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阳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却像鬼魅般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其实那些夜晚,你都知道的?”

    林与之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两秒,才低声说:“我身上发生的事太复杂,以后我会向你解释。”

    丘吉虚弱地笑了,眼神盯着师父光洁的后颈,那里的雪花标记若隐若现,令他心里格外难受。

    “师父……你伪装成叶行……一直跟着我……”他抿抿唇,“是……害怕失去我吧……”

    林与之的呼吸声变得更沉重了些,丘吉能感觉到身体底下的僵硬。

    可是师父没有答话。

    这一刻,丘吉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扶柒那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当那张脸靠近时,他所产生的情感波动。

    还有……那个夜晚,那个吻。

    ——为师对你,的确抱有那种心思。

    ——我不该对你,抱有那种心思。

    丘吉感觉脑袋很混乱,不知道是不是胸口的重伤让他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感觉这这一切都变得很复杂,像一团麻线一样搅在一起。

    他现在,进退维谷。

    这种情绪就像师父的阴气一样,入侵了他每一个毛孔,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器官。

    可是濒临死亡的最后的依赖战胜了他,他将师父的脖子搂得更紧,脑袋轻轻埋在师父的后颈上,与那个雪花标记紧紧相贴。

    这一刻,他也放任自己失去了所有的理性。

    “其实我更害怕……失去你……”他轻轻地说。

    林与之身体一震,背着丘吉的双臂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很沉重,险些失去力气。

    第58章 情蛊蚕欲(17) 即使站在对立面,我……

    众人顺着疏散通道向下狂奔, 赵小跑儿搀扶着虚弱的祁宋,石南星紧随其后,林与之则背着气息越来越微弱并且鲜血逐渐扩散的丘吉。

    通道内灯光忽明忽暗, 伴随着船体深处传来的剧烈震动和上方越来越近的鬼哭狼嚎,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跟着前面暴动的人群下了几层, 林与之却突然停住脚步,眉头一皱。

    “等等。”

    身后三人呼吸一滞, 纷纷停在林与之身后几步之处。

    林与之的后背变得格外冷硬,眼眸中的光芒凝聚成一团浓浓的黑暗, 与此同时,赵小跑儿听见了前面传来的一阵翻天覆地的嘈杂声。

    尖叫, 哭泣,以及打砸的声音。

    赵小跑儿手心冒汗,慢慢偏过头,沿着林与之的肩头直视而去。

    只一眼,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朝下的狭窄的楼梯通道已然是一片血腥地狱。

    之前那些奔逃在他们前面的衣着光鲜的富豪名流们, 此时像被肢解后的牛,乱糟糟地躺在阶梯上, 断肢残臂与浓稠的血色混杂在一起,犹如一幅水墨画。

    搅不开的杀气令身为警察的赵小跑儿瞬间僵直脊背, 他看见了……

    那些赤身裸体的禁奴们,像被包裹在柔软皮肤下的野刺,从楼梯下面涌上来。

    与之前麻木畏缩的形象截然不同,此时的他们脸上充满了扭曲的复仇快意和长期压抑后爆发的兽性。

    他们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夺来的消防斧、破碎的酒瓶、还有拆下来的金属管条,毫不留情地向着昔日的主人们挥去。

    鲜血溅满了楼梯光洁的地板和墙壁,求饶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肥胖的富豪刚往回跑出几步,就被一个脸上带疤的禁奴从后面一斧头砍倒在地, 他甚至没有停顿,又连续砍了好几下,直到对方彻底不动弹。

    另一个贵妇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掏出珠宝首饰求饶,却被一个禁奴用尖锐的玻璃片直接划开了喉咙。

    “他……他们……”赵小跑儿看得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伏在林与之背上的丘吉抬起沉重的眼皮默默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场景,嘴角溢出的血沫滴落在林与之肩头。

    “都说了……他们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通缉犯。”一旁的祁宋深深喘了口气,眼神如鹰一般锐利,“他们都是通缉犯。”

    “什么?!”

    赵小跑儿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幕复仇记,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他一直以为禁奴都是被绑架被折磨的无辜者,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石南星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张一阳是在用这种方式惩戒这些人渣?”

