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空荡寂寥的楼廊上来回扫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走廊尽头的那盏白炽灯开始频繁闪烁起来,并且随着一黑一亮之间,一个黑色人影轮廓若隐若现。

    丘吉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仔细一看,顿时被一双红得亮眼的平底鞋吸引了注意力。

    那个黑衣女人!元风的女儿!

    她低着头,依旧打着那把黑伞,看不清她的容貌,只是那握着伞柄的地方,僵白色皮肤露出狰狞的青色血管。

    林与之也看见了她,指尖的道力渐渐凝聚,可很快便被徒弟的声音压制了。

    “师父……她不是想害我,而是在为我引路。”丘吉肯定道。

    回想起第一次探厂时,这个女人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之后又在花臂男奔进雨中时出现,更巧地是,丘吉爬下水道时,看见的那个红色影子,想必也是她。

    如果元小雨真的想害他,早在第一次就像花臂男那样失控冲上来厮杀了,怎么会三番四次地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

    所以丘吉能肯定,元小雨在有意引导。

    她一定想告诉他什么。

    丘吉与师父短暂对视了一眼,对方眼中的疑虑渐渐化为信任,不用丘吉再解释,林与之便首先朝着元小雨的方向而去。

    等他们到了楼廊尽头,黑色身影不见了,他们面前出现一条朝下的楼梯,下面没有灯,楼梯尽头伸进浓浓的黑暗中,而元小雨那双红鞋子却又继续出现在楼下平台处。

    她的确是在引导无疑了。

    丘吉和林与之二话不说便跟着她的指引往下去,直到走到底,引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极度宽阔的地下停车区,车道尽头处,是一扇大得夸张的钢制防火门,顶端写着“研发中心。”

    元小雨的身影在此处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

    应该就是这里了。

    门禁是指纹加虹膜扫描。

    丘吉皱眉,强行破门动静太大,他看向师父,后者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林与之缓缓伸出手,没有触碰门禁,而是将掌心虚按在冰冷的合金门板上,闭上双眼。

    一股极其细微的精神力从他掌心蔓延而出,小心翼翼地渗透进门的缝隙,试图绕过禁制,感知门后的结构。

    丘吉紧张地看着师父的侧脸,只见他眉心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过程并不轻松,他甚至能感觉到师父身体散发出的寒气似乎更加不稳定地波动了一下。

    突然,林与之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退!”

    钢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轻响,红光瞬间熄灭,那即将爆发的警报声被硬生生扼杀在喉咙里。林与之的手指被反震之力弹开,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师父,你怎么样?”

    “没事,走。”林与之一把拉开钢质门,闪身进入,丘吉紧跟其后。

    门在身后合拢。

    眼前的景象,让师徒二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研发中心”,而是一个充满了科技感与原始血腥味交织的恐怖实验室,空气中的咸菜味增强了好几倍。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数个区域,最触目惊心的是中央区域,数十个三米多高的圆柱形玻璃培养舱矗立着,里面浸泡在绿色营养液中的是各种形态的畜面人,有的覆盖着鳞甲,有的生出角质,有的肢体扭曲,脸上覆盖着各种动物骨骼制成的面具。

    而那些玻璃培养舱上,还用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些梵文符咒。

    丘吉还没从这无比震撼的场面中回过神,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角落里传来,那里用绿色的厚布盖着一些方形的东西,声音透过厚重的布传出来。

    他走到角落一把将厚布掀开,里面的场景令他躯体一震。

    五六个巨型铁笼里,关着十几个裸体畜面人,每个畜面人的模样都不一样,有的类似蜥蜴,有的类似鲸鱼,有的类似猩猩,这些畜面人无一例外都有着人类的特征。

    透过十几双惊恐的眼神,丘吉能知道,这些畜面人应该还保留着神智。

    “阴仙容器。”林与之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掉入了冰窟,“他们一定就是被用来改造成阴仙容器的试验品。”

    丘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自愿协议?那些工人以为自己签的是高薪工作的合同,却不知签下的是将自己变成怪物的卖身契。

    “可是,到底哪一个才是被改造成功的阴仙容器?”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忽然颤了颤,丘吉看见师父眼神突然凝重,陷入一团道不清的黑雾里。

    “我们可能被误导了。”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低沉震鸣从实验室上方那个不显眼的扩音器里传出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空间:

    “林与之,你终于舍得来看看我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改动,增加了部分剧情

    第39章 畜面人(25) 交给我

    广播里的声音沙哑不堪, 冰冷的声音令丘吉后背发紧,可林与之却置若罔闻,看向角落里那些瑟瑟发抖的畜面人继续说道:“容器很有可能不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师父你能感知到真正的容器?”丘吉投去一道怀疑的视线。

    林与之巧妙地回避了他的眼神, 视线扫过那些浸泡在绿水里覆盖动物面具的畜面人。

    他指着那些梵文道:“那上面的咒语是噬魂的,和茶壶底座的咒语一样, 容器是吞噬诅咒的,怎么可能需要噬魂呢?”

