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巫女一族和无生门不一样,曾经也是驱阴仙一众势力中的一支,虽然实力不算太强,但范围广,只不过随着社会发展,科技占领高地,他们便逐渐隐居,散布在全国各地。

    尽管族人已经不再聚居,可从祖先那代流传下来的族内规矩却薪火相传,神巫婆作为这代掌舵人,是时候将舵盘流传给新的一代了,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头,还有其力量庞大的祖巫之灵秘术。

    角角村外的河谷空地,夜色被巨大的篝火撕开,火光跳跃,映照着来自四面八方、装束各异的神巫女族人。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米酒的醇厚和秘制药草的清苦气,喧闹而隆重。

    仪式的土台上,神巫婆身着黑色巫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持木仗,威严毕露。

    石南星站在她身侧,穿着同样制式却更崭新的巫服,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只剩下庄重,还有一丝期待。

    林与之作为最重要的观礼嘉宾,坐在主位一侧,丘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师徒俩今天都没有再穿陈旧的道服,而是着统一的黑色改制道服,衣领及下摆边缘绣有繁复的白色花纹,红色铜钱线束腰,衬得二人身形优越,在人群中格外突兀。

    这是无生门对神巫女一族独特的礼节,表示尊重。

    授仪开始,鼓声低沉,神巫婆站在土台上取过一只陶罐,用指尖蘸取里面暗红的巫药,在石南星额心、双颊、掌心依次画下符号。

    画完后,神巫婆将木仗郑重递向石南星,声音苍老却有力:“南星,现在你便是我们神巫女一族新的掌教,你需要肩负起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的重任,普天之下所有的神巫女皆可供你驱使,你要沉稳且慎重,不可以用自己的权利胡作非为。”

    石南星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点头,双手微颤地接过木仗,就在她握实的瞬间,周身空气仿佛凝滞一瞬,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深不见底。

    随后神巫婆转身,拿起匕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转而抹在木仗顶端的宝石上,顿时间,原本蓝色的宝石忽然散发出极强的光,有一瞬间篝火的火焰都险些熄灭。

    神巫婆紧紧盯着石南星,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召唤祖巫之灵的秘术我会慢慢教给你,不到族群存亡之际,不可以轻用,其力浩瀚,若心志不坚,灵力不足,会遭遇反噬,身形俱灭。”

    石南星握紧木仗,指节泛白,重重说道:“阿婆,我知道了。”

    “现在请林道长为你绶发吧。”神巫婆恭敬地望向林与之,林与之微微点头,起身伫立在石南星面前,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前一晚便已装好的自己的头发。

    因为无生门与神巫女一族世代交好,所以每一代的掌教更新都会请另一派前来进行绶发,也是象征着友好关系继续维持。

    林与之将头发握在手中静静默念几句咒语,随后拨开掌心,发丝忽然飘升而起,瞬间化作点点星光,如同萤火虫在所有人头顶徘徊,一明一暗,场景格外梦幻美丽。

    底下坐着的其他神巫女纷纷仰头观看,惊叹道:“原来这就是绶发仪式?真美啊。”

    林与之透过这些蓝绿色的星光瞥向丘吉,那人兴致勃勃,正伸手去抓那些虚无的光点,饱含少年气。

    这些星光最后聚集散落在石南星头顶,消失不见。

    “谢谢林师父!”石南星激动地朝着林与之鞠了一躬,然而抬头间,她却感觉到手中的木杖无意识抖了抖,斜眼望去,却见那原本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宝石似乎有些暗淡,但是她没有太在意,情绪很快就被众人祝福的话语淹没了。

    “恭喜了,石大掌教。”

    丘吉与石南星并排坐在远离人群外围的秋千上,身后的流水潺潺,盖过了前方的喧嚣。

    秋千随着节奏轻轻晃悠,石南星白了他一眼,有一瞬间变回了从前那个姑娘,但很快,眼底又染上属于掌教的沉郁:“放心,你也快了,林师父看样子也挺想赶紧退位的。”

    “嘿,我师父退不退都一样。”丘吉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我们无生门跟张一阳那种野道也差不多了 ,就我和我师父俩人,有什么退不退位的。”

    “我说的退位和你理解的可不一样。”

    石南星脚尖轻点,秋千荡得更快。

    “我说的是平定阴仙的事得抗在你肩上了,不能老让人林师父受累呀。”

    丘吉的笑渐渐凝固,他看向石南星被供篝火勾勒的身影,犹豫一会儿后试探地问道:“你现在是神巫女一族的掌事人了,有什么打算吗?”

    石南星回头朝他笑:“能有什么打算,当然是灭了阴仙啊,让阴仙诅咒再不能祸害别人。”

    丘吉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就……不能不灭吗?”

