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现在,傍晚时分,丘吉和师父在厨房准备晚饭,狭小的空间里,灶台下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炖着山菌,热气氤氲,丘吉负责洗菜,林与之在切姜丝,丘吉洗完菜,很自然地凑过去想看看师父的刀工,肩膀刚挨近一点,林与之切姜的动作突然一顿,随即手腕一转,刀锋精准地避开姜块,削掉了一小块指甲。
“……”林与之默默放下刀。
“师父你没事吧?”丘吉心里一紧,下意识就去抓他的手想查看。
林之之比他更快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耳根在氤氲的热气中映照下透出一点红,语气却依旧平静:“没事,小吉,你去看看堂屋的香炉灰满了没有,该清理了。”
丘吉:“……” 这话师父早上已经说过一遍了。
他有点郁闷,又有点想笑,他这位活了一千多年、能镇压阴仙的道长,怎么谈起恋爱来像个刚学步的小孩一样,丘吉都没这么别扭,他倒别扭起来了。
但他丘吉是谁?是那种会乖乖被打发走的人吗?
“哦,好。”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能闻到师父身上的茶香味,让他身心都舒畅了不少,他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委屈:“师父,你是不是后悔了?”
林与之身体僵了僵,没回头,盯着那堆姜丝,喉结轻轻滚动:“后悔什么?”
“后悔在墓室里亲我。”丘吉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已经笑得不成样子,面上却装得无比认真,“回来这几天,你都不怎么正眼看我,是不是觉得徒弟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锅里的山菌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越发浓郁,林与之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不是,我只是需要些时间。”
“这还需要时间?”丘吉凑的更近,几乎贴着师父的后背。
林与之猛地转过身来,差点撞进丘吉怀里,两人距离极近,丘吉能看到师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慌乱,厨房的热气熏得他眼睫似乎都湿润了些,唇色也比平时红润。
丘吉心动了动。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些许严肃,但听起来没什么威力。
丘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趣味渐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师父光滑的脸上啄了一口。
一触即分。
林与之愣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丘吉,耳上的绯红更甚。
丘吉偷袭成功,心满意足,嘿嘿一笑,转身就往外溜,嘴里还嚷嚷着:“哎呀香炉香炉,我这就去清理!”
第8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 暴乱初始……
引荐丘利去警局实习的事儿其实丘吉早就在手机上与赵小跑儿和祁宋通过气了, 二人很显然都没什么意见,只是为了丘利更广阔的前途,二人决定设个饭局, 把警局上面更有权利的几个领导一起约来见见,也许表现好, 能去更好的部门。
饭局设在市里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包间,丘利特意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衬衫和西裤, 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在去往酒楼的出租车里反复默念着提前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丘吉看着弟弟这副紧张的模样, 觉得好笑,伸手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放松点, 就是吃个饭,认识一下,又不是让你去面试,祁警官和赵警官会给你打掩护的。”
丘利惊声尖叫:“好讨厌啊哥!你把我头发弄乱了!”
到达包间,警局那些人已经到了, 除了熟悉的祁宋和赵小跑儿,果然还有几位领导, 一见到林与之和丘吉,纷纷起身前来迎接。
丘吉还纳闷这些领导竟然没有一点架子, 后面是赵小跑儿偷偷告诉他,之前畜面人的案子,师徒俩名声大噪,整个警局从上到下都有所耳闻,这次来他们来饭局不仅仅是看在祁宋的面子,更是想要拉拢师徒二人为警局效力。
林与之从容不迫地与几人周旋,言谈举止不失分寸,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常年混迹官场,已经游刃有余。
待坐定以后,为首的那名被祁宋介绍称为周欢愉周处的中年男人菜未上便先行提了一杯,态度友好:“早就听闻林道长的事迹,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亲自见见,一直以为是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没想到竟是位出尘绝世的年轻人,真是年少有为啊。”
丘吉听到年少有为四个字,差点没笑出声,还年少有为呢,师父的年纪都能当他的祖先了。
林与之倒也没有坏了对面人的台面,以茶代酒,礼貌客套地回敬:“面容对我们修道人来说只是表面,修道至一定程度,面容老少已经不重要了。”
“林道长谦虚了,不知道林道长今年多少岁了?”
林与之沉默了一会儿,脸不红心不踹地回答:“28。”
周处听闻,细细算了一下,觉得年龄非常合适,脸上笑容更深:“年轻年轻,那请问林道长什么星座的?”
林与之没懂星座是什么意思,回头看丘吉,丘吉脸垮了下来,道:“周处对星座感兴趣?”