    “你的意思是说, 这些畜面人是被噬魂的?”

    林与之目光如炬:“很有可能。”

    丘吉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食堂饭菜里怪异的咸菜味, 那些神经错乱的职工……

    “畜面人是饲料!”

    丘吉紧张地看向自己的师父,后者淡定地点头。

    “而职工才是容器试验品。”林与之肯定了丘吉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 “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自愿协议是烟雾弹,实际上是利用这些穷人想成为阴仙容器的心理,将其改造为畜面人,再将他们碾碎喂给厂里的职工,职工再通过茶壶底座的噬魂咒, 将畜面人的痛苦转换为自身的能量。

    这样长此以往,就能挑选出一个绝佳的容器, 来容纳阴仙之力。

    冥财厂实际上采用的是挑选机制,那些被挑选作为畜面人的人, 实际上是绝好的养料,一旦被挑选,就注定与阴仙容器无缘了。

    而丘吉重心尽数放在找到畜面人改造室,而忽略了身边那些被控制的职工。

    “那么……真正的阴仙容器,就那群职工里。”

    丘吉低语,脑海中加速回忆身边接触过的每一个职工,到底哪一个才是已经炼成的容器?

    就在这时, 实验室厚重的钢制门缓缓滑开,打断了丘吉的思绪。

    刺眼的白光从门口涌入,勾勒出一个极其高大挺拔的身影,鹰脸面具在强光下泛着冷光,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巫马世缓步走了进来,皮质手套轻轻拍打着掌心。

    “精彩。”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带着点欣赏,“师祖眼睛真毒,这么快就嗅到了盛宴的味道。”

    他停在几步之外,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饶有兴致地在师徒二人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林与之惨白的脸上。

    “这么多年不见,师祖身体还好吗?早知道您这么急着见我,我就不陪您演这出戏了。”

    林与之背挺得笔直,湿透的道服贴在他身上,显出清瘦却硬朗的轮廓。

    他没理巫马世,目光越过他,盯着门口阴影里那些红衣职工,他们像等着索命的彼岸花,蠢蠢欲动。

    “沙陀罗的聚灵咒,可以吸收畜面人的痛苦之力,转化为精元,吞噬一切诅咒。”林与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和沙陀罗想利用阴仙容器,得到阴仙之力。”

    巫马世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笑声。

    “师祖还是和五百年前一样聪明。”他走到角落的培养舱前,戴着黑手套的手,暧昧地摸着冰冷的玻璃壁。“你应该想不到我们巫马家族为了延续血脉,可以做到何种境界吧。”

    培养舱里的绿色粘液随着他的触碰,翻涌起一串气泡。丘吉死死盯着那玻璃,胸腔里的暗血忽然剧烈翻滚起来,他感觉到浑身的骨骼都在铮铮作响。

    “延续血脉?”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用成千上万无辜者的魂魄做你的续命丹?你可比你的先祖更疯魔。”

    “疯魔?”巫马世身体颤了颤,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堪的往事,他猛地转身,面具后的视线锐利如刀,带着恨和痛苦,“是你先背弃承诺!”

    他带着发狂的目光扫过丘吉,眼神复杂。

    “还收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徒弟,他对你,应该比我先祖更好吧?愿意为了你,跑来如此危险的地方。”

    “巫马世。”

    丘吉的沉默忽然被打破,他像一尊毫无感情的石像,幽冷地看着面前的疯子。

    “你想叙旧的话,找错了时机,也找错了对象。”

    巫马世明显一愣。

    丘吉偏头,轻轻摩擦着自己的手腕,那些骨骼正在疯狂叫嚣着。

    “劝你把那些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事全都咽回去,因为,他现在是我的师父。”

    林与之身形一顿,回头看向自己的徒弟,那桀骜不驯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邪气的表情。

    从前那个遇事只会哭、踩死蚂蚁都自责的小徒弟,现在冷得像块铁。

    巫马世没被吓住,眼里的惊讶很快变成了浓烈的兴趣。

    “真有意思。”黑手套下的手指用力摩挲着,他向前两步,凑近这个让他嫉妒得发疯的人,看清了丘吉脸上的每一寸。

    可他又突然变得很难过,带着点遗憾。

    “丘吉,好名字。”

    “可惜。”

    谁也不知道他说这两个字的的含义,只是在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下,丘吉竟然看见一双悲伤到极致的眼,其中蕴含的复杂的情感令人费解。

    可下一秒,巫马世又露出一声鬼魅般的嗤笑,下一秒,他猛地抬手,狠狠按向培养舱侧面的一个暗红色按钮!