    石南星抬眼看他,火光在远处跳跃,映亮她眼底的坚定:“如果换在以前,我可能觉得无所谓,反正阴仙迷惑不了我,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轻松跳下秋千,走到前方被她插在泥土中的木杖前,上面的蓝光已经恢复了生机,熠熠生辉,她摸了摸那颗宝石,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沉稳了。

    “我需要秉承祖先的遗训,将阴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清除,我现在并不仅仅属于我自己。”

    丘吉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那柄木杖,不,现在应该可以说是权杖了。

    石南星感受到丘吉的异常,回头看他:“阿吉,你怎么了?不是你说的,无生门的责任就是把阴仙以及所有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势力统统消灭吗?你看起来好像有些犹豫。”

    石南星的问题刺破了丘吉强装镇定的外壳,他心底那不可言说的秘密瞬间翻涌上来。

    “没有啊,只是有个问题。”丘吉脚尖一点地,让秋千轻轻晃起来,“如果有一天阴仙控制了我,你会怎么做?”

    他试探着把这个选择抛给石南星,想知道她的想法。

    “那就把你杀了。”

    “……”

    丘吉感觉脖子一凉,石南星紧紧盯着丘吉,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你以前说起消灭阴仙,眼神是亮的,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现在怎么怕了?我想以你的性格,如果被阴仙操控了,不用我动手,你自己也会解决掉自己的,对吧?”

    完了,这小妮子变了。

    丘吉感叹权利真是可怕,这才拿到权杖几分钟啊,这小姑娘眼神里全是杀伐果断,好歹迟疑一下呢?

    石南星发出银铃般的笑,好像作弄人成功一样窃喜:“瞧你那样。”说完她又像以前一样活泼,跳到丘吉背后,双手用力一推,把丘吉的秋千荡得飞起。

    “让你尝尝掌教的力道!”

    ***

    仪式后的宴会喧闹继续,空气中弥漫着米酒的甜香和烤肉的焦气,林与之正坐在篝火旁,与几个年长的神巫女论道,丘吉过去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道观,可看见师父难得放松的模样,便也不想打断他的兴致,转而看向独自坐在另一边的神巫婆。

    将权杖授予石南星以后,她一直都显得很落寞哀伤,别人来祝贺她,她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礼貌,随后便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坐着,抽她的旱烟。

    丘吉闲着无聊,便走过去蹲在神巫婆的旁边,拿手边的木柴往火堆里扔。

    “阿婆,你是不是因为让位有些难过?”

    神巫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神情更加萎靡:“老婆子我算是知道了,活了太久的人啊,不能接触新鲜的事或人,不然就会有对比,觉得自己像个老妖怪。”

    丘吉笑着看她:“你是觉得南星长大了,心里不舍,哪是像老妖怪。”

    神巫婆平静地望他,又越过他看向不远处的林与之,慈祥笑道:“你以为你师父就舍得你了?他从来不喝酒的,今晚倒是抿了好些米酒。”

    丘吉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师父,果然见他脸上有些红润,整个人显得有些活跃,不似之前那样古板,那些老一辈的神巫女与他好像很有话题,问题接连不断,说不尽了一样。

    “关系可真好啊。”丘吉不由感慨,“无生门和神巫女一族世代交好,这缘分是怎么开始的?老祖宗们怎么就想到要互相绶发,绑在一块儿了?”

    神巫婆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老黄历了,神巫女和无生门交好的时候,你师父都还没进无生门呢。”

    丘吉顿了顿,似乎抓住了重点:“阿婆,这意思是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进入的无生门?”

    “当然知道。”她将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缓缓道来。

    “阴仙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太久太久了,许多人受其蛊惑,与其结下契约,千百年也有数不清的势力想要收服阴仙以证其道,那时候无生门是主力,随后便是无名无派的杂道,你师父就是那些杂道之一。”

    “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学的道,但是他的名声却格外响亮,只因为他有克制阴仙的秘法。”

    “克制阴仙的秘法?”丘吉联想到那本七分穴典籍,这样说的话,里面记载的关于克制阴仙的方法并不是无生门流传下来的,而是师父自创的?

    神巫婆点头头,说道:“你师父实在天赋异禀,这么多道人对阴仙都束手无策,他却能精准找到阴仙弊病,并且多年来四处游走,寻找能真正彻底根除阴仙诅咒的方法,后来无生门便找上了他,想要招纳他。”

    “所以师父才进入了无生门?”丘吉接话道。

    神巫婆点头:“没错,也确实在你师父进入无生门以后,阴仙安定了很长一段时间。”

    丘吉忽然觉得有种真相浮出水面的感觉,这令他心神不定,他张了张嘴,问出了那个最想问出的问题:“那……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跟……跟我师父有关系吗?”

