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我练功,从早练到晚,还要看一堆道术上的书,可晦涩了,还不准我到处使用道术,说不插手因果,说话也不说直白点,一副古人的腔调。”丘吉掰着手指,气呼呼地说,“还有,他总是在我睡着以后给我缝裤子,我想要新裤子,谁要那打补丁的破玩意儿!”

    那些小孩懵了,这还是第一次从丘吉嘴里听到关于那个遗世独立的清心观里林道长如此接地气的事,好像一下子就把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道长蒙上了一层烟火气。

    那个小孩噗嗤一声笑了,手搭在丘吉肩头捏了捏,表示赞赏:“那咱们的确是一样的,甚至你师父比我们爸妈还烦人。”

    丘吉点点头,等和那些小孩分开,他独自一人往山上走时,他才感觉到低落。

    他发现自己和这些人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因为那些关于师父的“罪责”……

    “我一点都不烦……”

    丘吉感觉自己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热,那被林与之握着的手开始因为失血过多微微抽搐。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师父……”

    包括离家出走的那五年。

    一滴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丘吉的眼角滑落,他很少在师父面前哭,可这次已经忍不住了,他不是为自己将死而哭,而是为可能再也看不到眼前这个人而哭。

    林与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丘吉逐渐变凉的手,始终面无表情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那滴泪痕。

    然后,丘吉清晰地看到,在师父那双永远平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最深处,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它确实存在过。

    那不是扶柒那种刻意示弱博取同情的脆弱,而是隐忍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外放。

    丘吉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面对扶柒的蛊惑却始终保持清醒了。

    这就是师父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师父太会隐藏自己了,尽管心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情绪,尽管在果子林遇到如此难以对付的阴仙,他都没有展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只要他是清醒的,就永远会像一堵墙一样稳稳地扎根在原地。

    正因为他的这份稳定,才让他偶尔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显得那么珍贵。

    它瞬间击溃了丘吉心中所有的迷茫和不确定。

    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让他有这种感觉,会让他不舍,不甘,甚至疯狂了。

    “师父……”

    丘吉努力用最后的一丝力气,让自己的笑显得更和煦,就像曾经那个少年一样。

    “就算我们有一天站在对立面……我可能也会忍不住为你叛变……”

    第59章 情蛊蚕欲(18) 一起下地狱吧……

    丘吉的手在林与之掌心里迅速失温, 像握着一捧正在消逝的沙。他还来不及握紧,丘吉就已经合上了眼。

    庆幸的是,或许是林与之的“同和”术起了作用, 丘吉只是晕死了过去,胸口还有口气。

    林与之知道, 丘吉需要治疗,只依靠道术并不能为他续命。

    他们必须出去。

    他猛地起身, 目光扫过沉浸在悲痛中的三人,最后钉在祁宋身上, 对方已经摆脱了那副摇摇欲坠的病弱的样子,只剩下凛冽的清醒。

    风水树稳住了, 张一阳成功了。

    林与之眯起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成寒冰。

    “丢掉的东西,找回来了吗?”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有了解他的石南星听出来了其中危险的压迫感。

    祁宋喉结滚动,双目凛凛。

    “没有。”

    “真的没有?”

    林与之重复的问题重如千斤, 祁宋后背沁出冷汗,可那双属于警察的眼睛没有丝毫动摇。

    “我是警察。”他咬紧后槽牙, 似乎在做巨大的割舍,“以前是, 以后也是。”

    林与之的眼神从犀利最后转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像是在可惜,又像是无奈。他看向昏迷的丘吉,声音低沉:“小吉等不了了,要马上离开鬼灵界,带他去抢救。”他直视祁宋, 似乎在把选择权交给他,“只有张一阳死了,我才能掌控风水树,从而掌控这艘船。”

    他看见祁宋严眼中的颤动,看见他指尖紧握之后又缓缓的松开,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沌,仿佛包含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情绪。

    “解铃还须系铃人。”林与之审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听闻这句话,那双眼神变得豁然了,所有的复杂,混沌都归结于一种舍身入死的决绝,祁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怎么做。”

    ***

    巨船悬浮于无垠深蓝,猩红彼岸花如鬼魅缠绕船身,吞噬了所有辉煌。唯有船中风水树,还在顽强散发着抵抗黑暗的金色光晕。

    张一阳看着渐趋稳定的光树,松了口气。

    “就为了牵制我,差点拉着所有人陪葬,这对师徒真是疯子。”

    他低头看了看表,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十分钟,也是他孤苦无依的十年人生结束前最后十分钟,他的表情兴奋激动,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愁绪,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丝愁绪是什么。

    或许是林与之那句话——

    如果决定丢掉的东西,再强迫他捡起来,有意义吗?