    “或许不止是惩戒。”林与之冷静地观察面前的混乱,“他将这些恶徒集中在此地,以禁奴的身份受尽屈辱和折磨,既是对他们的惩罚,也可能是利用他们的怨气和恶念。”

    这个推测让众人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张一阳的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来不及了。

    林与之感受到肩头的血越来越多,半个臂膀都被血液的热气包裹,丘吉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他知道没有时间和这些禁奴周旋了。

    他马上掉头,跑上了最近的一层,赵小跑儿和石南星不敢怠慢,连忙搀扶着祁宋跟上。

    林与之带着几人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并让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将所有的门窗洞口关紧。

    这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残疾人卫生间,内部还算整洁,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混乱。

    林与之小心翼翼地将丘吉靠墙放在在相对干净的位置,经过这一系列的折腾,丘吉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胸前的衣物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是林与之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徒弟如此凄惨的模样,以前两个人不管遇到任何事,丘吉也只是受些小伤,没有到这种奄奄一息的地步。

    那个被他小心护着,破个口子都会让他格外紧张的人此时徘徊在死亡的边缘,这让林与之的眼神变得愈发黑暗。

    他迅速解开丘吉的衣服,露出狰狞的伤口,胸骨碎裂塌陷,尖锐的碎骨刺破皮肤扎出来,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器官也已经严重损坏了。

    林与之嘴唇微微颤抖,没有再犹豫,低声说道:“我需要童男童女的头发,一寸长。”

    他这话很明显是说给在场的另外三个人听的,石南星很快就明白他这是要护住丘吉的心脉,于是立马干净利落地用手肘打碎了卫生间的镜子,拿起一块破碎的玻璃将自己的小辫割了一寸下来递给他。

    随后她扭头看向同样伤势很严重的祁宋和站在祁宋旁边的赵小跑儿,最后把视线落在脸色苍白但年轻的祁宋身上:“你是不是处子之身?”

    祁宋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说话,赵小跑儿先一步挺身而出,夺过石南星手里的玻璃碎片:“我是处男,割我的头发!”

    石南星怀疑地看着一脸苍老像的赵小跑儿:“你别耽误事儿,林道长这是要救阿吉,你不是处男的话,会破气的。”

    赵小跑儿气得翻白眼,鼻孔朝天:“老子就是处男!长得不像那也是处男,不是的话我天打雷劈!”

    说完他便英勇地割下自己的一撮头发塞到林与之手中:“吉小弟帮了我们那么多,别说是头发,让我当场剃度我都行!”

    林与之没有闲心听这些大义之词,将两搓头发紧紧融合在一起,又从口袋里拿出那三张扑克牌架在地上,指尖一挥,扑克牌彻底融入幽蓝色的清火之中。

    他将头发放在火上,让其完全被火焰吞没,最后与扑克牌一起散成烟灰。

    这是无生门独有的“同和”之术,利用童男童女的纯洁之气,愈合某些严重的伤口。

    虽然不知道这对丘吉的碎骨有没有用,但在这种情况下,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

    他将烟灰撵在指腹,一点点擦在丘吉被骨头贯穿而出的伤口处,一边擦一边默念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咒语。

    然而,烟灰没入伤口,却如同石沉大海,很快就消散不见了,碎裂的骨骼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鲜血反而流淌得更加汹涌。

    林与之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断催动法力,将道术全部灌进这些烟灰中,甚至不惜消耗自身本源,但那伤口仿佛被一种阴毒的力量缠绕着,顽固地抗拒着治愈。

    林与之眉头紧蹙,略显诧异,还是佯装镇定自若,旁边的三人都以为他有把握,只有丘吉勉强撑开眼皮,看出了师父的慌措。

    “师父……我没事……”丘吉尽力扯出一丝淡笑,努力让自己情况看起来好点,“我会自己恢复的……”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前的惨状,这句安慰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师父还是自己听的。

    “只是……慢一点而已……”

    他知道他很有可能恢复不了了,之前无数次的危机都是借助断骨重组,现在这破东西遇上张一阳以后失效了,以这种伤势,能活下来的概率太低了。

    道术不是万能的,虽然有治愈的能力,可也只能协助维持濒死之人的“气”,只要气不散,一切都靠重症之人顽强的意识来抵抗死亡。

    倘若真到了连聚气都很困难的地步,离死也不远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怕死,不然他也不会选择跳崖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解除师父的寒症,如果就这样死了,五年后的师父是不是终究逃不过那样的结局?

    他重生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现在不仅没有改变,还把命搭上了,一切都太让人绝望和窒息了。

    回想这段时间和师父的相处,丘吉才发现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还没有好好和师父坐下来谈谈心,还没有让师父完整地看见自己的转变,还没有把师父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养大……

    还有丘利,他还没有看见这辈子的弟弟穿上制服成为一名正式警察的模样,也没有看见他娶老婆,拥有自己小家的样子。

    他突然很想知道,上辈子丘利出任务前一个晚上打电话说要告诉他的那件事是什么事,是他有喜欢的人了吗?还是升职了?

