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手机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

    “张小姐。”

    “他进来了!他找我报仇来了!”张莉握着手机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发紫,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丘天师……快……快救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调上扬,带着一丝冷漠的散漫:“我可是警告过你,别开窗。”

    张莉猛地一惊,扭头看向那条被她打开的窗缝,几乎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死死关上了窗户。

    “他已经进来了,关窗没用了。”

    张莉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那……我该怎么办?”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护身符。”

    张莉飞奔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折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死死攥在汗湿的手心里,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大气不敢出。

    “我拿到护身符了,他近不了我身的话,会自己离开吗?”张莉的嘴唇被她咬出了血丝,努力让自己镇定。

    “当然。”这个声音又低又轻,总让张莉觉得对方压根不在乎她,“你只要一直拿着护身符,他看不见你,自然就走了。”

    “我难道要被这东西纠缠一辈子?”张莉带上哭腔,甚至开始愤恨,“你说了要帮我弄死他的!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手!”

    “别急,别急。”电话里的男声温柔依旧,不紧不慢,“他的怨气还没达到顶峰呢。”

    “什……什么?”

    “哦,我是说,你只需要一直拿着护身符,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张莉心中虽有疑虑,但此刻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这个人,毕竟她的性命就攥在他手里。

    电话再次被对方挂断,张莉已经习惯这种不礼貌,她紧握着护身符,数着时间,等待天亮。

    等着等着,她竟然睡着了。

    她是被震动声吵醒的,刚从梦境醒过来,情绪还算稳定,恐惧也淡去不少,她下意识去摸旁边的手机,却摸到了一只冰凉如玉的手。

    张莉一个激灵,猛地瞪圆了眼睛,天还没亮,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她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让她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惨白的面容,凌乱的短发,没有眼珠,只有眼白的双目直勾勾地“望”着她的方向。

    一个凄惨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他机械般开合的嘴唇里挤出:

    “你……说……过……会……永……远……爱……我……的……”

    张莉惊声尖叫,猛地跳下床,崩溃地冲向客厅,她跑到玄关想开门,却发现门被死死锁住,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她扭头一看,那个瘦弱的身影不知何时又蹲在了茶几旁。

    张莉立刻放弃了大门,转而逃进卫生间,反锁门后,便抱着双臂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护身符依旧在她手里,只是被攥得皱成一团。

    没事的,有护身符,一切都没事的。

    张莉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护身符上,闭上眼睛默念阿弥陀佛。

    门外果然安静下来,那个人影没有跟进来。

    张莉惧极反笑,她就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能近她的身,

    哪怕是那个……被她玩死的禁奴。

    她有钱,连鬼都对她无能为力。

    待心情稍稍平复,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腐烂变形的器官,铁环和金属钩钳深深嵌入肉中,已长成一体。

    那是她的“杰作”。

    她抬起头,那个失去眼珠的鬼影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她。冰凉如玉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由爱抚渐渐变为禁锢,她感觉自己的视线正在被强行扭转,脖子被迫扭曲。

    她听见骨骼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大脑与身体正渐渐分离。

    她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鲜血飞溅,一地狼藉。

    鬼影拎着头颅,茫然无措地盯着前方,忽然眼皮动了动,扭头朝后看去。

    但他没来得及看清人影,一道绿色的东西直直刺入他空洞的眼眶。他想逃,却被一团红线死死缠住身体,红线上的小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魔音贯耳,令他险些魂飞魄散。

    他就这样陷入黑暗,被尽数吸进了那团红线之中。

    卫生间外,一双千层底老北京布鞋干净如新,灰色道袍上沾着些许灰尘,那柄刚刚捅破鬼影双目的竹筒剑又被完好地插在腰带上。

    碎发下,狭长的桃花眼泛着慵懒随性的光。

    他手里正握着一部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

    04:14:张莉。

    通话时长:10分钟

    男人走进卫生间,小心避开地上的血迹,以免留下足迹,他看了看张莉手中紧握的护身符,嘴角轻轻一勾,那枚护身符自动从她掌心飞出,落入他的手中。

    男人甚至没有看一眼滚落在地的头颅,收了红线后便离开了张莉的豪宅,来到外面的庭院。

    铁艺大门旁,黄衣少女倚墙而立,看见男人拿着红线出来,压弯的眉眼如月牙般甜美。

    “这么快啊?都赶上你师父的速度了。”

    丘吉没有看石南星,自顾自将红线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随身布袋里:“这事儿对我师父保密,他不知道我出来收鬼了。”

    石南星抱着手臂,撇撇嘴,娇俏地说:“这话你都说了千百遍了,我知道啦!”

