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之前一样,他替师父掖好被角,俯身盯着他的睡颜,师父的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丘吉喉结动了动,眼神安静得可怕,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伸手轻轻拂开师父额前的碎发。
随后他从旁边的布袋里抽出那捆红线。
他就将指尖放在唇前,低声默念,咒语在空气中回荡,铃铛声突然响起,杂乱无章地在黑暗中回荡。
那个恶鬼刚冒出嘶叫,丘吉便眼疾手快地将其逼向师父的口鼻,黑气混沌挣扎,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最后还是被全部渡进林与之的体内。
周围的气温开始缓慢升高,丘吉知道恶鬼起了作用。
他松了口气,重新整理好红绳和自己的衣服,打算退出师父的房间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得不扶住床边沿才能站稳。
可是在他抬步打算继续离开时,手腕却突然被紧紧抓住。
他低头一看,师父依旧紧闭双眼,只是紧蹙的眉头能看得出并不是很舒适,丘吉再次俯身至师父的上方,想看看是不是因为对恶鬼不耐受才会这么痛苦。
就在这瞬间,丘吉感觉眼前一黑,唇上被附上一片温热。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师父身上熟悉的茶香。
丘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大脑一片空白。
第44章 情蛊蚕欲(3) 你爱他,远超一切……
王氏小卖部的王寡妇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部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偶像剧, 正值动情处,眼泪鼻涕一把抓,回头便和一张干瘦苍白的脸对上了, 她险些原地晕死过去。
“臭小子?大白天装鬼吓谁呢?”
王寡妇将丘吉从上到下瞧了个遍,越瞧越乐呵, 像抓住了什么热点一样,伸手拍拍他的脸。
“哟, 这是跟女鬼搞一起了?”
丘吉翻了个白眼,心想之前跟鬼搞一起的不知道是谁呢?
不过他没说话, 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一样, 连走路都困难,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抬头仰视一圈,伸出手指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指指点点。
“那个,那, 还有那,全都拿给我。”
“你要这么多零食干什么?”
王寡妇一边按他的吩咐把他要的东西堆在柜台上, 一边像打听八卦一样问他:“是不是你师父想吃啊,哎哟呵, 你跟他说想吃就自己来取,我不收他钱,我还要安排山珍海味款待他。”
王寡妇后面的唠叨被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丘吉撕开包装袋像一头饿了几个月的狮子一样狼吞虎咽吃起来。
这下她不是怀疑丘吉跟鬼搞一起了,而是怀疑丘吉已经是鬼了。
丘吉压根顾不上王寡妇怪异的视线,拿起面包、牛奶、鸡腿子全往嘴里塞,直到腮帮子鼓得青筋暴起, 他才随意地抹了把嘴,伸手在自己的布袋里摸索。
然而摸索来摸索去都没摸索明白,心中一凉,才想起师父压根没给零花钱。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和王寡妇面面相觑,直到另一个人撩开小卖部的门帘走进来。
是村长的女儿,田霜。
“王姐,帮我拿条毛巾。”
因为丘吉脸色太差,所以田霜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王寡妇转身去货架上拿毛巾,她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是丘吉,眼神都亮了好几个度。
“阿吉?这么巧,前阵子都没看见你来村子里,干嘛去了?”
丘吉还在琢磨着怎么付钱的事儿,心神不定,含着一嘴的零食随口敷衍道:“哦,跟师父去别村做法事去了。”
田霜看着他一个劲儿在自己兜里找东西,心神领会,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因为村里太落后,手机支付并不流行,所以等王寡妇把她要的毛巾拿到她面前时,她直接掏出了一张百元钞票放桌上。
“有零没?这毛巾也就十块钱。”
“不用找了,剩下的让阿吉吃个够。”
这话让王寡妇和丘吉都愣在原地,尤其是王寡妇,眼神在丘吉和田霜身上来回晃荡,一副吃瓜的表情:“你俩还真别说,郎才女貌,挺相配的,年纪也合档,就是男方没个正经工作,田满那孙子估计有得折腾。”
丘吉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连嘴里的吃食都不香了,全是添加剂的苦味儿,正好这时丘利走进来,他就像看见了天神,一把将弟弟薅了过来:“阿利,带钱没有?”
