

    巫马世头一次驻足愣神,傻傻地盯着面前的人。

    丘吉痛得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看向巫马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的兴奋,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巫马世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一秒,丘吉被洞穿的左肩伤口处,猛然冒出无数细密的丝线,就像有生命的活体一样瞬间缠上巫马世的手腕,企图钻破黑色皮质手套。

    巫马世触电般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那些白色丝线坚韧无比,牢牢将他锁住,他惊恐地看着丘吉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在丝线的蠕动下迅速愈合,骨骼重组。

    “你……你是……”

    巫马世的声音因为惊骇而颤抖,他看着丘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丘吉的的非人能力,比他承受的诅咒更加诡异莫测。

    “滚开!” 丘吉低吼一声,眼中戾气暴涨,趁着巫马世剧痛失神的刹那,蕴含道力的一掌狠狠印在他胸口。

    巫马世被击飞,重重砸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鹰脸面具碎裂,露出半张苍白英俊却因痛苦和恨意而扭曲的脸,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丘吉却像道影子一样欺近,一脚狠狠踩在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巫马世咬着牙没叫出声。

    丘吉俯下身,动作粗暴地一把扯掉了他残破的面具和那只完好的手套。

    月光下,巫马世彻底暴露的脸上布满冷汗,五官扭曲,最惊心的是他裸露出的双手,从指尖到小臂,皮肤下布满了青黑色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就像蛇一样,伴随着巫马世粗重的喘息疯狂跳动着。

    丘吉扫了一眼那些丑陋的纹路,声音冰冷到了骨子里。

    “你真丑。”

    巫马世仰躺在地,看着自己布满蛇纹的手,又看向丘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快意。

    “丘吉,你不觉得我熟悉吗?”

    他抬起上半身,刻意拉近自己与他的距离,那个毫无血色的唇在颤抖。

    “我就是你啊。”

    丘吉面无表情,眼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抬起脚,狠狠踹在巫马世的嘴上。

    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和雪花混在一起,声音断了。

    丘吉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刚刚只是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虫子,他迅速转身,回到师父身边,林与之脚下那层诡异的蓝冰正不断蔓延,寒气几乎冻结了周围的空气,他显然没看见身后丘吉断骨重组的场面。

    “小吉,别管我,快去阻止仪式。”

    回应他的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腰上忽然一紧,林与之感觉自己的身体传来炽热,整个身体都像被迫摁进了滚烫的开水里,剩下的只有一种死而复生的快感。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回头看着将自己紧紧拥在怀中的徒弟,丘吉专注的神情,紧抿的唇线,以及那不顾一切输送阳气的姿态,令他微微错愕。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丘吉肩头刚刚愈合还残留着血迹的伤口,仿佛有些心疼。

    “小吉。”

    “别说话,师父。”

    丘吉的声音低沉坚决,他抬起头,撞进林与之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丘吉的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交给我。”

    林与之脚部的寒冰正在慢慢化解。

    就在此时,高台上,阴仙那毫无感情的声音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第三问,你是否愿意,以你最珍贵之物作为交换?”——

    作者有话说:巫马世:我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我还有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术法。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仰天狂笑):我还拥有各派势力的协助。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嘤嘤嘤嘤

    第40章 畜面人(26) 我能让你活到长大……

    元风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麻木空洞的眼中罕见地翻涌起波澜,他死死盯着地面,那晕染开的血色已然成画, 忽然,有什么东西击碎了他的脑海, 无数混乱的声音汹涌而入。

    “爸爸,你把手心摊出来。”

    “要做什么?”

    “我要在你手心里画星星。”

    “为什么?”

    “老师说,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先把自己画在你手心,要是你变成星星迷路了, 就看看手心,我会帮你指路的。”

    “爸爸, 捉迷藏要数到一百才可以开始哦。”

    “好好好,我数慢一点,你快藏好。”

    “不要作弊!”

    “不作弊。不过……你一定要藏在我能找得到的地方。”

    元风发现地上的红色变淡了,是他的泪水在将它们稀释。

    “我……不愿意……”

    他喃喃自语,随即爆发出崩溃的嘶吼, “我不愿意啊!”

    丘吉和林与之踏上高台时,听到的正是这样一句撕裂风雪的呐喊。

    那团黑影剧烈震颤, 风雪中机械般的嗓音戛然而止。

    元风仰起头,空洞的双眼恢复了清明, 雪花坠入他的瞳孔,混着泪水汩汩而下,仿佛要将所有血色彻底洗净。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突然肆意狂笑起来,这久违的自主呼吸的感觉让他的灵魂挣脱了枷锁,他可以无拘无束地大笑,无拘无束地嘶喊: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把我的星星……还给我!”

    丘吉想上前查看, 却被林与之一把拦住,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容器没有成,阴仙,也没有降临。”

    丘吉身体一颤,猛地望向那团黑影。

    风雪骤停,黑影中,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缓缓走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红得刺眼的平底鞋。

    接着,才是一张僵白到极致,却又温雅无比的成年女人的面孔。

    黑色长裙勾勒出妙曼身姿,但那若隐若现的躯体昭示着,她并非实体。

    “元小雨不是畜面人。”丘吉心跳如鼓,“她是鬼魂。”

    林与之紧抿下唇,微微颔首。

    元风呆望着眼前的人,狂笑声戛然而止,空气死寂,如同凝固的坟墓。

    “爸爸,”元小雨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捉迷藏,要数到一百才可以。”

    ***

    “老板,又进来一个。”老头推门而入,小心地向巫马世汇报。

    巫马世百无聊赖地陷在皮质沙发里,指间把玩着一只金属打火机,咔哒,打开,又咔哒,合上。

    “什么人?测过体质了吗?合不合适做容器?”