    她抬头看了看楼上漆黑一片的窗户,笑容渐渐隐去。

    “阿吉,你怎么不救她呢?”

    丘吉顿了顿,说道:“我们道家,不能插手别人的因果。”

    石南星闭了嘴,没再说话。

    二人在车站等到天亮,乘坐最早的一趟大巴车回白云村,车上,石南星还是忍不住,低声质问丘吉:“你根本就不是因为不插手因果才不救她的。”

    丘吉本来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挑眉玩味道:“哦?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是故意的。”石南星凑近他,灵动有神的圆眼像猫一样,“什么护身符,那是阴符!你故意给她阴符,让她更容易吸引邪祟。”

    石南星很清楚,寻常恶鬼难以近人身,除非修炼日久、怨气冲天,或有高人相助,即便侥幸近身,也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张莉被鬼害死,丘吉难辞其咎。

    她虽然是神巫女一族,族内并没有舍身为义、庇佑苍生的重任,但丘吉出身无生门,是正统道门弟子,怎么会弃人命于不顾?

    丘吉迎上石南星审视的目光,只片刻便移开,慵懒地偏过头。

    “张莉,一个有着独特怪癖的女流氓,仗着身份尊贵,不知祸害了多少男人,死在她手里的不计其数。”

    石南星瞪大了眼:“所以你只是推了一把,让那鬼魂复仇而已?”

    “嗯。”

    “可你抓了这只恶鬼又是为了什么?既然他是受害者,不如放了他。”

    丘吉的笑容凝固,眼神望向车窗外,行道树飞速倒退,仿佛筑起一道屏障。

    他不能放。

    因为师父需要恶鬼——

    作者有话说:又锁了,崩溃(*-`ω?-)

    第43章 情蛊蚕欲(2) 吻

    太阳刚刚爬过山岗, 金光弥漫之时,两人在白云村口分别。

    石南星转身要走,却像是突然记起什么, 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丘吉:“阿吉, 你之前托我找的那个人……有点消息了。”

    丘吉浑身一震,眼中亮起光来:“他在哪儿?”

    他的下意识反应令石南星疑虑丛生, 微微蹙眉,打量他。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一提到他就这么着急?”

    丘吉表情凝滞一瞬, 某种复杂的神色在眼底翻涌,却很快被他用惯常的吊儿郎当掩盖过去, 故作轻松地咧咧嘴::“老朋友,多年没见了,就想叙叙旧。”

    石南星虽然不算机灵,却也看得出丘吉没说实话,从故意收服恶鬼到暗中寻人,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她从小认识丘吉,光屁股下河摸鱼的时候就在一块儿, 她也知道长大成人之后,谁还没点秘密。

    她只需要秉承神巫女一族的祖训, 助无生门平息阴仙之乱,至于其他,没必要深究。

    “我用巫术感应到,他最近在奉安市出现过,但之后痕迹就断了。”石南星耸耸肩,注意到丘吉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光靠巫术追踪不靠谱, 你得从他身边人下手。”

    丘吉脸色沉了沉,低低应了一声。

    石南星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泛青的眼圈,眉头不由拧紧,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阿吉,你最近脸色很差,气息也乱得厉害,如果真遇到麻烦,可别硬撑……”

    她叹了口气。

    “只要叫我一声姐姐,赴汤蹈火,我都行。”

    丘吉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垂下眼帘:“你叫我一声哥哥,出生入死,我也行。”

    “……再见。”

    与石南星分别后,丘吉独自走上回道观的小路,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寻人未果的郁结中,

    张一阳,那个神出鬼没的野道士,上辈子就这样,想找他的时候踏破铁鞋无觅处,不想见的时候,他反倒自己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吓人一跳。

    早知道是这样,上辈子说什么也该缠住他,一路跟到他的老巢去。

    不过……从身边人入手?