丘吉脸色不好,因为情急,语气也不太好,在阿利看来就像是问要保护费的恶霸,不过他还是乖乖地拉开自己的小口袋,拿出零钱递给他,丘吉赶紧将钱放在柜台上,对王寡妇说:“数数,够不够?”
王寡妇格外鄙夷,鼻子哼了一声:“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要面子。”
其实王寡妇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不是空穴来风。
白云村很小,村里人思想古板,有个什么单身女青年男青年,但凡到了适婚的年龄,就会有一大堆人上门劝婚,整些乱七八糟的拉郎配。
在丘吉和田霜这个年纪,人家孩子都已经在河里摸了百八回的鱼了,可这两个新时代的刺头,二十好几的年纪,却连个像样的流言蜚语都没传出来过。
于是这些村里人就开始把俩人拉成一对,尽管二人压根没有过多的交涉。
丘吉当然知道这事,因为有一些不识趣的人跑到清心观给他说媒,还让他抓了正着。
“林道长,阿吉年纪不小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作为他的师父,是时候该考虑考虑他的终身大事了。”
那媒婆磕瓜子磕得兴起,原本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砖全是带着口水沫子的瓜子壳,惹得林与之眉头紧蹙,盯着瓜子壳就像是盯着恶鬼一样。
“我看那田霜就很不错,长得漂亮,家境又好。”媒婆嘿嘿一笑,拍拍林与之的膝盖骨,留下一爪子黑印,“阿吉要是入赘人村长家,后面日子可比跟着道长你好过得多。”
这时的丘吉刚从后山替师父浇完花回来,一踏进院子便听见了后半句的话,再加上师父阴沉沉的脸和满地的瓜子壳,顿时怒从心起,从墙角拎了把扫帚走过来。
“我当是哪来的乌鸦在观里聒噪,原来是您老在这儿散德性呢?”
媒婆被呛得一愣,丘吉却拿着扫帚专往她脚边扫:“劳驾抬抬贵脚,这吐沫星子是个不详的东西,谁乱吐谁就会倒霉八辈子。”
媒婆后背直发凉,虽知道丘吉可能说的是气话,可是诅咒这东西,谁听谁认真,她蹭地站起身,一边往道观外走,一边絮絮叨叨留下最后一句话:“林道长,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了,随时找我哟!”
丘吉没等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冷着脸将道观门狠狠地关上了。
院子恢复了宁静,丘吉握着门闩,心里酝酿了一会儿才回头道:“师父……”
“我去换衣服。”
林与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默默地站起身往堂屋去。
丘吉不知道师父心里在想什么,不过看他那个脸色,肯定是生气,虽然平时师父就话少,可也没有今天这样少得过分,媒婆在那里吐唾沫星子时,师父一句话都没说。
丘吉心里堵得慌,拿着扫帚将院子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等他打扫完,林与之才换了身衣服走出来,丘吉瞅见他脸色好了些,这才笑着开了一句玩笑:“师父这件衣服真好看,只有师父才能将蓝色穿得这么漂亮。”
不过说完他就觉得不太对,哪有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的?
林与之抬眸看他,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院子里的四方桌前,一边品茶一边说:“村里关于你和田霜的流言蜚语,我知道了些。”
丘吉的心又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师父一口接一口地饮茶,像饮酒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明明这不是他的错,可他就是觉得师父在生自己的气。
“小吉,你有想过……”
林与之摸索着茶杯边沿,没有看他。
“当道士是一件牺牲很大的事吗?”
“不觉得。”
丘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林与之抬头看他时,却只看见一双坚定到死的眼神。
“人不是一定要结婚生子才算是人,和师父抓一辈子的鬼,我也很开心。”
林与之有些震颤,他低头看着茶水,水面依旧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面容。
这张脸慢慢变成了河水中丘吉的脸。
只是张脸此时拧成一团,充满了困惑和纠结。
“阿利,我好像搞砸了一些事情。”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充满了迷茫,“我害怕一些我本来以为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丘利小心地问。
“感情。”丘吉吐出这两个字,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千斤重担。
昨天师父的吻令他的大脑麻痹了一天一夜,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反应过来,躺在寂静无声的床板上,失魂落魄地抚摸着自己的唇。
他没有和任何人亲吻过,可是他竟然和师父做了这种事,尽管师父是因为神志不清,可是那瞬间的震惊却无法言说。
更让他惊惧的是,他明明应该排斥这样的行为,可是他却无动于衷,师父的唇太冷太冷,可是却有种意外的舒适感。
就是这刹那间的愣神,他最后一点阳气被彻底吸走了,整个人如同鬼魅一样。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瞒着师父跑下山来寻找吃食,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肚子是吃饱了,可他的精神却还是一如既往地颓丧。
他觉得,他可能也中毒了,中了一种叫做感情的毒。
丘利懵懂地看着自己的哥哥,那双充满了死灰一样的眼神,误解了丘吉的意思。
“你说……你对田霜姐?”