“哈哈,略有点。”周处尴尬地摸到酒杯,在桌上转圈,“只是问问而已。”
丘吉不咸不淡地回答:“我们道士一般不轻易告诉其他人出生月份的,怕有心之人推算生辰八字,陷害我们,周处见谅。”这人目的不纯,还是得防着点。
“啊理解理解。”周处笑得很和蔼,目光却从林与之身上转移到丘吉身上,似乎看见了什么更稀有的东西,指尖点了点丘吉,“哎,这位小伙子今年多少岁啊?”
丘吉这下自信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回答:“20。”
“啧,还是雏儿,小了小了。”
“……”
赵小跑儿坐在丘吉旁边,等那个周处开始和旁边人客套的时候,他才悄悄压低声音跟丘吉解释,说是这个领导有个宝贝女儿,今年快三十了,一心搞事业,连恋爱都没谈过,周处心里着急,到处物色年龄合适的人,想撮合他女儿的好事。
丘吉本就不悦的脸现在更不悦了,抱着手臂一言不发,直勾勾瞪着赵小跑儿,后者脖子一凉,嘿嘿笑着:“这没啥,你师父真不愿意当这个金龟婿,他还能强迫还是咋滴?别忘了今天的主角是谁,你那弟弟还搁那背台词呢。”
丘利像个石雕一样杵在那里,瞪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人家那几个领导敬酒都敬了一圈了,这笨蛋还在装矜持。
丘吉不得已,只能拉着赵小跑儿一起带着丘利去和几个领导搭话。
他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赵小跑儿插科打诨的活跃气氛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回答问题虽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但逻辑清晰,眼神明亮,倒是博得了不少好感,饭局后半段时便已经成为众人话题的中心了。
祁宋话不多,大多时间都是在应付领导的话,时不时会和林与之聊起天来,不过内容比较死板,大多都是一些道学理论,或者最近的一些案件疑点。
祁宋虽然对林与之抱有防备,但很多案子还是忍不住想与其分享,因为林与之的思路十分清晰,总是能发现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点,这让祁宋很是上瘾,恨不得把最近棘手的案件统统拿出来讨论讨论。
时间很快就过去,饭局快要散场时,关于丘利下半年前去警察局实习的事儿便大致敲定了,这让从不喝酒的傻小子竟然没忍住也抿了几口,很是讨喜。
一个领导无意间提议:“林道长师徒难得来市里,可以玩一玩再回去,正好旁边那个美食巷今天有什么戏曲节目,好像是北辰大学戏剧专业的学生公益演出,各位要是打发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
北辰大学,那不就是丘利的学校?这让他得着观赏校友演出的机会,怎么都要去看一看了,丘吉看向师父,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林与之也不拒绝,点头答应了。
于是,饭后赵小跑儿便充当这个引路人,带着三人往旁边的美食巷溜达。
所谓的美食巷,不过是一条长长的文化巷子,道路宽阔,两旁是一些商业店面,集美食、文创、娱乐为一体的大型文艺巷,而巷子中心便是一个露天广场,搭了一个巨型舞台,四周布满了仿古四方桌,充当观众席位。
几人步行至广场时,这里已经坐满了观众,而演出还没有开始。
戏曲在现代其实并不算潮流,可现在这个人山人海的场面,让丘吉感觉到奇怪。
大家真的都是来看戏曲的?有那么好看吗?
