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吉,我曾相信因果是定数。”他的声音低沉,“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宿命,应该是像张一阳那样……”
“一次次推翻它。”
***
奉安市进入秋季,燥热的空气散去,夜风冰冷,席卷而来。
丘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一大叠文件跟在赵小跑儿身后挪出警局大楼,夜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外套领口,瓮声瓮气地说:“小跑儿哥,你们警局的案子怎么这么多呀?我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现存未解的悬案我都没看完。”
赵小跑儿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闻言乐了,伸手胡噜了一把丘利睡得翘起来的呆毛:“瞧你这点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想之前我跟祁老大,为了蹲一个连环盗窃案的真凶,在那破面包车里窝了三天三夜,那家伙,吃的都是冷馒头就咸菜,喝的那是凉白开,完事儿了还得连夜突审,查证物,对线索,那才叫一个暗无天日,你现在能坐在有空调有暖气的办公室里看文件,简直是神仙日子。”
丘利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上文件沉了,抱着它们屁颠屁颠窜到赵小跑儿前面,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眼巴巴地问:“那……那小跑儿哥,出去跑外勤、查案子是不是特别刺激?能跟那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吗?是不是就像电影里那样,飞车追逐,枪林弹雨?”
他边说边比划,差点被自己绊倒。
赵小跑儿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还飞车枪战?你小子警匪片看多了吧?咱们是警察,讲究的是证据和策略,大部分时候都是枯燥的排查、走访,真碰上动手的,那也是迫不得已,安全第一懂不懂?”
他点燃了烟,吸了一口,故作深沉地吐个烟圈。
“不过嘛,要说紧张刺激,那确实是有的,尤其是当你锁定目标,收网的那一刻,啧,那感觉,老爽了。”
丘利听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马上就毕业进入警局工作:“我哥说我虽然人傻,但是有倔强劲,而且还有力气,小跑儿哥,如果下次追犯人能不能带上我,我能拖住犯人,给你们增加时间。”
赵小跑儿看着隐匿在烟雾中的年轻小伙,立马想起了上回在戏台上,这小子跟牛一样死死抱住暴徒,完全忽视人家手里有刀这一回事,不禁默默给了他一个不明意味的眼神。
“你的「拖住敌人」不会就是仗着自己死得慢吧?”
“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赵小跑儿咧嘴一笑,继续抽了一大口烟,然而就在这一吞一吐之间,他似乎听到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动静,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丘利便像只被惊动的兔子,噌地一下就拐了过去。
“哎!你又干嘛去?”赵小跑儿无奈,只能掐了刚点着的烟跟上去。
只见丘利蹲在草丛堆里,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缩在大树根底下,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小跑儿哥,它好像受伤了,”丘利回过头,眼睛在阴影里亮晶晶的,满是担忧,“你看它的腿,在流血。”
赵小跑儿显然是觉得丘利吃饱了撑的,但是又想到这孩子平日里在书本里学的大概就是作为警察应该有善心,即便是对待一只小动物。他倒也不想把社会复杂的那面太早教给这个年轻人,索性也蹲了下来。
“行行行,我这弟弟心善得不得了,救狗跟救人也差不多,让我看看……”他边说边凑过去,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出现另一个更为剧烈的喘息声,赵小跑儿眉头一皱,将手机电筒的光从狗的腿上慢慢移动到旁边。
一双布满脏污的破旧皮鞋,再往上,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再往上,一张糜烂得看不清面貌的脸以及一双全白的眼。
“他妈的!”
赵小跑儿将丘利狠狠一推,文件纸张满天飞,那只腐烂的手抓了空,转而又朝着赵小跑儿继续攻击。
丘利呆愣愣地坐在草地上,惊恐地看着赵小跑儿被那个“人”掼在地上,而赵小跑儿习惯性往腰部掏枪,才发现没带,转而机灵地用双手插对方的双眼,果然奏效。
趁那“人”迷糊时,赵小跑儿一脚就将其踹飞,拉着丘利就跑,然而那东西速度太快了,没跑两步,赵小跑儿就被抱住了大腿,整个人往草丛更深处拖拽,而他也因为重力额头狠狠砸在草地上的一块石头上,顿时七荤八素。
眼看他就要被拖走,丘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竟然又使用他那招“缠功”,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个东西的腰,将其禁锢,那东西竟然一时半会没挣开。
赵小跑儿也趁这个机会操起刚刚与自己额头亲密接触的石头,往那玩意儿太阳穴重重一击。
那东西短暂地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开始发软。
“行了行了!“赵小跑儿赶紧去薅还在死死抱着别人腰的丘利,“带铐子没?先铐上。”
丘利傻乎乎地把屁股撅起来对准赵小跑儿:“在……在我腰上。”
赵小跑儿顺着他的屁股摸了上去,探到他腰上的铐子扯了下来,然而就在他拉过那人的手腕时,原本软下来的身体忽然又开始暴动,并且这次力道更大,竟然直接掐住了赵小跑儿的脖子,令他动弹不得。
“我……靠……还有……返场啊……”赵小跑儿被掐得脸瞬间变成了青紫色,丘利感觉到这人陡然增大的力道,他紧紧扣住的手也开始变得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女声突然响起:“低头!”