    神巫婆的眼神忽然晦暗不明,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都没说话,丘吉喉结滚动,一刻都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

    她看向火堆,似乎在沉思:“因为阴仙之力实在强大,所有企图消灭阴仙的势力,最后都逐渐转变成想要利用阴仙之力了,无生门不知道是怎么寻到利用的法子,只不过没利用好,导致覆灭了。”

    丘吉心里开始紧张起来,他沉默片刻后,试探地问她:“你不怀疑我师父也想要利用阴仙之力吗?”

    这话让历经沧桑的神巫婆都为之一愣,她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抬手举起烟杆子在他头顶敲了敲:“阿吉,咱们得信任林道长,况且,他利用阴仙之力干嘛呢?他在这世上无欲无求,唯一有挂念的就是你,他没有理由会去触碰那个邪物的。”

    说完神巫婆便自己笑了,收起了烟杆子,倒也不再抽烟了。

    丘吉越发慌乱起来,他开始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网里,这张网可能还是师父亲手编织的,可是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事实,所以他总是不敢轻举妄动。

    师父是个好人,一盏大雾中的指路灯,一颗大漠荒野里的定盘星。

    他在心里不断地默念,可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微微发颤。

    这时,他的视线在人群外围瞥见两个极为眼熟的人,他们不再穿着警服,而是两件稀松平常的黑夹克,其中一人的眼神淡漠地扫视着现场的一切,最后定在正在与人攀谈的林与之身上。

    林与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视线,可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坐在人群中,做好简单的收尾工作以后,他淡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篝火灰,朝着那两个人走过去。

    赵小跑儿有些纠结,伸手摸上自己的腰,却被祁宋按住,眼神示意他没有必要。

    直到林与之慢慢踱步至他们跟前,祁宋才淡淡地开口。

    “林道长,我们怀疑密教案件跟你有关,请你跟我们去警局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我想大家是不是都忘了师父是反派的设定了(偷笑)

    第94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0) 拘禁?……

    林与之目光从赵小跑儿放在腰间的手和他紧张的脸上淡淡扫过, 随后轻笑:“可以。”

    赵小跑儿显然有些错愕:“林道长,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们已经带手铐来抓人了,显然已经有方向了, 何必再问?”

    说完,他便将双手伸出去, 坦然接受两个警察会对他采取的强制措施。

    赵小跑儿心中郁气难散,可又碍于自己警察的身份, 不能对林与之网开一面,于是打算掏出手铐, 却在那瞬间被丘吉洪亮的声音及时制止了。

    “你们还真敢来?”

    祁宋和林与之身形一顿,望向丘吉, 他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挡在师父面前,脸上的表情恐怖得仿佛要把人吞了。

    赵小跑儿掏手铐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没把亮子露出来,转而放低姿态劝解道:“吉小弟, 这只是警局走走流程而已,我们相信林道长不会跟密教有关系, 你别太激动。”

    丘吉没有看他,而是直勾勾盯着祁宋, 他知道,只有面前这个警察才有发言权。

    “随随便便铐人也是讲究证据的,凭借一个雪花标记就认定我师父是凶手?你们警局什么时候也相信玄学了?普天之下那么多道士,你们怎么肯定雪花标记跟我师父有关系?”

    祁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习惯了这种场面,他知道丘吉这席话不过是在强词夺理,雪花标记和林与之有关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就是想捣乱。

    然而丘吉并不是在捣乱,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警告祁宋,阴仙与雪花标记如此隐蔽的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如果祁宋不说,警方也不会怀疑到师父身上。

    所以要抓人,纯粹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警察会如此冰冷,一路走来经历这么多困难曲折,也算同生共死的兄弟了,为什么不能网开一面?

    祁宋显然读出他眼底的情绪,也感受到了丘吉话语中隐藏的暗示,可是他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冷冰冰的一句:“丘吉,我希望你认清现实,我是一名警察,我可以帮助你们逃脱罪责,可我逃脱不了我自己心里的法律,林道长倘若是无辜的,那些死亡的人,也是无辜的。”

    “他们有什么无辜的?”丘吉反驳道,“参加密教,发起大规模暴乱,死了也是应该的。”

    祁宋眼神动了动,没有说话,兴许是觉得丘吉挑战了法律的红线。

    “小吉。”林与之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抬手,轻轻把丘吉挡着他的胳膊按了下去。

    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在丘吉因为紧张而发热的皮肤上,激得丘吉微微一颤。

    “不要让祁警官难做人,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我们虽然是道士,联通阴阳,但也是人,需要遵守人的游戏规则。”

    他抬头看向祁宋,黑色道服显得有些空荡,但他站得很稳,那份镇定莫名地让人不敢轻视。

    “祁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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