这一转身,几张海报便解答了他的问题。
海报上的演员身着华丽的戏服,面着精美的脸谱,手持长枪,身段挺拔,眼神透过油彩传递出一股飒爽的英气,而旁边便是她未着脸妆的样子,倒也意气风发,天生丽质,即使只是静态的图像,也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海报下方用醒目的字体写着:北辰大学戏剧社青年艺术家——段灵,特此演出《梨花颂》。
丘吉摸着下巴,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用手机搜了搜,果不其然,是前段时间在学校排练被偷拍下来放到网上,因为身姿优越,气场强,戳中无数人的心巴而火上热搜的那个女孩。
名气+免费,能吸引这么多观众也不稀奇了。
四人勉强抢到一个空置的四方桌,正好离舞台最近,仰头就能看见舞台上方的灯管。
赵小跑儿去买了些干食和茶水,甚至还弄了副扑克牌,说是怕丘利年纪小,看不懂京剧,觉得无聊,可以玩玩。
丘利是个讨好型人格,还把赵小跑儿这个警察当成了偶像,尽管不喜欢玩牌,也尽力装作感激对方的样子,和赵小跑儿玩起来。
丘吉职业病犯了,眼睛止不住在四周乱瞟,好像是怕什么恶鬼来捣乱,瞟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恶鬼,倒对上师父柔缓如月的双眸。
那眉尖微挑,仿佛在对他说话,丘吉猝不及防被这么一看,从来不害臊的他竟然有些羞涩,搓了搓自己燥热的脸蛋子,转移到别处。
这感觉真是诡异,两个男人,在全世界目光之下眉目传情,还顶着师徒的名分,着实有种禁忌之恋的刺激感。
但是丘吉格外享受这种感觉,把脸转移到别处时,自以为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又把脸转过来,牛气哄哄地回视,好像在说“看吧看吧,反正你徒弟长得帅”。
林与之避开视线,笑意浓浓。
夜幕很快降临,京剧开始了,舞台上的灯光将那一方天地照得通明,偶尔扫过台下的观众席,带来一阵不小的喧嚣,锣鼓家伙点儿一收,京胡拉起悠长哀婉的调子,如泣如诉。
全场原本细微的嘈杂声瞬间静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即将出场的角儿身上。
段灵身着杨玉环的宫装,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那身行头极重,绣满了繁复的金线梨花,在她身上却不显累赘,反衬得她身段愈发窈窕,面部的妆容精致,眼尾微微晕开一抹红,带着一种盛极将衰的凄美。
她站定,还未开腔,先是一个眼神,便瞬间抓住了台下人的眼球。
尤其是丘利,尽管不懂戏,也看得目不转睛,忘了手边赵小跑儿塞过来的扑克牌。
“啧,是有点东西。”赵小跑儿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这姑娘,搁古代也是个名角儿啊。”
丘吉的心思没完全在戏上,从坐下来开始,他就总是心不在焉,眼神忍不住到处看,而林与之很明显也和他一样。
只是两个人都以为是因为那份禁忌之恋带来的影响,忽视了现场某些角落正在暗流涌动。
一曲完毕,中场休息,段灵携那几个同学站在台上发言,说一些感谢的话以及对于此部戏曲的解说。
这时一些提着花篮来卖花的人穿行在观众席间,问要不要买束花上台送段灵,能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赵小跑儿见丘利眼睛都看直了,笑着说:“利小弟,想啥呢?想送花就去啊,追星不丢人!”说完他还自掏腰包买了一束花递给丘利,朝他使眼色。
丘利眼睛都冒了光,回头征询林与之的同意,得到对方的默认后,立马屁颠屁颠跟着人流排队上台赠花。
丘吉看着丘利那小子个子小小的,脸却圆圆的,排在人群中间,像个窝瓜,等到他上台的时候,段灵都快拿不下他的花了,他赠了花以后还回头看丘吉,笑得跟什么似的。
小蠢蛋子。
丘吉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站在最末端的一个演员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晕倒在地,观众起初还以为是逗人一乐的把戏,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中场休息也有表演看呢?”
然而,意外并没结束,那名晕倒的演员并没有立刻爬起来,反而开始剧烈地抽搐,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吼。
紧接着下一秒,他忽然双目赤红,从戏服内掏出一把砍刀,翻身而起,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另一个演员就是一刀爆头!
“啊!”凄厉的惨叫从台上传来。
台下观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真切的撕打、飞溅的鲜血,恐慌才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杀人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尖叫、哭喊、推搡、践踏……原本的文艺广场瞬间沦为地狱般的景象,桌椅被撞翻,茶水果盘滚落一地。
林与之反应极快,一把将吓呆了的赵小跑儿拽到自己身后。
丘吉则迅速弹起,一脚踹飞一个撞向他们桌子的疯狂观众,那个人也和台上的演员一样,双目赤红,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好的水果刀。
丘吉抬头一看,才发现在台上那个演员动手的同一时间,台下也有部分观众应声而动,抽出早就藏好的刀,无差别攻击!
“团体作案!”丘吉瞬间判断,“报复社会的!”
舞台已然成了修罗场,发狂的演员力大无穷,且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几个试图上前制止的工作人员和胆大的观众都被他们轻易掀翻,一些暴徒甚至直接爬上舞台,将其他的演员全都一刀毙命。
而丘利还在台上站着。
段灵离他最近,在那些暴徒将刀对准段灵时,丘利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死死抱着那个暴徒的肩膀,将人禁锢,那人发了怒,一刀砍伤丘利的胳膊,血飞溅而出,很快染红了他的半边膀子。
“利小弟!”赵小跑儿看到这一幕,热血上涌,指着舞台大喊。
丘吉眼神瞬间变了,看见弟弟的鲜血就像僵尸被吸引一样,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一个翻身便跃上舞台。
林与之想阻拦已来不及,一边抵挡着混乱人潮的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