丘利下意识松开,然后抱头蹲下,只听见头顶上空发出一道破空的声音,然后是金属棒撞上□□的声音,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丘利惊魂未定,抬眼悄悄往上方看。
微弱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姿和利落的长发轮廓,等他看清那张带着几分英气和冷静的侧脸时,瞬间呆住了。
竟然是那个在戏台上光芒四射、唱《梨花颂》的段灵!
段灵将刚刚一举击毙袭击者的钢管插在泥土里,然后抽出自己大衣上的衣带,三两下就将被她打得抽搐的人捆得结结实实,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丘利和趴在地上呕吐的赵小跑儿,眉头微蹙:“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谢谢你。”丘利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这姑娘,简直像是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侠!
段灵似乎也看清了丘利的长相,嘴唇微微张了张,指着他道:“你是……那天台上救过我的人?”
丘利心神一动,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哈,果然是你,刚刚抱人的姿势跟那天在戏台上一模一样。”段灵大方地将丘利拉起来,“多亏了你,不然那天我就没命了,你叫什么?”
丘利盯着对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抿抿唇:“丘利。”
“丘利?很吉利的名字。”
赵小跑儿揉着被掐出红印的脖子,完全没注意丘利飘飘欲仙的小模样,语气夸张道:“不用谢了,一来一回也算还了,这哥们儿什么来路?吃错药了?劲儿也忒大了点。”
他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踢了踢地上被捆成粽子还在低声嘶吼的人,想查看对方是否还有攻击力。
“他已经没有战力了。”段灵说道。
赵小跑儿警察的职业病又上来,怪异地审视了一眼面前的女孩:“你咋知道那么清楚?”
段灵直直地与他回视,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头,眼神玩味:“丧尸片看过吗?爆头最有效。”
***
警局法医室,灯光冷白,气氛凝重。
祁宋面无表情地戴上白色橡胶手套,冰冷的器械在灯下泛着寒光,解剖台上是那个袭击者,此刻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在押回警局的警车上突然剧烈抽搐,口吐白沫,随即生命体征迅速消失。
丘利站在一旁,直愣愣地盯着这具和他缠斗,可已经成为尸体的人。
“祁队。”法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拿着紫外灯,光线聚焦在尸体颈部发根处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有发现。”
在幽幽的荧光下,一个结构繁复的雪花状印记,清晰地浮现出来,与之前那些自杀者身上仿佛自然生成的印记不同,这个印记边缘锐利,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活性。
祁宋的呼吸一滞,可那阵躁动很快被他压制了下去。
“这人也是之前那批暴乱中逃脱的密教里的人。”法医没注意祁宋僵硬的脸色,继续解说,“难不成每个参与密教的人都会有这个标记?”
祁宋没说话。
这时,法医室的门被推开,赵小跑儿急匆匆走进来,说道:“祁老大,发现袭击者那块问清楚了,此人是个流浪汉,经常在那一段晃悠,生前确实参加过密教。”
祁宋点点头,眼神依旧凝视着尸体后颈的雪花标记:“然后呢?”
赵小跑儿顿了顿,眼神在丘利身上扫视了一遍,随即附在祁宋耳边低声说:“几个常驻的街友说,大概一周前,见过一个穿道服的年轻男人在那片转悠,气质特扎眼,跟这个袭击者还搭过话,描述得,嗯,非常像咱们认识的那位林道长。”
赵小跑儿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一无所知的丘利单纯地看着两个警察,似乎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宋看着丘利纯净无杂的双眼,缓缓直起身,摘下手套。
“出警。”——
作者有话说:丘利:虽然我废,但我倔啊,烈尸也怕缠郎
第93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9) 听课不好好听……
自从丘吉决定彻底放弃研究阴仙事件以后, 他的日子变得平静且稳定。
他每天都会早早地起床,先给三清神像上香作揖,然后为师父泡好他每天都要喝的茉莉花茶, 最后去后山给师父养的花花草草浇水施肥。
每到这种时候,丘利就会打来电话, 开始和丘吉唠家常,小伙子在警局似乎如鱼得水, 每次声音都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哥!今天可太逗了,我们抓了个飞车贼, 那家伙车技是真溜,差点让他钻小巷跑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小跑儿哥一个飞扑,直接把人从摩托上薅下来了,就是就是他自己胳膊肘磕马路牙子上,蹭掉好大一块皮,呲牙咧嘴的……”
“还有那个祁警官, 他今天笑了哦,原因是食堂打菜的时候阿姨多给他打了一勺红烧肉, 没想到表面冷冷冰冰的,内里是个闷骚呢。”
丘吉每次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吐槽一句:“你知道闷骚是什么意思吗你就乱说?祁警官那是外冷内热, infj人格。”
“可是他对我还是冷冰冰的,是不是我没走到他心里去?”
