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样。
“是不是错了,查了才知道,林道长,请。”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用手铐这种方式来对付面前的道长,因为自从在环球号上见识了林与之的道法以后,他就知道这种常规方式根本困不住他。
唯一的办法,只有攻其心理。
林与之笑得十分坦然,眼神里对这个警察充满了赞赏,他没有再婉拒,而是转头看向已经稍显慌乱的丘吉。
他的手自然垂下,在丘吉的手掌处碰了碰,面上是惯有的云淡风轻。
“小吉,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丘吉看见师父眼神中的平静,可那平静却让他心神不宁。
“你不能插手这件事,在家等我,一步都不要离开。”
“师父……”
“我会回来的。”林与之带着云淡风轻的浅笑,也是对丘吉的一种命令。
丘吉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师父的背影,看着他平静地和祁宋二人走向不远处的车后座,侧脸在暗色的车窗后变得模糊。
***
警局的审讯室,四面灰墙,头顶是惨白的灯光,隔壁似乎还有一些男男女女吵架的声音。
林与之坐在硬木椅子上,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好像与在道观没什么两样。
祁宋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张金属桌子,记录仪的红灯亮着。
“林道长,十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你在哪儿?”
“观里,院里打坐。”
“有人能证明吗?”
“清风明月,乌鸦还有野猫。”
“林道长,你需要严肃一点。”
“我说的是事实。”
祁宋放下笔,平静地与林与之对视,两个曾经志同道合的人,此时却隔着一条长河,并且这条长河始终无法跨越。
“林道长,我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很久,我们这样的人在你眼里只是沧海一粟。”祁宋默默垂了眸,声音低沉,“可是我们也有自己坚守的东西,我知道这些提前准备的审讯问题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我不会再走这个流程,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与之的笑渐渐消失,终于开始正视起眼前这个警察来。
祁宋盯着记录本上寥寥几笔的字迹,慢慢抬头看他,眼神闪烁不定。
“你有杀人吗?”他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祁宋注意到对方眼神中渐渐凝聚起来的尖锐,仿佛要戳穿这一切。
“我没有。”
最后他还是吐出这句话,这让祁宋原本提起来的心倏地掉了下去,那堵着胸口的气悄无声息消散一大半。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打算将这句供词写在记录本上,然而下一秒,他便听见了令他为之一震的话。
“我只是在净化。”
***
丘吉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能瞪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出神,被子底下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师父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个微笑一直在脑海徘徊,令他胸口憋得发慌,一股邪火始终无处发泄。
他有时候真的想按住师父,质问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还想像上辈子那样再一次亲手毁灭这原本平静幸福的生活吗?
明明重生一次已经用尽了上半生所有的运气,与他相爱更是用尽了剩下的运气,他难道还想再一次摧毁吗?
阴仙之力到底有什么好的?上辈子把自己弄得孤身一人在道观冰冻而死的下场,这辈子更是成为众矢之的,黑白两道都觊觎的结果,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向来告诉自己,因果宿命不可更改,道法自然,随遇而安,这些难道都是骗自己的吗?
丘吉感觉自己像困兽,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被师父困在一隅之地,身心俱疲,师父种在院子里的茉莉花变得甜腻呛人,月光冷清清地透过窗户洒进来。
一切都让他烦躁。
真的要听他的话,继续等下去吗?
怎么可能!
至少得问清楚,祁宋除了那些照片外还掌握了什么证据。
下定决心后,丘吉一刻都不再犹豫,他起身前往道堂,胡乱抓起几件可能用上的东西,什么镇邪符,铜钱剑,还有师父亲手为自己画了符咒的竹筒剑,装在布袋里,扭头就走。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踏出道观门槛的瞬间,眼前原本熟悉的景象一阵扭曲,像是隔了一层波动的水幕。
一股诡异的力量将他毫不客气地推了回来。
丘吉踉跄几步,愕然抬头。
只看见道观四周,隐约有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像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清心观笼罩其中,并且阵法中还带着师父独特的道术气息。
拘禁?
丘吉脑中有片刻怔神,师父什么时候布下的?
难道是他伸手碰自己手掌的时候?
可是师父为什么要关住他?就因为不想让他掺和这件事吗?