    老头犹豫了一下:“是个小女孩……不合适。”

    打火机合上后,便没再响起。

    巫马世的目光落在被老头带进来的女孩身上,她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粉色旧衣,面容蜡黄,却毫无惧色地站在他面前。

    “几岁?”巫马世问。

    “十岁。”回答不卑不亢。

    巫马世眯起眼,觉得有些可笑:“怎么进来的?”

    女孩直直迎向他面具后的视线,那迫人的气势全然不像十岁稚童,她如同谈判般,清晰地说:“不用管我怎么进来的,你这里,是不是能实现愿望?”

    巫马世收了笑,指尖在口袋里的打火机上来回摩挲。

    “是。”

    “我想活下来,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巫马世的目光在她身上审视,最终停留在蜡黄的脸颊上。

    是绝症,一个十岁的孩子,竟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稀奇。

    女孩坦然承受着他的审视,或许真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小脸上不见一丝天真烂漫,只有超越年龄的冷硬沉稳。

    巫马世的沉默,终于让女孩平静的面具裂开一丝紧张。

    “可以。”巫马世起身,插着口袋踱到门口停下,又补了一句,“不用当容器,我也能让你活到长大。”

    ***

    冥财厂多了一位冷酷的红衣职工头,她冷若冰霜,心狠手辣,像台精密机器般执行着冰冷的厂规,尤其那双鹰般的眼睛,只需在食堂随意一扫,所有刺头便噤若寒蝉。

    巫马世在暗处观察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漂亮的脸蛋,颤动的长睫,羸弱又乖巧,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是彼岸花丛中最亮眼的那一株。

    可惜是个面瘫,激不起多少怜惜,反倒更让人想彻底摧毁。

    巫马世与她约定,十年后便放她自由,交易两清。

    老头多次问过巫马世,为什么要答应一个小姑娘的请求,巫马世的回答从来都很简单。

    因为他觉得有趣。

    只要是他觉得有趣的事,他都能去干,没有原因。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却因某个人的到来,开始“故障”。

    “新来的元风,确实是最佳的容器人选。”另一名红衣职工将一叠化验单推到巫马世面前,“命格属阴,与阴仙高度适配,稍加炼化,很快就能成。”

    巫马世冷冷扫过那堆白纸,兴趣似乎钉在身旁那个瞬间脸色煞白的少女身上。

    “小雨,你觉得呢?”

    女孩的身体在不易察觉地颤抖,红色工服下肌肉紧绷。

    巫马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瑟缩的小猫,声音轻柔得近乎残忍:“是不是很好奇?好不容易见到了他……为什么他却不认得你了?”

    这话如同重锤,女孩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眼神麻木空洞地钉在虚空。

    “我很爱你。”巫马世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沉醉地嗅着发间幽香,“可如果不听话……我就不爱了。”

    女孩最终死在一个雨夜,“失足”坠入了烧制炉,彼时,元风正坐在宿舍里,望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小心翼翼地在日记本上写下:

    2015年6月,找女儿。

    办公室里,巫马世依旧把玩着那只打火机,咔哒,打开。咔哒,合上。

    旁边的职工小心翼翼地汇报:“她想带他走……被处决了。”

    “嗯。”

    巫马世似乎玩腻了打火机,烦躁地将其丢开,转而痴迷地望向窗外瓢泼大雨。

    “我挺喜欢雨的。”他喃喃自语。

    ***

    荒郊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祁宋背靠着一棵老树,指尖的烟蒂明明灭灭。

    赵小跑儿在他旁边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阴沉的天幕,那张平日里粗犷的脸上此刻只有焦虑。

    “祁老大,他们怎么还没出来?”赵小跑儿的声音干涩,“这都多久了?天都快亮了!”

    祁宋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的目光同样锁着那片被阵法圈出来的空地,几面古旧的铜镜按照特定的方位斜插在泥土里,中央是一盆殷红的红豆。

    这是林与之布的“归途引”阵法,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枯枝间传来一阵异响。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声音短促而飘忽,但很快,鸣叫变得密集。

    “咕咕!咕咕!”

    声音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漆黑的夜空中,无数细小的黑影疯狂地朝着这片荒野汇聚,像一片翻滚的乌云,盘旋在阵法的上空,遮星蔽月。

    祁宋的瞳孔猛地收缩,快速将烟蒂摁灭,林与之的话在脑海中炸响:“若见杜鹃蔽空,便是归途将启,速将铜镜对准阵心。”

    “镜子!快!”

    祁宋低吼一声,提前冲向最近的一面铜镜,赵小跑儿被他的吼声惊得一个激灵,也立刻反应过来,扑向另一面,其他的人也纷纷照做,将剩余的镜子全部对准阵眼。

    嗡鸣响起,盆中的红豆似乎在颤抖,剧烈地翻滚沸腾,与此同时,几面铜镜镜面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瞬间笼罩了整个阵法区域。

    光芒的中心,空气逐渐扭曲塌陷,形成一个漩涡入口。

    赵小跑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祁宋则死死盯着那个漩涡。

    很快,两个身影从那个阵眼里跳出来,重重摔落在阵法边缘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是丘吉和林与之。

    丘吉落地瞬间便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半跪起身,剧烈地咳嗽着,身上的蓝色职工服还带着雨水的潮气,林与之紧随其后。

    就在此时,漩涡口的光芒再次剧烈波动。

    一个更加沉重的身影被抛了出来,狠狠砸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

    是元风。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然而下一秒,他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张原本麻木空洞的脸此刻扭曲变形,浑浊的泪水混合着泥土和鲜血横流,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和茫然。

    他的灵魂就像已经被撕碎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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