“你急啥,慢慢攻略呗,他这人慕强,你强点就好了。”
丘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对了哥,”丘利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点试探, “那个……昨天有人送了我盒豆沙包。”
丘吉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故意淡淡地问:“哦?豆沙包?你不是最讨厌甜馅儿么?”
“哎!那不一样!”丘利在电话那头急了,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低,“其实还挺好吃的,哥,你说城里姑娘是不是都……都挺会照顾人的?”
“看人。”丘吉言简意赅,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小子,怕是春天来了,没想到才去几个月就勾搭上小姑娘了,难不成现在的城里姑娘都喜欢小奶狗?
虽然丘吉在丘利面前总是一副老家长的姿态,但等和师父在堂屋那张四方桌上一起吃早饭时,他就没憋住把丘利的秘密一股脑抖落出来了,边说还边笑,好像在说八卦一样。
林与之听完后只是微微点头,顺便还教训了一把丘吉:“阿利年纪虽然小,但也是时候该尝尝恋爱的滋味,如果遇到的是正缘,也是一件美事,你当哥哥的应该多加引诱,而不是背后议论。”
“师父,我这不是议论。”丘吉放下筷子,笑得眼角弯弯,“我这是在困惑,你说阿利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啊?我完全想不出来起来他和女孩子牵手、亲吻的模样。”
林与之夹了一块肉到丘吉碗里,淡淡道:“他之前或许也想象不到你的样子,亲眼见一见就习惯了。”
“……”
“一个人为人处世的态度是不会变的,有的人谈了恋爱也是那副样子,轻浮油滑。”
“……”总觉得师父意有所指呢。
下午的时间是最枯燥的,每次饭后,林与之便会带丘吉去往无人坡顶,那里有一块裸露的岩石平地,两个人便会坐在此处论道,而考试也就总是在这种时候发生。
林与之的声音清润平和,讲解着“天之无恩而大恩生”的玄奥。
丘吉表面听得认真,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只不过他装得太像,林与之压根没发现。
“故而,杀机即是生机,严苛方显大爱,小吉,你怎么理解这句话在你日常修行中的体现?”林与之忽然发问,目光转向丘吉。
丘吉冷不丁地回了魂,眨眨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笑得有些赖皮:“师父,你每次考我,都先把自己说得通透无比,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这算不算是一种学术压制?”
林与之微微挑眉,并不接他的浑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含着一丝“少耍滑头,赶紧答题”的警告。
“好吧好吧,”丘吉投降,眼神却闪着光,“体现嘛……比如师父你明明心疼我,怕我卷入危险,却非要板着脸用最严苛的规矩拘着我,这不就是无恩背后的大恩吗?”
林与之闻言,知道对方又在故意调侃他,于是拿起一旁的竹条轻轻点在他的手腕上:“强词夺理,曲解经义,罚你将这句话默写一百遍。”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丘吉竟然顺势用指尖勾住了竹条尖,林与之想要抽回却没成功。
丘吉得寸进尺,就着勾住竹尖的力道,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师父轻缓的呼吸:“师父,我这么言之凿凿,你敢说我解读得不对吗?”
说完他还故意鬼笑着眨眼。
林与之也顺势一笑,忽然松了力道,丘吉正使着劲,猝不及防往后倒,林与之却趁他失衡的瞬间,手腕灵巧一转,不仅抽回了竹条,反而还用竹尖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带着些许强势,让丘吉愣住了。
林与之俯身靠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丘吉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有力:“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你要是再胡言乱语逃避课考,明天就自己来坡顶默念经文吧。”
“别别别,我不捣乱了。”丘吉将竹条压下,绽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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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日常生活外,最近也有一些新鲜事,比如神巫女一族的换位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