“不……不是,另一种更吓人的东西。”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害怕一旦接受它,就再也由不得自己控制,它会改变一切,会毁掉现在拥有的所有平静和幸福。”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上的青苔:“我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进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但退回去又好像不甘心,而且我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会不会把现在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都震碎。”
丘利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哥哥紧绷的侧脸上,他想起刚才小卖部里王寡妇的调侃,想起丘吉对田霜的回避,更想起无数个日夜里,哥哥看向某个人时,那专注到几乎虔诚的眼神,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点破。
“哥,你说的这种感情听起来威力很大,能让你这么害怕,甚至觉得会毁掉一切,那对方一定是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丘吉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嘴唇抿得发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丘利看着他的反应,目光投向流淌的河水,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落:“书上说,最大的恐惧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我们最深的渴望,因为我们怕不配得到,更怕得到后又失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
“而且,如果这份感情和现有的责任和身份有冲突,就会让人更加痛苦,觉得自己错了,甚至脏了。”
丘吉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被看穿后的惊慌和挣扎,他知道弟弟看出来了。
丘利似乎有些难过,垂头丧气地盯着河中自己那张同样毫无血色的脸。
“哥,你说的那个人,不是田霜,也不是我。”
“不是的……”
“是林师父。”
“阿利!”
丘吉像被踩到脚一样,猛地站起来,河水忽然变得湍急,他焦急的脸色在河水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可同样破碎的,还有丘利。
“哥,你看这河水。”他忽视了哥哥的焦虑,依旧平静地指着眼前流淌的河,“它奔流不息,没人能说清它具体是什么形状,但它就在那里,滋养万物,感情有时候也是这样,它不一定非要被装进爱情、亲情或者别的什么现成的瓶子里才算名正言顺。”
“你爱他。”
丘利得出结论,语气没有任何疑问。
“但是已经远超一切,不仅仅是爱情。”
疑问给到丘吉,他却如同魂不附体,脚下一片虚浮。
过了很久,他总算重新蹲坐下来,盯着河水。
“是的。”他说。
第45章 情蛊蚕欲(4) 仙人抚顶只能抚我!哼……
丘吉的坦白令丘利心神俱颤, 那张原本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忧郁。
仿佛丘吉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他们兄弟俩同用一颗心,对方痛苦, 他也会痛苦。
可是丘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痛苦。
可能是一种三个人,他却好像开始被抛下的痛苦。
他将头埋得更低, 语气充满了委屈。
“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哥哥可以永远快乐, 我们三个人,可以一直在一起。”
那场谈话以沉默告终, 此后兄弟俩再也没谈起这件事。
自从丘吉抓来恶鬼为师父缓解寒症后,林与之的身体安定了很长一段时间, 丘吉趁这段日子悄悄调养自己,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本以为日子会一如往常地平淡下去,却没料到某一天,清心观的香客忽然比往日多了好几倍,之后人潮愈发汹涌, 这间素净偏僻的小道观,竟一夜之间成了网络热门“景点”, 连师徒日常吃饭饮茶的那张四方木桌,都有人专程前来“打卡拍照”。
平时丘吉和师父相依为命, 不爱关注外面世界的动静,现在丘吉有了手机,自然是需要看看网络热点,没想到还真让他看见了热度第一的帖子。
【高手在民间!道门师徒协助警方破获畜面人大案,道观灵气充沛引关注 #高手在民间#】
丘吉傻了眼,怔怔地看着这条浏览量上亿的话题,点进去一看, 底下的评论眼花缭乱,甚至还有几张他和师父走在街头的照片,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
【这话题是认真的吗?确定是俩道士帮助警方破的畜面人案子?确定这不是封建迷信?】
【扯封建迷信的都怎么想的?道门是我们本土信仰,自古以来都是有科学依据的好不好?】
【我是奉安市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