    丘吉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竟是那个冷得像块冰的警察——祁宋。上次宴会短暂交谈,他几乎能肯定,祁宋和张一阳之间绝对不简单。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两个人,指尖在两个名字间徘徊片刻,最终按下了第二个。

    ***

    晨光斜照进清心观,洒满花香的小院被光影切成两半,一半沐浴温暖,一半陷于阴冷。

    丘吉刚踏进道观就察觉不对。

    无论是阳光下还是阴影里,青石板地上都凝着一层薄霜,寒气扑面而来,刺得他浑身一颤。

    他几乎是冲进师父的房间,果然,整个屋子就像冰窟一样,所有物品都被冰封,包括静坐在床上的人。

    林与之似乎是预感到寒症即将发作,早已经盘膝坐定,双手搁在膝头,苍白失血的嘴唇微微张开,貌似还有半句咒语没有念完。

    丘吉二话不说,熟练地脱下道袍,赤着上身坐上床,从背后紧紧抱住师父,将整个胸膛贴在他的脊背上。熟悉的灼痛感从胸口传来,他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从冥财厂回来后,这样的事已经发生太多次,多到空气一变冷,他就下意识绷紧神经。

    师父的寒症越来越重,几乎夜夜发作,丘吉猜测,或许是因为无人坡附近的恶鬼已经被除尽,没有可吸食的对象,师父的病情才加剧。

    他白天在师父面前强装无事,夜里却时刻关注着,一旦察觉寒气涌动,就立刻冲进师父房间,像现在这样,借自己胸口那道印记散出的阳气,为师父驱寒。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丘吉的身体越来越差,每次驱寒后都像被抽走半条命,回房就开始吐血。他不想让师父察觉,每天出房门前都强打精神,把脸色抹得好看些。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张一阳帮忙,在此之前,得继续抓恶鬼供师父吸食。

    于是他重操旧业,借网络和赵小跑儿的关系接活,专捉恶鬼。

    丘吉想,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人值得他如此付出,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他整个人生都被师父填得满满的,再容不下其他。

    胸口的灼烧感几乎让他痛昏过去,师父身上的阴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阳气尽数逼出,冷热交织下,丘吉环抱师父的手臂渐渐发软,几乎抱不住。

    他低头看去,师父的后脑靠在他肩头,睡颜宁静祥和,好像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真切感觉到,自己和师父之间存在着某种割不断的联结,这种感觉既温暖又痛苦。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师父没有半分非分之想,有的只是愧疚和心疼,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师父也不会染上阴仙契约。

    “小吉……”

    师父又开始说胡话。

    丘吉一边忍受刺骨寒意和灼痛,一边颤着嘴唇回应他。

    “我……我在……”

    “对不起……”

    又是道歉,丘吉始终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总对自己说对不起,该道歉的人是他,是他连累了师父,是他让师父陷入现在的境地。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师父……”

    “不。”

    林与之无意识地偏过头,光洁的额头抵上丘吉的脸颊,两具几乎冻僵的身体,唯独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丘吉心神恍惚,气息更加紊乱。

    “我”

    丘吉看见师父僵硬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一句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话。

    “我不该对你有那种心思”

    “我不该喜欢你”

    丘吉猛地一颤,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裂,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阵腥甜从喉咙涌出,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围的黑暗成了束缚他的枷锁,将他死死困在只有师父存在的一隅之地。

    喜欢

    喜欢

    喜欢到底是什么?

    丘吉重生后第一次如此赤裸地面对这个触及灵魂的话题,感觉自己濒临崩溃,脑海里一片混乱。

    从小到大,他不是没接触过爱情,离家出走那五年,常收到一些男男女女的示爱,他们有的优秀高贵,有的低贱恶劣,但不论身份尊贵与否,勇敢说出“我喜欢你”时,眼中光芒万丈,身份的界限都模糊了。

    可丘吉依旧是恐惧的,因为他接触过的拥有“爱情”的人下场都太惨烈,为负心汉自杀的妙龄少女,为所谓爱双双殉情的千年老鬼,他的身份和阅历让他清楚地知道,爱情绝不是好东西。

    它能让两个正常人变得像疯子,这不是很可怕吗?

    可那些向他示爱的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对方的死活与他无关,现在这个人,是师父,他要怎么拒绝?

    丘吉将颤抖的双臂收得更紧,他和师父之间彻底没了距离,冰凉的身体紧紧相贴,仿佛要融为一体。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多么温柔。

    “师父,这不怪你,你没有错,”他微微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错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丘吉的安慰,林与之的气息平稳了许多,原本僵硬的身体软了下去,安安静静躺在丘吉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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