    张一阳望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留着一团被烈火焚烧过后的寂静,虽然什么伤痕都没有,却远比绽开的血口更令人心惊肉跳。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炙烤着他那颗跳动不安的心,他猛地抬头望向不知名的远处,他知道,那是禁奴全部失控的预感,糟了,那些暴徒们会伤害祁宋的。

    他立马跟着那些禁奴的方向而去,这一路便跟到了甲板上。

    这是一个完全开阔的天地,黑暗幽深的海水全部聚集在头顶几米的位置,深不可测,彼岸花几乎将整艘船围困,红色和暗蓝色交汇,碰撞出一个混沌不堪的世界,一切都埋在窒息里,只有脚底下的船身还稳稳当当。

    禁奴们果然都聚集到了这里,不,应该说是被谁引到了这里。

    而他们的目标,则是站在甲板最前端,那距离幽暗的海水只有一步之遥的白衬衫警察身上。

    张一阳瞳孔瞬间收缩,他看见那个不要命的警察甚至将整个身子都坐到了栏杆上,只依靠着捏着栏杆扶手的双手固定自己的身体,只要他一放开,或者说那些隐匿在海中深处蠢蠢欲动的鬼灵稍微搅动,发出一丝震颤,警察就会被彻底吞噬。

    “你疯了!”

    张一阳感觉到紧张,手指不自觉颤抖,湿漉漉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安,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心脏却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狂跳不止,他上前一步,威胁一般地呵斥。

    “给我下来!”

    祁宋淡漠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很快移开了,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这些面目全非的禁奴身上,尽管如此,他们的底子始终没变,那就是对生的希望。

    “妈的,你说甲板这里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怎么离开?”一个禁奴挥舞着手里的斧头,祁宋记得那把斧头之前刚砍了一个贵妇的头,上面还有残留的黑色血迹。

    其他的禁奴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尤其是当他们看见张一阳出现在身后,脸上那种急切想要逃离的表情一览无余。

    “赶紧带我们离开!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我们宁愿去坐牢!”

    望着那些禁奴对祁宋步步紧逼,好像恨不得将其溺毙在他身后的深海中,张一阳终于按耐不住,几步上前抓住最近的一个禁奴的后颈,将其掰出一个奇特的姿势,然后另一只手对着他的肚子,突然狠狠一捅,指尖在其肚子中捏住一个细小的物体,随后紧紧一捏。

    顿时间,所有的禁奴就像被摄了魂一样,瞳孔发白,极其痛苦地伏地呕吐,撕心裂肺的尖叫使得那深藏于暗海中的诡物欣喜若狂,彼岸花如同飞舞的蝴蝶剧烈摇曳。

    “谁允许你们靠近他了!”张一阳仿佛失了智,整个人只剩癫狂,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放在祁宋身上,这次的呵斥变成了愤怒,“我他妈叫你下来,你耳朵聋了?!”

    祁宋看着这样的场景,嘴角竟然颤了颤,笑了出来,那个笑,像是嘲笑,也像是怜悯。

    这令张一阳更加不安,对方的沉默比杀了他更痛苦。

    “还有五分钟……”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还有五分钟,你就能找回你丢失的东西,那时候,你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现在……先下来……好不好?”

    他已经近乎哀求。

    可祁宋依旧沉默,只是把唇线抿得更直了,他看向上方不远处那棵风水树的树尖,在浓厚的黑色海水中,金光正在逐渐消失,仿佛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张一阳,那一眼,五味杂陈。

    最后,他像是下定决心,闭眼,张开双臂,仰面朝天朝后倒去。

    “祁宋!”

    张一阳的心跳在那瞬间完全停止了,他几乎是不要命地朝着那抹白色扑过去,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

    最后一步,他抓住了他的手腕,在祁宋距离被那团黑水触碰的最后一秒。祁宋也因为重力,整个身子撞在了金属船身上,发出一阵巨响,可是他忍着,始终一言不发。

    “你……他妈的……”

    张一阳一手死死拉着栏杆扶手,一手拉着祁宋的手腕,他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了船身,再往前一步,他就会跟随祁宋一起彻底掉进鬼灵界,他咬死了牙关,想将祁宋先拉上来,没想到这个倔强的警察却在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

    张一阳又惊又怒,继续大骂:“你到底想怎样啊!最后五分钟你都等不了吗?”