丘吉内心的愤怒满溢,到底是不想他掺和这件事,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瞒着他?甚至采用这种强制手段。
被欺骗和被隐瞒的感觉缠紧了心脏,比刚才面对祁宋时更甚,丘吉眼睛都红了,凝聚全身力气,猛地朝那道屏障撞过去。
“砰!”
一声闷响,他被结结实实地弹了回来,摔在地上,那结界依旧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用竹筒剑去划,用符箓去炸,甚至引动胸口的印记之力,结果都一样,这结界就像专门为他设计的一样,把他所有的力量都化解了。
丘吉感觉到疲惫,气喘吁吁地坐在青石板地砖上,仰头望天。
月亮已经渐渐藏进了云层里,枯枝在月下仿佛被染上一层白霜。
看来,师父是铁了心要把他关在这里。
第9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1) 还是选择相……
【紧急新闻快讯】
近日奉安市惊现嗜血活尸袭击案件, 全城警戒!重复,非演习!所有居民立即返家锁门!
【奉安公安】
即刻封窗锁门!活尸疑似美食巷暴乱分子残党异变,已致多人失血性死亡, 勿存侥幸!
【同城热搜第一】
#奉安活尸暴动#
美食巷那帮人不是逃了,是变异了!高清视频秒删, 但有人截图了……
【本地聊天群疯传】
视频配文字:西山公园刚拍的!它趴在他背上喝!警察来了它跳上树了!这东西会进化!
***
外界已经乱成一片,可丘吉依旧被困在道观内, 举步维艰。
他坐在冰冷的青石板砖地面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夜了, 可面前那层薄薄的屏障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甚至在他的不断攻击下, 变得越发牢固。
丘吉眼神阴沉,再一次站起来,打算来最后一击,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时,门口却出现了石南星的身影。
“老天奶, 这是什么情况?”她还穿着昨天那身崭新的巫女服,胸前挂着之前舒照留下的银色铃铛, 眼神在面前的屏障扫过后,停在丘吉脸上, 像是看见鬼一样,“别告诉我,你在这站着赏了一晚上的月,那黑眼圈跟熊猫一样。”
看见丘吉没说话,而是用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她,石南星更加困惑了:“你跟林道长是怎么回事啊?我听说他被警察带走了,想来问问你怎么回事, 结果你在这里玩拘禁?什么play啊?”
“别说了,你赶紧帮我里应外合把这个屏障破了。”丘吉没工夫和她开玩笑,这屏障是师父专门用来克制他的,但石南星习的是巫术,应该能破。
石南星倒也没废话,上前一步,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按在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她眉头拧得死紧:“这个禁制还挺严密的,像钉子一样,针对性很强。”
丘吉喉咙发干,声音沙哑:“我当然知道,所以有办法吗?”
“钉子能钉就能拔。”石南星抬头看他,眼神锐利,“我在外面找结点,你在里面用你的道术冲击我指定的位置,我们需要产生共振,力道必须准确。”
丘吉重重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双手合十,将所有能量都集中在掌心位置,石南星闭眼伸手在屏障上摸索,待指尖微颤时,她猛地睁眼。
“就是这里!”
丘吉双目如炬,掌心轰然往前推,骤然爆开的光束狠狠撞在屏障某一点上。
一声巨响在山间回荡。
屏障像被敲碎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纹,随即一下消散无踪,山风带着尘土猛地灌了进来。
“嘿,成功了!”石南星收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沾沾自喜,“阿婆教我的祖巫之灵好厉害,我竟然破得了林师父的阵 ,太骄傲啦!”