    “可惜你们都没有机会再看见彼此的模样了。”

    刺耳的机械声响起,实验室天花板顶端忽然弹出一个金属面板,随着雪花闪烁,一个监控实时录像应声而出。

    那是厂区最高点的画面,能俯瞰整个厂区现状,并且这次的视角比丘吉上次用小船探视的范围更广。

    直到这一刻,丘吉才反应过来。

    这个厂区的布局不对劲。

    外围一圈是黑白相间的棺材房,中围是几个圆形巨型加工车间,最中间是一座巨大高台式建筑,建筑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阶梯直通屋面。

    不像厂区,而像一个大型祭台。

    一个人影正迎着月光缓步朝着高台而上,每走一步他便跪地磕头一次,额头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知,依旧一步一叩首地向高台顶端而去。

    丘吉身体一僵,呼吸险些凝滞。

    那个往上爬的人,是和他同吃同住八天的……元风!

    丘吉太熟悉这流程了,他立刻明白元风在干什么。

    他在跪阴仙!

    所以,元风才是那个已成的容器!

    ***

    元风身形单薄,那件皱巴巴的蓝色工作服此时就像寿衣一样贴在他的身上,他面容苍老,目光虔诚,充满期待地看着阶梯尽头处的祭坛。

    他听见清脆的声响在无边的黑夜中发出悲鸣,狂躁的寒风肆意地与他纠缠,眼中一片血红,他才发现是额头的鲜血掉进了眼睛里。

    他伸手擦眼睛,却将整个瞳孔染红,眼前模糊一片。

    等他到达高台时,他的膝盖已经无法站立,他就这样继续跪着,混凝土地板上被他蹭出一条鲜艳的印记。一片雪花掉落在他的脸上,他麻木的眼神中似有波动,冰冷的触感让他知道他已经召唤出了伟大的阴仙。

    漫天白纸片与雪花一起从天而降,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埋葬。

    当丘吉和林与之到达高台底下时已经晚了,他们听见了一个鬼魅般的双重音,在空荡寂寥的天地间回响。

    “要求愿,需答三问。”

    元风颤抖得厉害,血红一片地视野里是一个完美地和黑暗融合的虚影,就站在离他不远处。

    周围静的可怕,只有呼啸的风拍打着他的身体。

    “第一问,生辰八字。”

    元风喉咙剧烈滚动,不受控制地回答。

    “戊申年,戊午月,丁未日。”

    “第二问,愿望是何。”声音飘渺不定,尖锐刺耳。

    元风抖得像个筛子,膝盖的剧痛使得他突然双手撑地,盯着额头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汇成一幅画。

    “把巫马家的诅咒,转到无生门所有后代身上。”

    高台周围影影绰绰,丘吉与林与之刚踏上第一阶梯,那些红色彼岸花便穿破漫天的飞雪,整齐一致地站在台阶上,远看过去就像大型合唱团,威严肃穆。

    紧跟而来的巫马世看见这一幕不甚欢喜,像个激动活泼的孩子一样鼓掌大笑。

    “原来无生门也害怕诅咒,哈哈哈哈哈,不对不对!”他突然又悲伤起来,声音恹恹,“师祖你不该害怕的,你战无不胜,哈哈哈哈!”

    丘吉看见他像个疯子一样,时而哭时而笑,在红色彼岸花中间不像个反派,倒像个遗孤。

    林与之完全没理会那个疯子,他的嘴唇咬得死紧,衣袖一挥,一把红色驱魔伞带着熊熊的清火应声而出,那些红色彼岸花在这烈火中慌张地四散逃开。

    林与之持伞往上,却在那瞬间脸色大变,一股冻透骨髓的寒意猛地从他骨头缝里炸开,瞬间冻僵了四肢。

    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低头看去,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脚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上一层厚厚的的坚冰,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巫马世和丘吉同时看见了林与之的异样,尤其是巫马世,那种癫狂的状态很快沉寂了下来。

    “林与之,原来你也……”他像是失了智一样,推开身边的红色彼岸花,不顾一切地朝着林与之奔去,“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面具下已经是一个彻底破碎了的灵魂。

    可在他距离林与之仅有一步之遥时,一个更为坚实的身躯却将他的信仰阻挡得严严实实。

    是丘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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