    祁宋的动作明显一滞,他仰头看向上方,却陷入张一阳已经破碎的眼神中,他从愤怒转为哀求,甚至带着不舍的哭腔。

    “求你了,祁宋,我已经等了无数个十年了,别再让我等了,只是最后五分钟而已,你会找回属于你的东西……”

    张一阳嘴唇颤抖。

    “那些……属于你的记忆……”

    十年前的鬼船初遇,两个人一路走来经历的一切,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携手同行。一个混迹黑白两道的野道,为了一个警察成为了正义的光,穿行在阴阳两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可是他甘之如饴,画满符咒的桃木剑和上膛的枪,最后完全融合为一体。

    可是只是因为一个意外,一切都变了,他们的十年在祁宋的脑海中被彻底清除了,这个好不容易有了人味的警察,忽然有一天忘记了一切。

    陌生比彻底断绝更可怕,它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一切彻底崩塌了,那些出生入死,那些惺惺相惜,那些志同道合,变成了泡影。

    祁宋的身体在颤抖,身后的彼岸花开始聚集,仿佛一双翅膀,要将他彻底带走,张一阳的话感染到了他,让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让张一阳感受到了希望。

    终于,那只推拒的手不再用力,反而紧紧回握了他。

    张一阳喜极而泣,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人拉了上来。

    可是这份希望没有存在多久。

    就在祁宋半个身子越过栏杆的瞬间,张一阳对上了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颈侧猛地一凉,随即是撕裂的剧痛。

    他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宋眼中闪过的厉色,以及对方那只被玻璃边缘割得血肉模糊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块镜子碎片,深深扎进他的脖子。

    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张一阳眼中的光熄灭了,只剩下巨大的空洞。

    “我在帮你找回记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

    祁宋的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前,没有海风,他看起来像静物,这依旧淡漠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一阳心中仅存的希冀。

    “已经丢掉的东西,早就已经失去再找回来的意义了。”

    张一阳愣住了,握住祁宋手腕的手,下意识一松。

    就这一瞬。

    祁宋肌肉绷紧,猛地抱住张一阳的脖颈狠厉一拧,借力翻身跃回栏杆之内,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颠倒。张一阳被死死按在栏杆外,乱发没入漆黑海水,被彼岸花疯狂撕扯,祁宋伏于上方,如同执掌生死的判官。

    颈间鲜血汩汩涌出,张一阳终于明白,他是真的想要他死。

    不止是那一击,而是要他永堕鬼灵界。

    他的视线艰难聚焦,越过祁宋的肩头,看到了缓步走出的林与之,月白唐装肩胸处,浸满已经凝固的黑色血渍。

    对方是在报复他伤害了他徒弟吗?真是够狠毒。

    目光转回面前的祁宋,他看到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人,而是一个彻底站在对立面并与敌为伍的陌生人。

    丢了记忆,便是换了个人,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懂?

    “我说了,你执念太深了。”林与之手里的驱魔伞渐渐化形,尖头处冒着寒光,缓缓朝着他而来,“因果报应,你做了这么多恶,这是你该受的结果。”

    “呵……是么?”张一阳低笑,玻璃嵌在喉间让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林与之……你还是不懂我,我啊……从来……不信因果。”

    他猛地仰头,纵声狂笑,带着濒死的疯狂:“都他妈是狗屁!”

    祁宋突然感到脖颈一紧,张一阳竟死死箍住他,将他猛地拽向胸口,失衡的瞬间,两人一同翻出栏杆,坠向无尽的鬼灵深渊。

    祁宋奋力挣扎,耳边却传来炽热绝望的声音,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既然不愿意想起……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第60章 情蛊蚕欲(19) O中的尾声

    距离午夜十二点的最后十秒钟。

    张一阳与祁宋彻底被鬼灵围困, 冰冷的死水灌进了彼此的口鼻,他们依旧像濒临死亡的鱼,紧紧纠缠。

    脖子上的血与周围红色的彼岸花融合为一幅妖艳的画, 张一阳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冰冷的味道,怀中的人还在挣扎, 只是力道逐渐变小,他以为对方撑不住了, 低头一看却撞进一双宛若深潭的眼神中。

    呵……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倔强……

    哪怕服个软,认个错呢?

    头顶上方的金碧辉煌越来越远, 张一阳却陷入了无边冷寂。

    最后他看见林与之的红色驱魔伞刺破冰水冲来,在祁宋身边骤然展开, 化成一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