    可惜,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事了。

    他看着师父因为竭力而微微苍白的脸,以及他指腹漆黑一片的烟灰,和那些鲜血混在一起,看起来很脏。

    师父最爱干净了。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不舍和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师父正在施法的手腕,制止了他继续浪费精力的行为。

    然后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身上干净的地方,轻轻擦拭,就像对待清心观里那些易碎的古花瓶一样。

    丘吉看着师父干净的指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

    “我……我有话……想对师父说……”

    林与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徒弟,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握住丘吉冰凉的手。

    “我一直都很不听话……”丘吉声音有些哽咽,不敢直视师父的脸,他脑子里全是和师父生活在清心观的那些年,仿佛那就是他的一生,“一直让你为我担心。”

    脑海中浮现起了小时候为了彰显自己的道术高超,和王大峰打赌要驱散白云村所有孤魂野鬼,带着丘利大半夜跑去野坟地召鬼。

    结果将孤魂野鬼都引出来以后,却险些把丘利和王大峰一起带走了。

    当时是师父突然赶到,三两下解决掉那些鬼魂,将受到惊吓的丘吉带了回去。

    “师父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丘吉垂眸,盯着被紧紧握住的手,师父的体温又开始变低了,甚至比他逐渐失温的体温还低。

    “可惜……我不知道……甚至因为害怕被师父教训大病了一场。”

    那场病让丘吉吃了不少苦头,他心惊胆战,迷迷糊糊中还害怕师父拿着藤条跑进来抽他。

    这种情况下如果被抽,他连躲都没力气躲。

    他就一直抱着这种恐惧在床上躺了一天,捂着被子哆哆嗦嗦个不停,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高烧持续不退。

    就在他以为师父会不管他时,林与之却走进来,默默地坐在床边缘。

    丘吉被子底下的手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屁股,眼睛紧闭佯装一副已经高烧昏迷人事不知的样子。

    随后他感觉到冰凉的手附在自己的额头,那种感觉非常舒服,使得他忍不住将头往外偏了偏,更加贴近师父的手掌。

    那个手掌从额头渐渐往上移,然后在他的头顶抚摸,将他的头发都捋顺了,这个举动让丘吉眼眶发了红,想起了六岁前的记忆。

    妈妈的手也曾经在自己的头顶抚摸,遥远的地方还传来一些破碎不清的调子。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师父,却看见师父的嘴角抿着一丝笑,眼神充满了爱意。

    那时起,丘吉才明白“师父”两个字中“父”的含义,所以在他心里,对师父的尊重就像对父母那辈人的尊重一样。

    师父是不能逾越的,是最重要的底线。

    尽管经常和他混在一起的那些村里的玩伴都不这样认为,有的甚至质疑丘吉和林与之的师徒关系。

    “其实大家都觉得我们的关系好得……不像师徒……”丘吉的嘴唇已经成了死灰色,浑身开始发冷,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和师父多说说话。

    “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家长和小孩。”那个小孩怀疑地对小丘吉说。

    丘吉不服气,小小的脸蛋子胀鼓鼓的:“怎么不是?你们有父母,我有师父,是一样的!”

    “总觉得不一样。”一个小孩扒拉地上的枯草,好奇地问,“吉子,你会烦你师父吗?”

    丘吉想了想,坚决地回答:“我从来不烦我师父,我巴不得天天和他在一起,天天见到他。”

    “你看看,这就不一样。”那小孩一副老大人的模样,用拔下来的枯草点着丘吉的额头,“我们都很烦我们的父母的。”

    “烦他们干啥?”

    “烦他们老是控制我们,给我们定规矩,不让看电视,不让出去玩,不让下水摸鱼,连睡觉前都要强迫我们洗脸洗脚洗手。”

    “这些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是在关心你们啊?”

    “你难道不知道小孩都有叛逆期的?”那个小孩将枯草含进嘴里,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父母和小孩之间一定会有一个对抗期,这个期间,我们会很讨厌父母,讨厌他们管束,讨厌他们不理解我们,讨厌他们像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你对你师父有吗?”

    丘吉愣住了,眼珠子都没有移动半分,这些话让他听得很困惑。

    “我……”他低头抠了抠手指,有些紧张,“我也有啊。”

    随后他开始数起师父的“罪责”来。

    “我师父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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