丘吉压根没时间听她的碎碎念,拔腿就往山下跑,反应过来的石南星也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他而去,都没来得及问去奉安市是干什么。
***
在中午时分,丘吉和石南星赶到了警局外面,可此时的警局已经人满为患,哭的哭,骂的骂,成了菜市场,,喧闹不安,看样子都是来报案的。
丘吉没犹豫,在层层的人流中穿行,直接找到祁宋办公室,可没想到推门而入看见的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警察,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他在饭局上见过的人——周处。
他正坐在祁宋的位置上,指着面前埋着脑袋窝窝囊囊的人骂,唾沫星子横飞四溅,那人偏过脸都没挡住,直到周处看见闯进来的丘吉,才暂时停下战火。
那个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窝囊汉赵小跑儿见到丘吉就像见到恶魔一样,脑袋埋得更低了,巴不得对方没认出自己。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丘吉一只手搭在会议室红棕色的桌面上,眼神却像鹰一样赤裸裸地注视着对面的赵小跑儿,石南星抱着手臂坐在丘吉旁边,也像看敌人一样看他。
赵小跑儿嘴里的烟都快冒火了,他将烟取下来,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熄,然后又重新点了一根。
“你也看见了,外面是一波一波来报案的人,里面是上级的压力,因为什么?就因为这个狗屁的活尸案,现在死的人数不胜数,都不敢往上报了。”
“然后呢?你们把最能解决这些灵异事件的道士给关起来了,反倒不去调查可能和密教有关系的巫马家族,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肯定这事跟巫马家的人没关系?”丘吉想起在荒废别墅听到的那些话,他能肯定巫马家族的人脱不了干系,可是他没有证据,他只能引导这些警察把着力点放在最应该放的地方。
没想到赵小跑儿听到他的话,竟然是讥笑了一声:“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调查?巫马家的人就搁你师父隔壁呢,关键是人家也不肯承认啊。”
丘吉眉头一皱:“谁?”
“巫马世那个孙子。”赵小跑儿狠狠淬了一口,“我还想让这孙子背锅呢,结果人家把线索抹得比你师父还干净,怎么查啊。”
丘吉嘲讽一笑,巫马世算个什么,只是他们巫马家族推出来的烟雾弹而已,他们身后盘根错节,不可能拔得干净的。
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局势已经变得很混乱了,并不能完全靠警察,毕竟这已经属于他们道家范围该管的事了。
只能靠自己。
丘吉沉默片刻,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把所有的案发地点,精确到街道,时间,都告诉我。”
赵小跑儿一愣,还是赶紧吩咐下面的人去拿记录册和奉安市地图,根据赵小跑儿的口述和分析,丘吉飞快地在白板上写画,眼神专注,他不懂刑侦,但他懂道术,懂阵法,懂地脉流向,只要和神神鬼鬼有关系,这些看似杂乱的点,在他眼中,或许有另一种规律。
就在他全神贯注推演时,丘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踱步至他身后,声音微弱:“哥。”
丘吉心思全部都放在了面前的白板上,正想到关键处,只匆匆瞥了一眼:“嗯,脸色怎么这么差?找地方坐会儿。”随后便没再搭理。
赵小跑儿和石南星的注意力也都在丘吉的笔上,没有人注意到丘利此时不太对劲的状态。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脚步虚浮,看到三个人对着白板指指画画,也不好再打扰,便寻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了一会儿,可很快他又像是浑身不舒服一样,站起身往会议室外走。
他原本想去看看被拘留的林与之,听说昨晚祁宋把他请来以后一直在与他谈话,一早上了都没吃东西,哥哥又这么忙,要知道他把林师父饿着了,一定要找自己麻烦,所以他便先去了警局外面的面馆,打包了一份有红烧肉的面。
他记得林与之喜欢吃红烧肉。
付钱的时候,老板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无意间关心了一嘴:“警官,你是不是低血糖犯了?小脸煞白呢。”
丘利刚想跟老板说自己确实感觉有点疲惫,但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可是店内实在太忙了,那老板问了话以后就被另一个来要面汤的客人打断了,丘利站在原地缓了缓,最后也不管老板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回答了一句:“我没事 ,我很好。”
出了店门,阳光在他皮肤上跳跃,有一股火辣辣的疼意,他又自言自语念叨:“我没事,我很好,我还要给林师父送吃的,不能让他饿着。”
说完他就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审讯室去,结果在警局大门口遇见了段灵,对方还是和之前一样,英姿飒爽,只是长长的头发已经全部扎在后面,编成一条粗粗的大黑辫子。
看见丘利,她垂首轻笑,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了戏剧演员的优雅:“小呆子,你是又没睡好吗?脸色像被吸血了一样。”
丘利看见她还是忍不住局促不安,手指抠着衣角:“段同学,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我妈妈做的豆沙包呀。”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神采奕奕,不顾丘利的轻微挣扎便拉着他走到自己停在警局大门口的车旁,将其塞进副驾。
丘利很疲惫,全程都没有反抗,仍有对方将安全带绕过自己的腰,然后扣紧,只是他的手里紧紧抱着给林与之带的面。
段灵坐在驾驶位,扭头看他笑,英气的长相带着这样一个具有反差感的笑,令丘利心中无比动容,连对方开始得寸进尺靠过来,